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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于7月23日8点准时发到我的手机上,内容很简洁。

张珂,生于1984年2月16日,杰出的传记和专栏作家,于2024年7月22日9时因车祸意外离世,享年40岁。 遗体告别仪式将于2024年7月24日10点,在某殡仪馆某厅举行,请亲友拨冗前来,不胜感激。 未亡人 彭薇

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夏日,温度31℃,湿度35%,风力2级,风微卷焦黄的树叶,哗哗作响,天上一层薄云,太阳不烈,地是白的、干的。

我刚刚结束晨跑,拉伸筋骨,转腰揉腕,并不觉得那天和往常有什么差别,看到张珂的讣告之后,身体继续惯性动作,腿在栏杆上,身体向下压,脑子却嗡然失去意识,好像一大群蜜蜂从脑中钻出,带走所有的感知。几分钟后,才回过神来,往家走,空气灼热,几分钟的路程,几乎支撑不住,脑中的蜜蜂吵闹着向并不存在的玻璃壁撞去,撞击的砰砰声,一直在脑中回荡。

第二天,我没有去参加仪式。

穿戴整齐,黑衣黑裤黑鞋,在去与不去之间,犹豫数个小时,直至错过仪式开始的时间。我想,或许没有必要去。壮年人的离世总归叫人伤心,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十分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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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看到了未亡人“彭薇”的名字。

8月2日晚7点左右,我在网上读到她写的一封对张珂的悼信。与其说是悼信,莫若说是檄文,檄讨的是她已故的丈夫张珂,以及与他有染的十多位女性。文章在微博上迅速发酵,在短短半天内转发超过三千。三千的转发数也不算多,看热闹的人、吐口水的人、喁喁附和的人、反驳的人,还没有大批到来。

写这封信是我所做过的最艰难的人生决定。我朝自己发射了一颗鱼雷,要将一切炸毁。我的挚爱、我的情感、我的生活,在这封信发出去的同时归于寂灭。

此事涉及我前不久因车祸意外去世的亡夫张珂,原本想的是逝者已逝,丑事沉埋,互相留存体面,但连日来,被背叛的感受始终如鲠在喉。我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两面,一面道貌岸然,一面污秽不堪。结婚八年,从来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直到我在他的微信里找到他和十多位女性露骨的聊天记录,巨浪瞬间淹没了我,震怒、羞耻、不屑和困惑,取代了长久的信任。

大多数人了解的张珂,是作为体育记者和传记作家的张珂,和他朝夕相处的只有我一人,我见证了他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岁十几年的生命历程。前半段作为同事,后半段作为伴侣,我知晓他每一项成就,也知道他成就从何而来,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起点,也见证他最后的模样。我本以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很想问自己,也想问问他,到底是自己太愚笨,还是他太会隐藏。

张珂在《体育周讯》时期已是明星记者,活跃在各大网球和田径赛事。2012年他接到报业集团下发的任务,为六位传奇运动员写作系列长篇专访,每个月月初《体育周讯》都会用整整四个版面刊发这些报道,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攒下了一批忠实读者。2016年张珂将六篇系列报道整理扩充,出版了散文集《第二支箭》,同年又出版了一本关于网球的杂文集。他那些磅礴锐利的排比句在体育迷中颇得赞誉,追随者们戏称他“珂神”。2016年,他又出版了两本体育散文,也越来越频繁地担任网球比赛的记者和现场解说。在去世前,他是国内最重要也最知名的体育记者之一,几乎可以和任何他想要坐在一起的人聊天。这是他的一面,也是最好的一面。

这段时间,我一边消化着张珂意外去世的伤感,填补伴侣离世带来的黑洞;另一方面,也接手了他全部网络遗产,包括他十几个社交媒体的账号,微信、微博、豆瓣、知乎、ins、推特、脸书……听起来很庞大,一个手机就装下了。张珂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离世,走得太突然,来不及清理网络痕迹和数据,一切得以原原本本留存。结婚八年,除了微信和微博,我没有关注他其他的社交账号,所以他的大部分网络生活对我而言一直是隐形的。说实话,我并不关注,他不必什么都向我袒露,我也为自己留有余地,我们都觉得这样的关系比较健康。

一开始我想过直接注销掉这些账号,但实在不忍心,我并没有权利抹去他在赛博世界的痕迹。甚至,比之于现实世界,他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反而更真实更清晰地证明他曾经存在。只要网络不消失,只要存储那些数据的硬盘不被摘除,他的遗迹就能一直保留下去,不知情的人或许还以为“珂神”并没有死,而“珂神”又何必一定要死?保持这种错觉,对生者来说何尝不是慰藉。

收集他的网络残踪,变成悼念的方式,我整日流连于他的网络遗迹,每发现一处新的遗迹,都像推开一扇隐藏的大门,走入其中,细细参观。这些停止更新的账号立即在周围浩浩荡荡的信息洪流中消沉和陈旧,无人问津。我登录了这些账号,浏览他在上面发布的所有信息,如同在和缓温热的水流中蹚行。

张珂的互联网生涯始于1997年,大部分账号注册于2004年到2014年之间,更早的匿名时代的痕迹已经失落,我也无从寻起。他的微博在2010年春节注册,是最早的一批用户,几乎每天都会发一到两条。他在豆瓣上为400部电影、700本书留下或长或短的评论。微信注册于2011年7月,总共添加过3000名好友,在2012年3月发布第一条朋友圈,一张海边落日的照片。朋友圈更新频率很低,每年只有三四条,看起来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街道、公园、郊野风光,难以串联出什么线索。在去世前一个月,他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从来没有更新,只留下几页浏览记录。此外他还有几个户外旅行App的账号,上面标注了所有的行踪,他很在意记录自己去过的每一处地方,会打卡,上传照片,甚至发表简短的游记。因为他经常去国外跟踪赛事报道,行踪在十几个国家之间跳跃,打卡的小绿旗几乎插遍各个大洲。

网络世界的张珂,让我熟悉又陌生。现实中,张珂言语温和,慢行慢语,一张笑眯眯的圆盘脸没有丝毫攻击性,从不和人产生冲突;但在网络世界,他用“珂神”的名号行走,言语犀利,辱骂他不喜欢的运动员,评论时事,嘲弄名流,谁也入不了他法眼。张珂在微博有140多万粉丝,不算多也不算少,那天系统发布他的死讯,他最后一条微博下挤满前来赛博悼念的人。“张珂去世”竟也是个微博热点。

我一直没有给他的手机断电,他的微信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接收信息,公众号推送、群消息,乃至陌生人的问候,新消息的提醒时不时跳出。我不回复,只是静静地看,那些信息带给我一种错觉:他还活着,他很重要,哪怕那一刻他已经化成了灰,这个世界仍然在向他发出信号,期待他的回应。有时候连着好几个小时,我盯着他的手机,等着下一条信息跳出。我本来以为,张珂微信里这3000个联系人中可能会有几个暧昧对象,不一定是出轨,情感寄托或是逢场作戏——都可以,我都接受。但我把他的聊天记录细致翻拣了一遍,没有破绽,他未曾和任何一个女性有过暧昧的交谈——干干净净,简直纯真。有好几天,我很庆幸,张珂向我保持了忠诚,忠诚又将他离世的遗憾放得更大。

我决定群发一条信息,通知所有好友张珂已经离世,以免其中有人还不知道。信息编辑好,发出去,几个新的聊天框突然冒了出来,就像是用力搅动淤泥,一些脏东西才会浮出水面。我点进那些聊天框,仿佛一下子走入味道刺鼻的暗巷。他把这些聊天框设置为“不显示”,只要对方或他自己不主动发消息,聊天框都会被隐藏起来。他活着的时候,做到这一步已算小心翼翼,死后却无从隐藏。那些聊天框就是张珂的另一面,掩在道貌岸然的假皮下。他给那些女人发自己生殖器的照片,也向她们讨要,他要看她们的乳房、脚趾和屁股,对她们说情意绵绵的脏话,叫她们善用湿润柔软的口腔,叫她们时时刻刻想着他的殷勤和猥琐。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老夫老妻,诱惑不合时宜,他对我很尊重,过于尊重,一丝不苟——这些对话通常发生在凌晨,他等我睡着,从枕边掏出手机,在一片漆黑中等待回应。

想到这儿,画面偷偷摸摸的竟有些滑稽。“他疯了,精神不正常了”“他有性瘾”,我一边翻看,一边忍不住这样想。我数了一下,张珂至少和十六个女人有染,这些女人分散在不同城市,和他维持着松散的关系,只有他去那座城市时,他们才会见面。她们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五岁不等,大部分是他的粉丝,有一个是他的大学同学,她们心甘情愿地陪他胡闹。聊天记录是铁证,某月某日某时某个酒店,约定总是很具体,顺着聊天记录,我又检查了他的账单,酒店开房记录和聊天记录里的时间严丝合缝,赖不掉的。如果他只是有无法排遣的欲望,多一个女人尚能理解,但他却发展了十六条线索,仿佛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要把更多女人网罗和收集起来,放进盒子里。

和他聊天最多的对象,头像是一个女人半隐半现的侧脸,我一眼认出,那是我们共同的好友——贺聪。我早把张珂的微信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贺聪的聊天框此前从未出现,她被藏得最深。

两人的聊天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这次去哪里?”仅仅五个字,不只亲昵,还有默契,也交代了前情:两个人之前已经见过很多次面,每次都做同一件事情,但是会不停地更换地点。聊天内容,我仅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又不全是恶心,还有惊讶,惊讶于他们如此精熟于此道。文字可以充当器官,不需要触摸就能交合;气味,鱼的咸鲜,质地,绸缎的柔滑;还有触觉,手抚热泉;还可以是动作,抚摸、挤压、插入。两位都是文字高手,精通描述和煽动,你推我送,和鸣游戏,苍白无味的方块字可以垒出活色生香,有些词句我甚至需要想一下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感到恶心,并不全因内容,而是想到男主角是我结婚多年的丈夫,这些文字是貌似忠厚的他一字一句敲下,以不能见人的方式胡乱抛洒,而贺聪竟然能和他搭手个有来有回,这个女孩也不简单。

他们的来往只有两件要事,除了文爱,另一件是约饭。两人大约每两个月会见一次,每次都会去一家新的餐厅。餐厅一般由张珂来选,贺聪应约。他选餐厅的品位一向不赖,不拘于中西、菜系、贵贱,有人均三千的馆子,也有三十块管饱的路边摊。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老饕,胸中自有一张美食地图。他说美食和体育一样带着神性,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写体育的内容,他会去做美食作家。张珂带我去过一些令人惊艳的餐馆,但近五年来,我们已经很少外食,主要原因在我,我对吃兴味缺缺。他精挑细选一个餐厅,我却不能回应美意,热情自然而然消退下去,但这也不是他跟贺聪私会的理由。

两个人从2017年开始聊,长达七年的聊天记录留存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每次换手机都需要将聊天记录上传云端,换好新手机,再从云端下载回来。值得这样麻烦,必然是很珍视。我已经不记得张珂换过几次手机了,五六次应该有。与此同时,他和我的聊天记录,仅仅保留到他死前两个月,之前的记录都在他清理手机内存时被毫无留恋地删掉。我们的对话通常简短琐碎,家长里短,删掉也是正常,但保留那些文爱的内容却让我不解。那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即便在张珂活着的时候,即便他将自己和贺聪的聊天设置为“不可见”,暴露的风险也很高。他手机的密码我是知道的,哪天我心血来潮检查一下他的手机,说不定能早早揪出这桩丑事,但我从来没有生出翻他的手机的意图,我给过他无条件的信任。

我整夜无法入睡,脑子一直发蒙,一想到那些聊天的内容,胃里就反酸,忍不住呕吐。在我心里,张珂第二次死去,这次彻底死透,极速腐朽。

至于那个女人,贺聪,对不起,到现在我还没有讲她是谁。贺聪不是主角,只是柏园话剧团一个常年演配角的女演员,也出演过一两部无人在意的文艺电影。如果按照那个圈子的生态来排序,她应该排在一千八百八十八线,完全不入流。她!是张珂所狩猎物的十六分之一,也是其中我唯一认识的人。

七年前我和张珂去柏园看实验话剧《不完美复仇计划》,导演是我们的朋友。结束之后,我们与导演和几个演员一行人去喝酒,由此认识了贺聪。那时候她大学刚毕业,虽然不是专业出身,戏却很好,叫人印象深刻:绵羊般的自然卷发披散,稚气的圆脸,满面峥嵘,额头丛生粉刺。她独自在大城市闯荡,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无从遮掩的野心。她对众人说,自己要做个特别厉害的女演员,要演电影。张珂和导演嘲笑起来,说游戏规则已经变了,一个女人如果没有钱势,没有靠山,仅凭才貌和蛮力,想要在这个行业里出头,已经不可能了。

她被臊红了脸,尴尬得下不来台。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刚刚进入媒体行业时,我也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好事儿总是轮不上我,因而对她多有怜惜。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又见过几次面,说不上多深的交情,勉强算得上朋友。两年前,行业大冷,柏园停业,她无戏可演,断了收入,付不起房租,我还接济过她——当然这笔钱不久之后她还给我了。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张珂,张珂也没有和我聊起过她,他们表现得就像彼此没有接触,我丝毫没有察觉出不对劲。

浪费了那么多篇幅总结张珂的成就,倾吐对亡夫的思念,梳理侦查过程,写着写着甚至有些动摇。我应该曝光吗?曝光于我有益吗?曝光之后我的生活还能继续吗?否定了张珂是不是也否定了自己?活到这个年纪,也不总以是非度人,但还是存着朴素的念头:背叛了关系、辜负了信任的人不应被原谅。我感受过烈火焚心,过往的生活原来一直有一片阴影浮在头顶,只是雨不曾落下。如果更早知道张珂是这样的人,我不会怨恨至深。但命运的狠毒之处在于,它善变戏法,在一瞬间把最好的东西替换成最坏的,自以为怀揣珍宝瑰玉,实际上捂着的不过几块臭硬的石头,捂得越久越臭硬,怀抱里越冰冷,一切变得可笑可鄙可恨。我不想轻轻放过,不想轻易说出“原谅”。张珂已经死了,所有人间的审判都对他失去了效力,但我不想他以美名被人记住,所以我要说出来,这是我的报复。

张珂和贺聪聊天内容的截图附在下面,供诸位品鉴,这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如果这一条转发破千,我会再放一波,保证会比这些还要精彩。好意提醒,请勿在有其他人在场时观看,以免引起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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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籍作家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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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着演员的工作,多年来寂寂无名,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关注,出名的方式却和我预想的不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充作花边新闻的花边,在男女互撕中惨遭波及。

贺聪的名字向来只会出现在边角,久也习惯,边角的位置冰冷又平静,没有是非。配角也分主要配角和次要配角,大部分时候我是次要配角,重要性约等于零。老实本分地把不多的几句台词念完,不要失水准,烘出加冕的气氛,接下来只需站在灯外,心里冷火焙煎,静静看着主角捧起光环,戴在头顶,我沾不到光。

入行时,我在柏园的话剧里演台词不超过三句的女仆、士兵、丫鬟、妓女、路人、侍应生;七年过去了,我的台词上涨到了三十句,演遍大小配角,是首先被排除的嫌疑人、空虚寂寞冷的富婆、杀手的太太、活在回忆里的前妻、美貌狠毒的女特务,唯独没有演过主角。我也演过电影,一部电影学院的学生作品,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想拍点看起来不一样的东西;还有一部无法上映的文艺片,豆瓣上有条目,几乎没人看过。我没有经纪人,工作靠自己联系,每年参加四十场试镜,回复寥寥,人家甚至懒得给我发条落选通知。大制作确实轮不到我,小成本更精打细算,我这样的演员,恨不得倒贴钱给剧组,他们才肯收。我也去参加那种乞讨的饭局,真真假假的导演、制片人、出品人、投资方坐一大桌,以四五十岁的男人为主,哄笑着聊几个亿的项目。坐在桌上,最尴尬的时刻是被人介绍是“演员”时,一面屹立不倒,一面玻璃心碎,人人心知肚明,出现在那儿的女演员卑微且不太正经。摇尾乞怜换不到体面,我没有从这些饭局中得到过一个机会,很多被包装成机会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坨狗屎,最像“机会”的只有一次,某大导演筹拍新片钦点了我的名字,同意我演一个主要配角,但那部片子最终没有立项。

我在网络平台上也查无此人,微博有三万的粉丝,百分之九十九是平台塞来的“僵尸粉”,心血来潮发条微博,几个小时过去,点赞十个,评论一条,点开一看,微商的面膜广告。我也尝试过去抖音、快手拍点视频吸吸粉,“不管怎样先红起来再说”,但我没有从一片人海厮杀出来的本事,看不懂时下流行,摸不清算法的脉搏,发点自以为还不错的演出片段根本没人看。我的朋友说,得坚持发,一天两三条短视频,还可以发Vlog发日常生活发段子发跳舞,多尝试,总有一条路可以走通。我坚持了两个月,直至再难从平淡的生活里榨出什么值得展示的东西。我觉得落寞,话剧谢幕还有鲜花和掌声,也有人尊你一声老师,但我在抖音里找到的并不是观众,只是围观的游移目光,手指划来划去,多看一眼都显得很有耐心。七年来我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中的蛾,满以为能冲出去,却只是撞个头破血流。明年我将满三十岁,在这个行业依然透明,我不得其法,不知道一个透明的人要如何向人展示自己的形状和颜色,如何将自己从透明中解救出来。夜深人静时,我也有怀疑,我是不是很差,是不是很丑,是不是不够勤奋,是不是有认知障碍,是不是无能,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如果我不适合干这个,那么我适合干什么呢?

彭薇的那条微博在我翻看的几分钟内,转发量又上涨了三四百,预计第二天转发量能破万。我点开评论和转发按键,想看看别人如何议论这件事情,扫到几个字“知三当三”,字字如针,戳人肺管。下拉到底,飞速浏览,大部分人站在彭薇那边,辱骂我和张珂,也有少数人表达对张珂的艳羡,有十六个情妇,好大本事——不出意外,都是男人。事情才刚刚开始,等在前面是更加滔天的浪,卷着巨大的轰鸣。人为何结群而来?他们并不关心张珂是谁,彭薇是谁,贺聪是谁,也不真的为伸张正义,大部分人读不完那封啰里啰唆的长信。他们只是想来吃点零嘴儿,嚼一嚼味儿,吐掉,再寻摸下一个零嘴儿,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才是吸引他们的点。我长这么大,没有一秒钟想过私人聊天记录会以这样的方式被翻到台面上,还被这么多人浏览——且将被更多人浏览。张珂曾经向我保证,每次聊完他都会删掉聊天记录,很明显,他说了谎。

即便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这么隐私的内容被人po到网上,感觉依然像走在路上,突然被捉去肢解,连一声叫喊也没发出,即刻变成案板上的肉块,拆出黄色的脂肪、红色的肉和白色的骨头,五脏和肠子被掏出来,像圣诞彩灯一样挂着供人参观。我羞愧,因为羞愧而面红耳赤,全身发烫,继而胸口疼,呼吸不畅,像被人狠狠闷了一拳,很久缓不过来。

那些聊天记录并不是捏造的,我确实和张珂说过那些话。如彭薇所说,每隔两个月我和张珂会见一次面。早在七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搭上了。张珂当时已有名气,坐在导演的旁边,口气很温和,讲出的话却不留情面,把那场演出批驳得一无是处。他说舞台布景太花哨也太写实,得精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可以,台词翻译味儿太冲,没有做本地化处理,故事就不应该发生在纽约,人物就不应该是外国人,干脆彻底推翻,背景改成上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老弄堂,人物身份也要全变,对话用沪语。他说的全是外行话,几乎不可能实现,导演听了并不反驳,一边点头,一边说张老师真真真是真知灼见。张珂那张满是钝角的面孔,只有嘴角和眼角精雕细琢,时不时露点儿精明和狡黠,也有聪明人无法掩饰的刻薄,会在别人说话时用力绷着嘴,忍受恶臭似的,等人话音落下,嘴边的肌肉才会松懈,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悠长的“嗯”,既非赞同又非否定,叫人不安。那个场合本来轮不到我说话,张珂忽然瞥过来,点我一下,问我为什么来柏园做演员。我说,喜欢,大学学的是编导专业,和表演不沾边,但喜欢看电影,自学了表演。他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我说,一开始看港片,后来看的主要是欧洲的剧情片,喜欢伯格曼和李安。他轻蔑地嗤笑一声,没有接话。我被那声嗤笑刺激,好像被踩住了尾巴,心里不痛快,干脆站起来说:“虽然我不是专业出身,只能跑龙套,但我会变成一个每个导演都想用的好演员。”众人听到这话全部笑起来,笑我年轻气盛,不知收敛。我坐下后也觉得很懊悔,臊得满面通红,手脚冰凉,有些话在出口的瞬间就会因为嘲讽而失去效力。

快要散场时,张珂扭过脸来,语重心长地劝诫,让我早日放弃幻想,世不同天,草莽年代已经过去,游戏规则已经变化,如果没有人捧,就不会被人看见。“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红的,不要浪费生命,要么去找个真正的靠山,要么等着天上掉馅饼,要么准备好做一辈子无名之辈。”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身体像被蛇哈了一口,一下子紧僵。

张珂的妻子彭薇是个沉默的人,白而微胖,齐耳短发,在那场聚会上,她坐在我的身边,几乎没有开口,身体微微向我倾斜,一股沐浴液或洗发水的清新香气扑在我脸上。她和张珂的举止疏远得并不像夫妻,一人坐一端,视线不接触,但只要张珂开口说话,彭薇的嘴角便微微上翘,发出相抗的轻笑,我察觉他们之间存在着一股微妙的敌意,又很有默契。张珂非常在意彭薇的评价,说得得意忘形时,也会因为她的哂笑而收紧身体,赶紧闭嘴。分开时,彭薇主动加了我的微信,让我不要把张珂的话放在心上。她挑眉,微眨一下眼睛,似乎在说“他不懂,不懂话剧,也不懂表演,他什么都不懂”。我由此对她产生亲近感,之后甚至约着一起喝过咖啡。她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从来没有提起为什么和我走近,也很少讲自己的事情,我对她了解不多。每年上新戏我都会给她送票,她次次来,一个人坐在前排,看完就走,次次都有一束花送到后台,却从不和我打招呼。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话剧,还是只为给我捧场。

我也加了张珂的微信,他通过导演推送的名片加上了我。我看出他的自大自满,对他加在我身上的评价耿耿于怀,觉得他有意针对我,厌憎我,鄙视我,打压我。既然这样,他为什么又要联系我?他提出一起吃饭,说有些重要的人生经验要分享给我,“一个天真、野心勃勃、小地方来的,而且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容易犯错”,有太多专为我这种人设置的陷阱和诱惑,他有责任和义务带领我走过荆棘。我答应了,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来。我们约在市中心名为“Les petites choses”的法餐厅,他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我不怎么吃西餐,看不懂菜单,刀叉不顺手,也不懂上菜的顺序,那顿饭吃得慌手慌脚。张珂看出了我的局促,每道菜上来,他都会先介绍一遍,原材料、做法、吃法,大有要带我见见世面的意思。我的无知对他来说是一种嘉奖,我越无知,他的满足越大。

饭间,他一直劝说我离开柏园剧团。他说:“话剧早就没落了,现在谁还看话剧,你怎么能指望搭乘一艘破船抵达对岸?你应该立刻马上离开柏园,到外面找演电影的机会。”他说,自己和拍了《坏猴》《无期》的张简是好哥们儿,两个人在北京时经常一块吃饭。他说,他可以牵线给我认识,让张简给我一个角色。我本想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他却把话题转向别处,聊起他去法国采访费德勒的旧事。他说,那场决赛顺利得有点无聊,费德勒仅花一个小时就解决了对手,所以采访时间非常充足。他说,他和费德勒在休息室共处了四十分钟,谈笑风生。他说,那篇报道是他写过的最重要的报道,是他,张珂,把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费德勒带给了中国的球迷。他说:“你吃啊,你怎么不吃了?鳕鱼腌得恰到好处,煎得极嫩。嫩,是一等一的标准。”我切开鱼块略显焦黄的外皮,露出雪白的肉,送入口中,觉得并无特别。

饭后,张珂要送我去坐地铁,一路上,他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微微向他身体的方向扣去。我们紧紧贴在一起,他的热量穿过好几层衣物抵达我的皮肤,冷雨下起来,围裹着我和他的却是一阵肉体的暖意。快到地铁口时,他说自己在W酒店定了个房间,房间里冰着一瓶香槟,问我要不要喝一杯。我很明白他的邀请是什么意思,年轻不等于傻,犹豫的时间只有三五秒,一只脚踏进地铁站又拔了出来。他等在原地,仿佛早就知道答案,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一个摆明了觊觎你的男人固然令人生厌,但寂寞也让人无所适从。那时我一个人住了一年多,又穷又闲,没有戏演,未来一片迷茫,很想谈恋爱,渴望一个柔软温暖的拥抱,哪怕这个拥抱的中心是流沙和沼泽,我也想要投身。张珂定的房间很狭小,只够放下一桌一椅一张床——W酒店竟然有这么小的房间,但桌上确有香槟。进门之后,我跟他说,我想要一个拥抱,一个如父母如兄姊一样的拥抱,时间长一点,力气大一点。他迟疑了一下,说,男人不是用来干这个的,男人有别的用途。但他还是照做了,两只手环过来,把我紧紧捆住。他的身高比我高十五公分,一身未经任何锤炼的白肉,松松软软。我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背,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久违的被抚慰的平静,就像小时候哮喘发作雾化器贴过来的刹那,此起彼伏的死火在一片柔软的雾气中被扑灭,留下淡淡的焦香。不求回报的拥抱幼年得到了那么多,比吃的饭喝的水还多,但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再有,一个也不会有,只能到外面去,向会索求回报的男人要。如果张珂能够一动不动地抱上一分钟,我会爱上他,但他只坚持了一小会儿,五秒钟,手已伸进我的衬衫里,指头像齐头并进的小蛇,从水面掠过,我一下惊醒。

他把我抱起来,从门口到床边三步路,气喘吁吁。他帮我脱掉外套,挂在椅子上,又帮我解开衬衫的扣子——行云流水般娴熟,就像操演了成百上千遍,因为流畅,我并不觉得尴尬,直至露出衬衫里肉色无钢圈的内衣,他停下所有动作,嘎嘎大笑,笑得往后仰去。他说:“你怎么穿个这,太土了。”我说这个舒服。他说:“你是演员,你必须自内而外散发魅力。”我说那个内不是内衣的内。他说,在这个场合,它就是内衣的内。肉色无钢圈内衣抵消了一些他的兴致,他决定去洗个澡,让我也去洗一下。“一起洗吗?”我回绝了。他让我别洗头,说,这儿的吹风机不好用。浴室里传出他的哼唱,水流声冲走旋律,听不出来是什么歌。我站起来,在落地镜前欣赏自己的身体。在裸露方面,我没有什么羞耻感,在剧团里我们排过只穿内衣的戏,男孩女孩抚摸彼此的身体,在大庭广众下表演情欲,表演老师说身体的每个部位每一寸皮肤都可以参与表演,必要时请献祭乳房。但让我一直感到惶恐的是,这具身体这么年轻,皮囊紧致,肉贴着骨,匀停向上,肚脐附近一颗豆大的红痣,也称不上瑕疵,在灯光照耀下,它白得发亮,看上去却并不属于我自己,所有权总在别人那里。从小到大,我因为相貌被选去给领导献花合影,被选去做合唱团的领唱,被自称星探的人搭讪,时常有人跳出来夸赞我的外貌,但在演员中,我的相貌又是最平庸的,勉强称得上清秀,我总觉得自己的意识和身体贴合得并不紧密,好像必须有人来赞美、占有,或是一群人来盯着它看,它才能实现价值。

张珂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来,我也走进去随意冲洗一下,裹着浴袍,钻进被子里。酒店的被子都很薄,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薄,我冷得发抖,抱紧了张珂,他是暖的。我对他没有半点儿欲望,下半身和嘴唇一样干燥。他的舌头像一把肥厚的匕首,撬开我的牙齿,在一口浅井里翻搅,我的舌头在口腔里躲闪不及,他把舌头收回去,说:“你放松。”好,我放松,我把身体摊平,摊成一张柔软的毛毯或一具发温的尸体,等待暴风骤雨的到来,以及风雨之后的凌乱。他爬到我的身上,一个圆的微微鼓出的肚子,细弱纤长的四肢——在我的工作环境里,多是精雕细琢的皮囊,很少见这么不协调乌囊囊的一团。出乎意料的是,非常快,快得我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羞耻,事情已经结束,如同技术极佳的护士扎针,除了在皮肤上留下一个针孔,什么感觉也没有。结束之后我有点不悦,因为太快,回味很模糊,我无法说清自己到底是厌恶、喜欢,还是恐惧。他悻悻地从我身上爬下去,犟嘴说,这不是他真实的水平,漂亮的女人让他有压力,压力会影响表现,所以他喜欢和不那么漂亮的女人来往。他把我抱在怀里,给我数起他另外十几个情人,她们分散在各个城市,做着不同的工作,有同行,有儿科医生,还有一个已经做到电视台的副台长……她们爱他爱到要死,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却从不给他添麻烦。只要他去那个城市,提前招呼一声,那些女人就会乖乖等在那里。他也爱那些女人,稀薄的爱,又直抵灵魂。他说,觉得自己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情感是满溢的,有着超人的激情,正是这份激情成就了他。婚姻本来就是为了保障多数人权益的制度设计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均田亩。但他不是多数人,他从身到心都和婚姻不匹配,所以婚姻也约束不了他。偷吃对他的婚姻有益,如果只允许他对着一个女人,那么他会被自己倒灌的激情淹死。彭薇也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了,她只需要等在原地,拯救婚姻的事情其实是他在做。“她是个看似聪明的傻女人。”他说。他在十几个女人之间闪转腾挪,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给自己的妻子彭薇,天衣无缝地织着一张属于他的网。我一边应和,一边畅想,他在别的女人那里会怎么谈论我,我在他的口中,会不会也“爱他爱到要死”。如果是那样,我要臊死。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臂从我的身体下抽出来,捏了捏我的肩说:“时间差不多啦,走吧。”

穿好衣服,我们走出那间狭小的房间。走之前,他打电话给前台,退掉了那瓶香槟。空气寒津津的,吐露着深秋萧瑟的气息,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我不再挽着他,只和他肩并肩走。张珂说要送我回家,我回绝了,决心自己走回去。半小时后到家,洗漱后躺在床上,他发来信息,问我到家没有。我说,到了。他说到了就好。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一定记得吃药,别生出事端。”我翻个白眼,牙齿紧闭,立刻把手机合上,沉沉睡过去。

之后我和张珂隔两月见一次,只要见面频次不高,他看起来也就没有那么讨厌,尚能忍受。他总是借口给我介绍工作,叫我出去,请我吃饭,带着我去上下九流的餐厅,称呼我为“亲爱的饭搭子”,称赞我有一条敏锐而美丽的舌头,他说就着我的面孔吃饭滋味更好。他说漂亮话时显得很真诚,叫人不自觉相信。他说世上的事情是一通百通,所有的感官徐徐流动,吃过的见过的听过的,都会变成表演中的表达,演员需要尽可能多地见识和体验——这些话倒是没错,不过是优雅的废话。在城市中寻觅餐厅像是开盲盒游戏,我开始享受他的带领。他在某些方面确实卓有天赋,识人辨物,捕捉和套取信息,和谁都能聊得起来,三五句话之后,什么不外宣的秘方古法、厨师看家本领通通到手,我时常惊叹他运化的能力,想着要是我也有这套天赋该有多好,生活必然顺利得多。只不过,他再也没有邀请过我一起睡觉,他解释说,并不是对我不再感兴趣,只是不想自取其辱,他克服不了勃起障碍,他尝试过很多次,不行就是不行,是一辈子的遗憾。他说,他和我可以不是那种关系,但可以是另一种关系。我问他,那是什么关系。他说,纯真。说这话的时候他无比真挚,甚至眨了眨眼。

纯真。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来对我实施占领——文字,属于他的长枪短炮,飞车流马。在文字的世界里他比现实中要威风千百倍,稳坐中帐,他动动手指头,一千个字组成赤裸的方阵,雄赳赳地朝我走来。我也不知文字能派这个用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从字符间得到满足。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回应,觉得那些东西油滑无比,无法抓住,又太辛辣重口味,看久了眼睛刺痒。我甚至觉得有点痛感,那是另一种冲击,比一脚飞踢还要来得实在,身体的痛觉过段时间会消失,但文字的排列组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你把它当成游戏,你不要严肃,你放松,你慢慢来。”张珂说,“但你必须回应我。”当一句话以命令的口吻说出,它的分量忽然加重,不能回避。

我举着手机,本着息事宁人的心态,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套词句来回复他,像在进行艰苦的劳动。我很快就适应了那种劳动,而且觉得那不过是投桃报李,他施与我,我也满足他。张珂想要维持的只是一种假象: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女人为他倾倒,为他所有,爱他爱到要死要活——这是我之后才想明白的,他从中得到了一种太古原息的满足,远比从射精带来的满足要多得多。那确实只是游戏,损失的只有时间,熟练之后,收到他发来的沾满黏稠体液的信息,我可以做到毫无波澜地拿起手机,快速地和他完成一场“交合”。

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张珂之间的关系很虚幻,从没想过自己和张珂的关系可以持续数年,其间我从未停止和其他男人接触,只是没有一段感情能维持超过半年。张珂也心知肚明,只是我既不要求他什么,他也不能要求我什么。2018年冬,我突发急性阑尾炎,需要做全麻手术,医生说最好有个朋友陪护。不知怎的,搜遍人海,只想得起一个张珂,便打电话叫他来。他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事情径直来了医院,握住我的手,把我送进手术室。手术很快结束,他又在病床前陪了我一个下午,直至我完全清醒才离开。和张珂的虚幻连接竟然成为某种托底,有时候我会没出息地想,至少我还有张珂,无论这段关系看起来多么不堪,乃至无趣,它都是我随时可以回到的安全区。

只有在面对彭薇时,我会有一丝忐忑,担心包不住露馅。我每每对张珂说,一定要删去那些聊天记录。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放心”。张珂死了,被烧成了灰,那句“放心”也变成虚言。我所遭遇的一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了。如今只剩下怨恨,对自己的怨恨、对他的怨恨。我怎么能把炸弹的引信交到别人手上,我为什么要那么信任他,我一早就知道这段关系的风险,我甚至不喜欢这个人。

屋外是车水马龙,我发现自己的耳力变得无比敏锐,任何细小的声音在耳蜗里都经过了放大,如同倾泻而下的瀑布盖住内心的啸鸣。我想象着外面有一头怪兽在耐心等待,只要探出头,它的利爪立即从天而降,把我大卸八块。我的心神被这份恐惧占据,虽然我也晓得恐惧并无道理。

冷静片刻,我请一位律师朋友撰写了律师声明,发布在了我只有三万关注量的微博上。

上海市鹏威律师事务所接受贺聪女士个人委托,指派××律师就彭薇女士捏造和传播不实信息,侵犯贺聪女士名誉权一事,为维护贺聪女士的合法权益,郑重发布如下律师声明:

彭薇女士所发布的公开信中,涉及贺聪女士的部分存在严重失实,对贺聪女士的名誉造成侵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等法律规定,捏造、散布诽谤、侮辱性言论内容不仅涉嫌构成名誉权侵权,还将涉嫌刑事犯罪。

基于上述事实,结合我国相关法律规定,委托人特委托上海市鹏威律师事务所郑重声明:

1.严正警告彭薇女士,立即删除针对贺聪女士的不实信息,停止侵权行为,并避免侵权内容再次在网络上传播; 2.委托人将委托律师事务所,通过民事诉讼、刑事控告等方式,对本声明发出后拒不停止侵权行为的个人追究法律责任,维护贺聪女士的合法权益。 特此声明。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来的,眼睛一闭,滑到深黑。睡得不安稳,像被急水卷走,在溺水边缘浮动。等从大梦中苏醒,已经过去十个小时,疲倦退到远处。我洗了把脸,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被塞得严严实实,如同鼠洞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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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只觉得筋疲力尽又惴惴不安,撇不掉彭薇那条微博带来的硌硬,它原封不动地留在腹中,克化不动。我乘坐地铁去剧团参加排练,早高峰车厢百分百拥挤,一道目光穿透重重人群,楔在我的脸上,我盯回去,那个男人似笑非笑,表情混杂好奇和不屑。我以为那人是旧日相识,仔细分辨,却是再陌生不过的陌生人。经过地铁出站的通道时,又有一个迎面走来的陌生人,步子迈得很快,与我侧身擦过,目光斜向我。紧接着,第三个盯着我看的陌生人出现,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我生出疑窦,猜想可能与昨天的事情有关。

我打开微博,律师函被彭薇转发了,配文“既然如此,法院见吧”,转发量已经破万,我翻看她昨日发布的公开信,经过一天一夜,转发量已膨胀到不可思议,从四千爬到了二十二万,热搜排行上,戏剧和生活的小配角“贺聪”赫然在榜。巨大的数字,以及隐藏在数字后数千万甚至过亿的浏览量,如一个无形的怪物蠕动着身体,翻涌着透明的体液,横在我的面前,我为它停下脚步。别人看不见它,我却看得见。道路上人来人往,大家都有需要奔去的目的地,没人在意我。但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整条路上的一切生物:数百行人、疾驰而过的司机、闲逛的狗、老鼠、飞蝇,在同一时刻抬起头,眼睛向我射出寒芒,要将我立等扑杀街头!我就近躲进了一家咖啡店,在角落里收拢惊魂。

从四千到二十二万,不只是数量的增长,还意味着它脱开了缰绳,向着无法预测的方向奔去。膨胀还将持续,怪物还会长大,半衰期还没到来。偌大国家,十四亿人,层出不穷的恶性事件,每天都够攒起来一座新的索多玛,矿难、凶杀、贩毒、家暴、强奸、贪污,哪一桩不比那条微博里的内容更险恶?但被送上热门的往往是细枝末节和无关紧要。日复一日,无聊倦怠,需要一些新鲜的调味,彭薇把我、张珂和她自己变成了盐、醋、胡椒和酱油,向人口中轻撮一把。

我想,自己一定已经被人肉搜索过了,鼓起勇气去翻阅了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像在泥潭里捞鱼,弄了满手脏,从众多辱骂中找到了几条关于我个人信息的内容。他们轻易从人山人海中捕到我。从籍贯到生日,年纪到工作,电话到微信,各个社交平台的账号,以及过往经历已经被翻出来,我所依附的柏园剧团、演过的角色,一切被沥干,没有任何生气地铺开。随信息附赠的是几张我的照片,六年前专门请摄影师拍的,至今挂在柏园剧团的官网上。照片中,我的头发被夜风扰动,丝丝缕缕地遮住半张面孔,日光还未完全散尽,天色蓝紫,白色的小河在身后流动。老实说,这张照片里的女人比我本人要美丽,且美丽得多,面孔的瑕疵被夜色和闪光灯抹去,眼神因光线不足而迷离,疲惫和脆弱,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没有宣之于口。我喜欢那张照片,因它呈现一种我本人并没有的特质,就像我饰演的某个角色。然后,这张照片又变成了罪状,或者说,美与风情变成罪状:“她”明艳的五官很会勾引,每一根头发都是自荐枕席的邀请。我觉得“她”不是我,但别人不会把我和“她”区分开。“她”是我,我是“她”,美丽和淫荡互相佐证,越是美丽,越是淫荡。美丽,淫荡。淫荡,美丽。

我的名字为人知晓,张珂也获得了他生前渴盼的隆隆声名,只不过都不是以我们想要的方式。我还没有一部能够立身的作品,就先变成了一个有名的罪人,罪名是勾引。无数人在想象我对他们张开了腿,又因为自己的想象而嗔怪,怪我不知羞耻。

他们说封杀我。笑话,我需要被封杀吗?在昨天之前,我从来不为人所知。

我看着那怪物生长,意识到它腹腔里的透明浓浆压力过大,一定会从内部破开,决堤,冲开现实和虚拟的分界,侵入真实——吃喝拉撒,人和人可以触摸的生活。我似乎从高处看到了溃堤的图景,危险举着火把千里奔袭,势不可挡,从四面八方向我生活的核心蔓延。当消息沾上我现实中认识的第一个熟人,下一秒我的生活全盘崩解。

我一直心存一种很难向别人说明白的恐惧和焦虑,说出来别人一定会笑话我杞人忧天:我觉得网络危机四伏,而且就伏在身边,伏在暗处。只要开始在网络上持续发出“我我我”,哪怕是最微弱的声音也会招来丛林猛兽。莫可名状的事物最恐怖,危险一直在虎视眈眈,只等人松懈,立刻跳出来吞吃人。而今这个担忧成了真,丛林猛兽扑向我。

剧院就在四百米之外,但我停下脚步,坐在街边的长椅子上,用围巾包住了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有些没心眼或是坏心眼的人跑过来在微信上问我,“贺聪,热搜上的那个‘贺聪’是你吗”,我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肯定和否定都会让对方兴奋。我关掉了微博,也不去理会微信上的信息闪烁,好像只要断开,就能从那个世界暂时挣脱。我决定请一天假,整理一下心情,想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想呢?我打电话给导演,已经编好了一个理由,胃痉挛,但没用上,导演并没有问我请假的缘由,只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没事儿,先让别人代排。”我回复,好的。挂电话的瞬间,我听到对面一声嗤笑。我很清楚那声嗤笑意味着什么,我的同事们全部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没有理由不知道。小小的一个团体,一个人知道就是全部人知道,我免不了受一番新的审视,不认识我的人现在认识了我,已认识我的人重新认识了我,我在他们眼中的形象过去或许是一个勤奋敬业的万年配角,一个赖在剧团找不到出路的女演员,但如今形象只会被一层浓稠的绯色覆盖。他们会鄙视我吗?刚才的笑是鄙视的笑吧?

天气相当好,风和煦,阳光温柔,草树绿润,人群欣悦,但一切又和我没有关系,我渴望待在一叶离岸孤舟上,期盼真正的隔绝。

如约而至,彭薇在中午12点放出了张珂和我的第二波聊天记录,没有附文,直截了当。第二波狂欢开始,甚于第一波,就像是台风经过潮湿的海面,一路吸收热量和水汽,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无可对付,只能躲着它。这件事情开始被人们称为“聊天门”,古早又戏谑的说法,当一件事情被用“门”来指代时,往往意味着它是一桩丑闻,而且无人不晓。

我回到家,锁好门窗,把自己扔到床上,物理上的隔绝让我感到安心。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刷手机,但鬼使神差还是捧起了手机。我在转发和评论中翻找,看看有没有人为我辩解一句,哪怕一句,我都会立刻沐浴焚香,冲去寺庙烧香,祈求那人长命百岁。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眼球也一样,碰到骂得特别脏、特别狠、特别有创意的人,我还会点开他们的主页,带着好奇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获得点赞最多的评论是“这不比小黄文有水平”,发表评论的人头像是一只仓鼠,我点进去看,账号主人是河北一所高职的男学生,最新的一条微博是一张自拍,宿舍洗手间斑驳陈旧的镜子里映着一张线条圆钝的面孔,之前发的都是游戏界面的截图,他炫耀战绩,像真正的战士炫耀真正的战功;我还点进过追星女孩的主页,十三四岁,满屏都是她爱豆的照片和追星黑话;做微商的家庭主妇一边咒人早死,一边发着宝妈不易赚奶粉钱的购物链接;在上海当代驾的16岁少年、青藏线上的列车乘务员、小城交警……我好像重新学了一遍汉语,见识了许多种羞辱和谩骂的方式,许多饱含恶意字与句的组合。我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人,他们分散在天南海北,本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却共同构成讨伐大军,以这种怪异的方式与我相连。他们会一直记得我吗,还是过几天就忘记?但我会记得他们,他们向我倾倒了一些废料,而我全部吸收了。

我一刻不停地刷着手机,如同在刀丛中穿行——流言的伤害力比想象中高得多。每向前走一步,语言的尖刃就从我身上割下一小块皮肉,但我没有办法停下来,只管继续向前,无法从被刺的痛楚中抽身离去,像上瘾一样,不停下拉屏幕,刷新,查看最新的评论,想看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十个小时之后,夜已经深了,很深了,我翻完了总计四万多条的评论,长叹一口气,如同完成一项顶顶艰难的事业。众声喁喁不绝,指腱很累,眼睛也是,耳朵也是。

手机过载发烫,直接昏死过去,像一块烧热的炭,热得烫手。有电的时候,它轻得像羽毛,轻轻贴在手掌,死机之后,如一块颇有重量的小砖。连通网络世界的通道被掐断,我不得已回到现实,望向四周,屋内的一切,从墙壁到房门到家具,开始围绕着我旋转,世界似乎马上就要倾塌,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心跳,皮肤涔涔冒出一层汗,胸口闷堵,乃至无法呼吸。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心脏病发,将悄无声息地死在住所,不过,三五分钟后,那种感觉便消退了,身体轻松了一些。

我从床上爬起来,骨头咔啦咔啦作响,像是刚刚启动的机器。走去厨房,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凉意充盈口颊,又滑入食道,身体告诉我,我还活着,很健康,没被击倒。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小了一点,或变轻了一些,在极短的时间内,我穿越了一道屏障,一直以来我都被困在那道屏障内,行为上束手束脚,但现在我轻易穿过了。他人看法织成的经纬是难以冲破的迷雾,长久以来,我总是隔着它看待世界,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走出去,才能看清它的形状。

“找点儿事做!”我对自己说。

我开始整理房间,衣物熨烫折叠,塞入衣柜;鞋子配对码好,散落的小玩意儿、首饰也收纳进盒子;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饮料瓶、冰箱里过期的食物、四处乱塞的塑料袋、包装纸、说明书通通被扔进了垃圾袋;地板仔仔细细地抹了五六遍,打了一遍蜡,阳光在地板镜面的反光让我心情飞跃了足足五秒钟。我痴迷地看着卫生间的黄色水垢在溶剂的作用下分解成一摊黄涎,水一冲就走。我趴在水管边捡头发,一团团的头发堵在下水口,纠缠着死皮和污垢,用筷子挑出那一整团如同坏痈般的不明物质,水终于能够正常地流走,心里的堵塞也突然松动了,说不上来地畅快。做完一切之后,我又累又饿,坐在沙发上啃食一块干硬的面包。

那时我的微博粉丝从三万多增长到了二十万,这多出来的十多万人当然不是抱着什么善意而来,但看那个数字,六位数,五个零,使我忽然得到了一种权力,说话更大声、必须被人听见的权力。我录制了一条视频,准备简单剪辑后放在网络上。

第二天早上10点,发布视频。这个行为无异于向滚热的油锅泼一碗水,使滚沸更滚沸,使哗然更哗然。发完之后,我没有在网络上停留,立刻关掉了手机,等待热锅自己降温。只要不向内继续加料,热锅的温度总会慢慢地降下去。逃避可耻但有用,人生新信条。

那条视频是我坐在窗前录制的,几乎没有化妆,窗外的霓虹灯在我的脸上投出淡淡红绿色的光影。我想看起来尽量诚恳一些,让看视频的人感觉是一场面对面的恳谈,没有装扮也是一种装扮,盛装总让人感觉还有挣扎的余力,不够真诚,我必须是哀戚的、愧疚的和脆弱的。

表演是一个层层递进的圈套,一种逻辑和虚构的游戏,语气、表情、情绪、动作,每一次细微的停顿,多言和失语的错落,喜怒哀乐的调和,都是演员的武器。有经验的表演者可以轻易做到让人共情,重塑故事。我也明白人群想看什么,他们想看我被击垮,被锤扁,被踩在脚下,正义执行奏效;但他们也期待着故事的反转,好与坏切换,恶棍另有其人。面对手机的自拍镜头,我进行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表演,调动所有的技巧和直觉,我就是角色,角色也是我,真假闪烁,那几乎不是表演,只是我在陈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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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一个陌生人,点开那个视频,看到的将是我的一段独白。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对着镜头低沉地叙说,那场景可能有些交浅言深的冒犯,但没关系,你会继续往下看,你想听听她说些什么——

我是演员贺聪,很抱歉,最近一些见不得人的私事被翻到台面上,“占用了公共资源”。

一个演员未能以作品,而以这种方式为人所知,是一种失职。我能理解彭薇曝光的理由,她所有的愤怒、厌恶和惩罚,都是正当的,所有恶果是我自作自受,眼下遭受的非议是我应得的,我不会否认自己所犯下的任何错误。

我确实和张珂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纠葛,彭薇放出的聊天记录全部是真实的,里面的每个字都是我自己敲下的。但我想澄清的是,这一切并非完全出自我的意愿。七年来,我和张珂见面的次数不下几十次,如你们所见,线上聊天也相当频繁,内容也……你们全都看到了,我也觉得很难启齿。但是,事实上,我和张珂从来没有发生过关系,一次也没有,我们见面吃饭聊天,就这样,没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这就是事实。

严格来说,这当然也算出轨,只不过他出轨的对象有十六个,我只是十六分之一,现在网络上的矛头却几乎全部对准我。彭薇那封信指责的主要也是她的丈夫张珂,我不是主角,但现在我变成了关注的重点。我不是为自己开脱,只是希望所有关注这件事情的人,请将目光稍稍从我的身上偏移,移到张珂的身上。法律还会按照每个人的罪状定罚,分清主犯和从犯;挨骂是不是应该按错分配,错得多的人多挨一点,错得少的人少挨一点?为什么每次这种事情发生,被骂得最狠的总是女人?我发自内心地觉得不公平。仔细回想,我是被迫进入这段关系的,没法脱身也是出于无奈。最初和张珂开始接触,也是因为工作,我记得很清楚。张珂说他的朋友筹拍一部文艺片,预算很低,在寻找合适的女主角,他觉得我合适,想推荐我去。他说最好能先见一面,导演、他和我一起吃个饭。他那时候已经出名,经常在电视上露脸,写的书在畅销榜前列,多多少少带着些光环。这么一个大名人还记挂着我这个无名之辈,让我非常受宠若惊。我那时候刚刚踏入演员的行列,22岁,很年轻,很天真,可能还有点傻,在柏园剧团里出演一些小角色,对人没有戒心,对“文化人”更是心存向往,而且张珂看起来很像个正人君子。他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发给我,我准时赴约,来的只有张珂,他口中的那个导演朋友却没有来,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之后张珂绝口不提工作的事,我陪他吃完饭,为表诚意,那顿饭还是我买的单。吃完饭后,他又邀请我去喝酒,在酒吧的卡座上,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在我的腿上蹭来蹭去。我脸上不好发作,心里一直在尖叫,我应该一走了之,又觉得那样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我只好站起身坐到对面,逃开了他。张珂并没有生气,他笑了笑,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我很惊讶,我当然知道他已婚,我甚至认识他太太彭薇,但他对自己的目的没有任何遮掩。那个所谓的导演朋友,大概率也是他的捏造,就为了把我钓出来。我感到十分恶心,自尊心也受到极大的侮辱,当场拒绝,离开了那个地方。

但是一天之后,我真的收到一个电话,通知我去参加一个电影的试镜,试的还是主角,剧组那边说是张珂介绍的,请我务必准时到场。不过那时候我经验不足,太紧张,发挥得不好,试镜没有通过。张珂并没有骗我,我对他本来很糟糕的印象稍微好转了一些,我想我之前把他想得太坏,他可能不是那个意思。我承认,我功利心强,太想得到一个角色了,美化了张珂:一个给我介绍工作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呢?

没几天,张珂又约了我一次,我去了,还是吃饭。他得意扬扬地问我,他是不是没有撒谎,他真的给了我一个试镜机会。他说,他还认识一些人可以给我介绍工作。他一直劝我离开上海去北京,不要演话剧了,想办法签个公司,找个靠谱能干的经纪人,尽快安排一些高曝光的工作。他也可以给我想办法,把我塞到某个公司里去。那时候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很会关心人的老朋友,说的都是苦口婆心的话,手里握着大把的资源——我也不知道他的那些资源是怎么来的,但因为之前的事,我对他没有怀疑。年轻的女性,很容易相信一个比她年长的男人手里有她难以企及的资源,她需要拿出一部分自己去兑换,那是一条许多女人都走过的捷径,我也想走。

张珂的意思,只要我乖乖听话,那些就可以全部是我的。他跟我谈条件,直白地说,他有性功能障碍,没法真的对女人做什么。他说他的毛病在男人中挺普遍的,只是他不像别人那么避讳,他去看过了,是心理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脑子坏掉了。他和彭薇刚结婚的时候,还有些能力,很快就不行了,吃药不管用——这一点彭薇应该很清楚,但她在那封信中对此只字未提,可能是觉得家丑不能外扬。

不过张珂对女人还是有欲望的,他喜欢被女人环绕,被女人仰望和渴求。他说男人之间的夸赞总是混杂吹捧,女性的赞美却更加真诚,他对那个上瘾,一天没有都不行。简单来说,他随时都要被女人哄着,抬着,否则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他问我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跟他见见面吃吃饭聊聊天就行。他说,我们可以发展成一种很纯洁的关系。我不会真的掉一块肉,也不必真的和他发生什么,他会做好保密工作,我什么都不会损失。我那时候脑子一热,答应下来了,我甚至觉得这个交易很公平,我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他给我提供工作,我只是他众多“女朋友”之一,他还有老婆,我真正需要承担的“劳动”应该不多。他把我当成满足心理欲望的工具,那我也把他当工具好了,人不会真的对工具投入太多感情。七年来,我们每年见几次面,平常几乎不见面,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主要是线上联系。其实他给我介绍工作的次数并不多,大部分都没有成,我也说不清是我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这段奇怪的关系就像脸上的一颗痣,只要不去想,存在感其实很低。

其间,我的事业小有起色,主要还是靠着自己一步步争出来的。我对不确定的未来很恐惧,没有听张珂的话去北京,一直待在柏园剧团,从龙套演到主要配角,到处试镜,演了两部不出名的电影。大家都知道演员的职业周期转动很快,尤其是女演员,花期很短,过了二十七八岁,就算高龄了,上升通道变窄,机会少之又少;要是过了三十岁,几乎不可能被看见了。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在电影行业已没有什么机会,一个小透明,不会有什么好角色在前面等我,有我也争不到。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女演员是一种很容易过期的商品。我曾经得到过几部电视剧的邀请,在剧里演丫鬟姨娘之类的配角,但我不想去,我知道那也不是真正的被人看见,如果演了那些,可能就演不了电影了。

2022年影视寒冬之后,我下定决心,把话剧一直演下去,哪怕这个行业不温不火,很难成名,也赚不到钱,它仍是一个值得我全身心投入的工作。我下定决心重新整理自己的人生,首要就是断掉和张珂的关系。和他的这段关系对我非但没有任何帮助,还是一个隐患、一个负担,拖拽着我不能向前。

我向张珂提出了“分手”,他先是很爽快地同意了。他说他对我是有感情的,希望还做朋友,他还说如果我不喜欢,就把这段关系中所有和“性”有关的部分去掉好了,就见见面吃饭,其他没了,不聊天。我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所以没拒绝。但是他根本没当回事儿,想发什么还给我发什么。人是很奇怪的,之前他给我发任何东西我都能接受,可一旦退回到所谓“朋友”的关系里,他给我发那些话就变成了骚扰。我意识到骚扰可能才是这段关系的本质,之前我花了很大的力气合理化这段关系,我告诉自己,它也是感情,是陪伴,但不是的,除了骚扰,它什么也不是。看着他发来的黄色信息,我感到非常难忍受,令人作呕。一气之下,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拉黑了。然后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用小号给我的微博和小红书发私信,威胁我,如果我不和他继续下去,他会把我们的事捅出去,他可以毁掉我。我说,难道你不怕名声败坏波及自己的事业吗?他说,他不怕,这事儿只会给他脸上增光,说不定还能博个风流才子的名声。他说得没错,花边新闻怎么总是让男人受益,让女人吃亏。

我妥协了,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和他继续那种关系。打那之后,每次和他见面之后,我都会生一场小病,感冒着凉头痛胃疼。哪怕他还和以前一样,笑眯眯的,和颜悦色,我对他都再没有亲切感,我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也不信任他。他说他对我有感情,那种感情是什么呢,我感受不到,也说不清楚。得知他车祸去世的消息,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确信是真的之后,悲伤仅持续了几分钟,最终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专业出身的演员,也没有丝毫名气,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烦租房的事儿,烦薪酬的事儿,烦没工作怎么活的事儿。但我深爱自己的职业,在这个遍地聚光灯的行业里,不在灯下,就在黑暗之中,但是哪怕我永远只能充当无名之辈,我也想一直从事下去。我大学专业是编导,只因大一参演了一个学长拍的毕业作品,对表演产生兴趣,一直找机会去各个电影剧组打零工,寻求出演的机会。其间我也在学各种东西,声乐、形体、舞蹈,花很多钱去上表演培训班,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咂摸表演,看任何一部电影我都会思考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演,有时候太过入迷,甚至模糊了现实和戏的分界,那时候同学和老师都笑话我白日做梦——是啊,我就是白日做梦,演戏就是白日做梦。

我跑过两年的龙套,跑龙套的辛酸苦辣只有跑过的人才能懂得,昼夜颠倒、被人呼来喝去、性骚扰、人格侮辱都是家常便饭,咽下去就是了。大四的时候我偶然得到一个机会,在柏园排的一个新戏里出演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哑巴,没有台词,只有动作,我演得很好。凭借“小哑巴”,我被柏园的创始人金先生看中,变成柏园的固定班底,对于一个非科班出身演员来说,这个机会已经很难得了。但我还是想演电影,也积极争取过,可是留给我的选项太少太少,可以说几乎为零。有时候参加试镜,试到后面,选角导演会过来跟我握手,说:“你很好,但是人选我们早就定下来了。”一开始我听到这些话,还会想哭;听多几次,也就麻木了。我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客气安慰,还是发自真心。以前我经常幻想天降一个好本子砸到我头上,看着同年龄的女演员获得了我难以企及的成就和机会,我常常嫉妒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被欲望灼伤的感觉,只要尝试过一次就会终生难忘。不过这两年我已经逐渐接受现实,认清无名才是这个行业大多数人的命运,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碰到好的机会,也许机会来了也把握不住,只要安安心心地演好每个角色,也是我的成就。

虽然无名,我还是很想继续下去,不希望自己热爱的事业因为这件事情中断。

以上就是张珂和我之间的破事儿。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只是既然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那我也要讲一讲属于我的事实。我不愿意被简单地贴上“小三”这样简单粗暴的标签,张珂不应该定位我的坐标,他在我生活中的占比微乎其微,我更希望自己能以“演员”的身份为你们所知晓。

我对这个视频发出之后的反响有一定预期,我知道人们会怎么评价它。

视频长达十分钟,我录制了不下十遍,尝试在不同的环境以不同的口吻说出,台本也微调过几次,几乎没有剪辑,朴素的一镜到底。我知道——凭一种直觉,共情他人的共情,源自舞台的锤炼,站在台上,我能分辨哪一段表演会让观众倒吸凉气,哪一段会让他们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它会微妙地击中一些人,尤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性。只要她们完整看完视频,就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为我辩解,也为她们自己辩解;我也知道,它会激怒一些人,但那些无关紧要,谩骂诋毁,如果不亲自走一遍,怎么知道它那么锋利灼人,却不具真实的伤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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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被我打扫得一尘不染,不锈钢茶几的指纹被小心擦拭,犄角旮旯的尘灰被抹布抠走,地板反出暗哑光泽,然后我坐入整齐的沙发,打开手机,等待的片刻,像是快速穿过一个通道,从此端到彼端,从一个真实的有边有角的世界到一个平滑的暗流涌动的世界。

我的视频转发量几乎和彭薇第一封公开信一样多,二十一万转发,十一万条评论,账号的粉丝数量也从二十万增长到五十万。多出的三十万人成分难以细究,但肯定不全是看热闹的人和“僵尸粉”,我有自己的支持者了。私信爆掉,并不想点开,也不想浏览,辱骂、同情或赞誉,已经对我失去效力,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隐身,一个喋喋不休的人会让人怀疑居心。我点开彭薇账号,一天一夜过去,她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但我很清楚,她在筹备,蓄力,瞄准,在抡圆拳头,准备重重地砸出去,而且按照她的能力,一定会砸出一个大坑。

到晚上八点左右,彭薇再度发布一篇长文。迄今,风波已经持续了四天三夜,作为一个话题它已经呈现颓势,需要引入新的血液和角度。彭薇的新文章和我几乎没有关系,她的重点转到对自己婚姻生活的回顾,八年光阴,一切付出、隐忍和纠葛。

昨天贺聪的视频我第一时间看了,看完后我气得头昏,在客厅里转了几个圈,才忍住对她破口大骂,忙不迭地要写一篇反击的文章,戳破这个虚伪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但当我打开电脑,敲下一千字辱骂的内容,忽然冷静下来,发现自己陷入了“打小三”的庸俗剧情。我的诉求是这个吗?贺聪是我的敌人吗?我为什么一定要毁掉她?她在那个视频里说了什么假话吗?

她讲得很清楚,从另一面看,她也是受害者。她有野心,想从张珂这里得到一些“好处”,所以迁就和讨好男人。错的是张珂,他让贺聪拿感情来换,最后却什么都没给她。他压榨她,也讹诈她。这段关系里唯一获益的只有他:一个阳痿的男人又一次自证了魅力,我对张珂的背叛感到愤怒和痛心,吊诡之处在于,眼下我的愤怒却不能流向他,因而只能去骂贺聪,以及和他有染的另外十五个女性——这个行为不是出于理性,纯粹出于报复的私心和情绪宣泄。

骂贺聪是最容易的事,我可以责怪她不够自尊自爱,骂她利欲熏心,但如果把我放在她的处境里,我能做出比她更好的选择吗?一个年轻女孩子想要寻求点什么机会,只能靠这种方式吗?错的是她吗,还是引导她必须用这种方式求取的大手?始作俑者,就这么在我眼皮子底下隐身,而我真的差点放过了。

在我发的第一篇长微博中,我碍于面子,也有“为死者讳”“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掺杂其中,不想破坏张珂苦心经营的公众形象,很多事实我略过了,但我想明白了,有些事必须说出来。如果脓包不戳破,不放出血,不把囊袋翻出来晾晒消毒,它不会好,可能还会癌化。

张珂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模样。我和张珂在2011年就认识,那时候我研究生毕业进入《体育周讯》工作,负责《一周赛事》的栏目,张珂在另一个部门负责人物专访。我们共事几年,几乎没有交集,他被主编关照,委以重任,有什么好选题都轮得着他。2015年报纸停办,他去电视台做赛事记者,我去了出版社工作。我们半年多没联系,有一天他忽然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他把之前在《体育周讯》写的专访稿结集起来,出一本书。我看了他发过来的稿子,是乍读觉得不错,再读觉得糟糕的东西:一段接一段不节制的排比句,啰唆且没有意义的情节和对话,拎不出出彩的细节,结构上头重脚轻以及突然插入的议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那些体育明星在他笔下没有任何魅力可言,放在报纸上读读尚可,做成书就是灾难。我退了他的书稿,这件事情大大挫伤了他的自尊心,但张珂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别的,而是一旦他认定一个目标,一定会想方设法达成。几天之后,他问我,能不能和他一起在初稿的基础上改出一个更好的版本来,著者可以填上我们俩的名字,“张珂 × 彭薇”。我马上同意了,有虚荣的成分。我一直想写点什么,我知道什么是好文章,只是不知道该写什么,那种无从动笔、无话可说的感觉一直笼罩着我,他提出的合著方案,对我来说是一份礼物。

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去修订和重写那些文章,还有大量的补充采访。其间张珂被派去国外跟了几项重要赛事报道,不是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几乎没有时间坐在书桌前改稿。当初说好的合著,变成了我的单向劳动:一篇文章修订完成,我发给他过目,他反馈修改意见,我再调整。我把那些泛滥的排比句调转成一种语言特色,他对此很满意,我们就是这样合作的。张珂在电视上不断露脸,名声越来越响,我满心扑在这件事情上。我和他的关系也从同事、朋友,进化到恋人,我们深深地绑定在一起。书稿完成时,他说他已经没法想象没有我的生活,他向我求婚,我的成就感也被拉到了极点,事业爱情双丰收,人生趋于圆满。

出版前,张珂对我说,他希望著者只写他一个人,他现在势头正盛,如果著者多一个,对新书宣传不利,不过他会在扉页和后记上写清楚我对本书做出的贡献。我当时觉得他的考虑很合理,我也希望书能多卖一些,希望自己的名字被更多人看见,至于它到底出现在著者位置,还是扉页,或是后记,没有关系,只要有就足够。我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还觉得自己是在扶持自己的伴侣咧!之后,又为避嫌,我给他介绍了另一家更有实力的出版社,等待半年,书终于上市,畅销得出乎我们的意料,张珂因此声名大躁。样书寄到的那一天,我兴奋地翻阅全书,在扉页上没有找到我的名字,在后记上不痛不痒地写了一句“感谢妻子的全力支持”,心情立刻跌到谷底。这和他当初的保证不一样,彭薇的名字被抹掉了,变成“妻子”,付出的全部心血被“全力支持”取代。我当场气到发抖,当着他的面撕掉了那本书,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张珂根本没想到我会那么生气,他不停地轻抚我的背,让我冷静下来,承诺在修订版的扉页上加上我的名字。他找了个借口,说是编辑的遗漏。

书加印时略作修改,在扉页上,添了一句“献给彭薇女士,感谢你为此书做出的全部贡献”。我真是蠢,蠢得无以复加,这样一句轻飘飘没有实指的话竟然让我感到满足,觉得他兑现了承诺,我甚至甘于扮演这个角色,觉得自己的名字以这样的方式出现,比出现在著者位置更叫人心安理得。因为我奉献,却不求真正的回报,也因为我的努力只以隐秘的方式被承认,那些著作者需要承担的一切挑剔和责难,自有张珂替我承担,我只需要躲在重重帘幕的后面,享受他所得掌声的余音就好。

之后,张珂出的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印有这句话,但去网上搜索,几乎没有人问过“彭薇”是谁,大家还会觉得,这个男人真是爱自己的妻子,每本书都献给了自己的妻子。在八年的时间里,张珂总共出版六本书,上百万字。他还有本职工作,要为体育赛事做主持,行程日紧,少有真正能坐在桌前写字的时刻。之前一直有人怀疑他找枪手,或是有一个团队,不然怎么能有如此高效的产出,除非他是超人。事实就是,他的枪手是我,我为他整理录音,梳理写作思路,修改和润色文字,甚至捉刀代写。他这两年对那些知名教练的专访,一字一句,都出自我手。

我也充当了张珂的经纪人和助理角色。张珂自理能力极差,不屑于处理生活琐事,不愿意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些事情上,他的世界只有“正事儿”和“要紧事儿”。是我,帮他安排行程,和出版社接洽,联系采访对象,对接商务,订机票订酒店。我是他最得力的伙伴,隐在他的身后,帮他铺好红毯,从起点一直铺到终点,他只要穿得整整齐齐,走上去转个圈就行。张珂一直对我说,我们夫妇是一体的,他的成就也是我的成就,我们共享一切,一起打造一张名为“张珂”的招牌:一个充面子,一个做里子;面子离不了里子,里子也做不了面子。我被这套面子里子的理论说服过,心甘情愿地待在幕后,好几年甘之如饴。

随着张珂名声越来越响,事业越来越成功,行程越来越忙碌。我也以为自己会为夫妇一体的成就而喜悦,为他骄傲,但事实不然。我总是不开心,夹杂些许嫉恨和不甘,我总觉得他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需要不断说服自己,是我心甘情愿献给他的,因为“夫妇一体”。他被人邀请着去参加各种各样的盛典和活动,甚至坐上评委的位置,这两年,两鬓的白发和发福的腮颊都被视作才华的象征,我却只是他完美人生的一块拼图:你看他,他才华卓越,见多识广;他还家庭美满,夫唱妇随。我们此消彼长,他越是光鲜,我越是黯淡;他越是主要,我越是次要。最后我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附属。情绪像是流质,从我的口中缓慢地滑进肚子,消失不见。我们的婚姻到第五年,我的喉咙出现异物感,哽着难受,呼吸不畅,无法正常吞咽和饮食,以致暴瘦,去医院却查不出任何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引发的躯体反应。

“你一定有一个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的坎没跨过去。”医生说。

他叫我去看心理医生。我没去,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每天妒火中烧,一边不情不愿地为张珂做事,忠守助理的职责,一边憎恨自己寂寂无名,听到别人称呼我为“张珂的老婆、太太、贤内助”而犯恶心,只要和张珂站在一起,别人看到的永远是他,我不过一团空气。我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名字,没有形状,也没有皮肤,像拖在谁身后一条转瞬即逝的湿痕。我割肉和流血,喂养和灌溉的却是一个离我越来越远的人。

长达八年的婚姻在心里养出一条毒蛇,我每天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毒蛇吐信,免得哪天朝谁张口咬去。张珂似乎一直没有察觉到我的妒恨,但我又觉得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装聋作哑,好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服务。我向他抱怨过很多次,抱怨全部成果都被他笑纳,我得到的只有一点反光,我开始对那种带着寒意的反光感到厌倦。

有一次,我又向张珂提了这个问题,张珂反问我:“那你想怎么样?去告诉全世界,哪些是你做的,哪些是我做的,我们分得开吗?日子过成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他的口气不耐烦,咄咄逼人。我被问到哑口无言,他说得很对,我们的生活紧密而盘错,像两棵分开的树合成一个树干,面子里子的角色早就定好了,已经长合,皮毛一体,翻转已不可能,硬扯必然鲜血淋漓。

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设置过分开的选项,我没有,他也没有。我将所有的砝码都扔进池子里,到头来,我对谁——哪怕是对自己,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真正拥有什么。我拥有夫妻共同财产的一半——房子、存款、家具、两只猫、一只狗,但这段关系中真正宝贵的部分从来不掌握在我的手中,幸福的假象蒙蔽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张珂跟大多数男人一样,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重要性,他把外界对他的认知和真实的自己混为一谈,他真的以为自己才华横溢,以为自己不可或缺,以为自己是重要角色,他把我纳入他的身体和头脑中,以为我是他的一部分,离了他,我便活不下去。事实是,我一直在苦苦支撑,我一直在默默忍受,如果我撒手不管,我们脚下的土地会立刻四分五裂,努力得来的一切会立刻失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他看不清吗?他早已迷失,我们都迷失了。我没法向张珂解释自己的内心,我甚至能够想象他的回答,以及那副摆事实讲道理的语气,语气中隐约的鄙夷和嗔怒。如果两个人无法解绑,也不想分开,那么我最想看的是张珂痛哭流涕地跪在我面前,向我表达感激和亏欠,我也哭着原谅他,两个人最好抱头痛哭三天三夜,那样才算扯平。但他肯定不会这么做,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问题。

我喉哽的毛病一直治不好,持续两年多,有时症状严重,有时症状轻微,严重时靠吃放松肌肉的药物缓解,那种药物会让人一整天昏昏沉沉,懒得动弹。张珂觉得如果查不出来,那就不是病,只是一种感觉,是神经传导出现了失误。我也以为,火会一直燃烧,将内心的不甘和失落燃烧殆尽,然后它熄灭,我再也不抱怨,病会好的,自然会好。在我几乎认命时,他死了。

贺聪说,张珂有性功能障碍。事实确如此。

从七年前,结婚第二年,我和张珂已经进入无性婚姻的状态。但无性不是一夕间发生的,而是缓慢滑入的,就像一点点没入沼泽,欲望一天天失活,再也调动不出来。他对我失去兴致,失去兴致的同时也失去了能力,身体上的互相抵触一点儿都无法隐藏,婚后不久,我们就分房睡觉了,变成搭伙的室友关系。每个人对婚姻的理解不同,有些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过头,我和张珂之间存在一项共识,那就是真正亲密的关系并不靠性来维系,而是靠精神共鸣。我们勉强算知识分子吧,知识分子信奉这点像信奉宗教。我曾一度怀疑张珂根本不喜欢女人,他澄清了,他说,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漂亮女人也会起反应,但真要做点什么,又不行了。我猜测他会出去找别的女人疏解,但他跟我发誓,他是老派人,对婚姻保持绝对的忠诚——现在看来,都是屁话,他的行为和“忠诚”二字没有一丝关系。哪怕他生理上无法勃起,心理上也维持着长久的亢奋。

他出意外之后,我悲痛万分,一度以为自己会活不下去,结果呢,喉哽再没有发作过,他消失,病症也随之消失。我的病症是他,这是我早就知道的结论,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接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反过来呢,毛之不存,皮又会怎么样?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换一种活法,变得更硬更韧,如此而已。

我有明确的诉求:一、我想争取自己的著作权,张珂已出版的所有作品作者署名全部要加上“彭薇”的名字,证据我自会向出版社提供。万幸我有文档另存的习惯,原始文稿、修改文件、我和张珂的工作聊天记录,这些都有保留,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派这个用场。二,我一直希望能够写一本真正属于自己的书,之前不知从哪里下笔,觉得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没有什么值得叙说,我全部的力气和声音都献给了张珂。这一次,我摸到了自己的声带,我知道它发出的声音喑哑低沉,并不悦耳,但它是我的声音,我有意愿写作一本基于自身经历的非虚构作品,请有意愿的出版社和我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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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女作家东来本名华梦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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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átalo.”(“杀了它。”)

在斗牛场上,太阳没有任何遮挡地照入斗牛场内,热流和尘土一起飞扬,穿着黄色斗牛服的斗牛士五官分明艳丽,昂首挺胸,一手执穆莱塔,一手执一把长剑,全身心地面对着公牛,等待着机会将它插入公牛的心脏。高温让所有人昏昏欲睡,牛背上淌出的血很快开始变黑,散发出一股弥漫全场的甜腥味。公牛已经失血过多,脚步笨重,有一两分钟只是怔立、厌倦与等死,忽然它又想起什么,向后撤了撤蹄,朝着穆莱塔冲去。周围的西班牙人开始站起来,大声叫喊。我也站起来,和他们一起为斗牛士加油。

牛的肩胛和脊骨之间有一道窄缝,只有从那里把剑竖插进去,才能顺利刺穿公牛的心脏,否则剑会被肌肉夹住。斗牛士下剑的时刻,全场屏住呼吸,生怕打搅他。太快了,我甚至没有看清他何时及如何下的手,只看见牛背上银色剑把微微颤抖,公牛晃晃悠悠地向前走了几步,轰然倒在地上,血泡从嘴里流出来,洇了一摊。斗牛士目光如炬,微微弓下身体,迎接如雷的掌声。

空气中充满了杀戮的喜悦,连那具倒下的公牛尸体周遭也洋溢着喜悦,喜悦像毒雾一般具有传染性。我在恐惧的余韵中也感受到了喜悦,像是一直埋藏在脊液中、骨髓中DNA中未被充分发掘的特质得到了解放。斗牛没什么好看的,做斗牛士和做观众一样,必须忍受过程的枯燥,只有杀牛的瞬间才值得期待,为了将高潮推到更高,有必要设置复杂而无趣的过程,把刺杀的时长延宕到无法忍受,唯有这样,最后一击的回味和后劲才能长留。

我只看过一次斗牛,但每当我看到杀戮,便会感觉自己又置身于斗兽场中,空气中弥散着血液的甜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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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薇发出那条微博之后,网络上的矛头便几乎完全从我的身上移走,她和张珂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网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排着队骂我了,零星的嚷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潮汐来去,一觉醒来,海水退去,滩涂平滑,只有一些残余的泡沫和远方的垃圾。我甚至有些失落,这场喧嚣的背后自有一双手,那双手指着它向哪里,它便向哪里去,我唯一发挥意志的地方,只有那场反击,但它也没有起到任何决定性的作用。彭薇很轻易地把它引走了,引向一个更大的靶子,我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被这股浪潮卷走了,心里空荡荡的。网络上的争议如果和自己有关,那噪声会在耳膜上跳舞,吵得人几乎无法成眠;如果和自己无关,听起来就只是室外的风。

天气极好,蓝至澄明,我拉开窗帘,把整个身体都投入阳光里,驱驱霉气,晒到全身发热。

舆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立刻变成审判的乱流,打倒这个,也打倒那个,都不是好东西,通通打倒。张珂原来是这样一个草包,一个靠着自己妻子的才华立起来的假人,紧紧攥着并不属于他的光环。男人如何侵占本来属于女人的荣誉,案例又添一个。彭薇把一个桃色边角料上升到了男女关系的权力斗争,手法那么丝滑,上升得理所当然。大部分女性站在了彭薇这一边,一个貌似幸福的女性只能在丈夫死后通过网络升堂的方式,袒露自己的不幸——也不能称之为不幸,只是一种丧失。再次验证女人在婚姻中会不断丧失,婚姻带来的幸福或许只是一个极易戳穿的谎言——许多人这么说。不过也有女性站出来,大骂彭薇是女性的耻辱,是她自己把一切拱手让给了张珂,她确实“蠢”“被动”“娇妻”,无可救药,就连她想要回属于自己东西的动机,也仅是抓包丈夫出轨的后坐力,要是她没在手机里找到那些聊天记录,她还在给她老公挣牌坊呢。这根本不是在争权,只是在叫屈和撒娇。有人质疑彭薇所言的真实性,就算是升堂,作为被告的张珂已经不能再为自己辩解分毫,一面之词能作数吗?这场只有陪审团的审判谁来喊停?

张珂的粉丝还维护他,有人做了一张带时间线的图来驳斥彭薇的所有言论:她所谓的合著不是真的,她所说的一切都和事实对不上,她根本没有才华,她只是想跳出来掠夺并不属于她的成就,她是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寄生虫处心积虑占有宿主,食遍血肉,连空空作响的皮囊也要抢走。那张图做得也像模像样,传得到处都是。男人也开始感慨婚姻的风险,如果有一天死了或是失利,原本以为是伴侣或战友的妻子跳出来背刺,写小作文拍视频,从性能力到社会能力全都给否定了,你能接受吗?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我再次变为无关紧要的配角,我无法窥见彭薇的喜怒哀乐,她心思缜密,不是轻易可以被看穿的人,但我想她应该会满意这个结果。发完那篇长微博半个月之后,她在微博上更新了消息:她已经向几家出版社提交了合著的证据,其中两家出版社给予回复,决定采纳她的说法,将在下次加印时在作者栏加上她的名字;其他几家还在沟通中,应该问题不大。此外,她晒了一张出版合同,她已经着手写作自传《丑闻》,她会好好咀嚼和反刍自己的婚姻生活,一个字一个字地凿,认真地评判得失爱恨;她会把自己磨成一面光滑的镜子,拿出来给人照。这样的写作让她有点不适应,但她知道自己能适应,从帘幕后走到人群前,克服怯懦和羞耻,摸着自己的声带,感受音节滑过时它的震颤,习惯自己的声音,习惯人们听见它时的或喜或恶或无所谓的表情。不再满足于他人光辉的反照,争自己应得之物,也是一项需要勇猛精进才能做到的事。

略有了些名气,起初,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有一些经纪公司找到我,试图说服我接受一些莫名其妙的影视剧项目,不用细看也知道是屎,包装得再华丽都散发着恶臭,也有人邀请我趁着热度去做直播,赶紧将这一波流量转化成钱,流量的转化周期已越来越短,短到只有两三天,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我自然不会去,那是另一条路——我几乎要认定一桩事实:我从来不是什么幸运儿,好事儿不会落我头上。我在柏园剧团又待了两个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能等待,不过已经没有戏给我排了,之前的角色也已被人顶掉,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差不多在我灰心时,一个女经纪人专程从北京赶到上海,主动寻到我,我们在一家沿街的咖啡馆长谈五个小时,直至店铺打烊,被店主请出门去。而我被她说服,下定决心离开柏园。她年过四十,在行业里资历尚可,脸上全是野心雕琢出的棱角,十根手指全部戴满彩宝戒指,俗过头倒成风格,表情不谄媚也不叫人讨厌。她端详我,从上至下地端详,细致地验货,目光中没有欲望,只有丝丝缕缕的算计,我听见她心里数钱的声音。

她说,公司已经签了好几个漂亮干净的年轻女孩,她的矩阵里需要我这么一号人物,会演戏,有特点,她不在意我身上的那些争议,她在意的是我已经在人们心里留下的印象。“欲望是一种投射。”她说,“人们对你已经投射了欲望,你可以出演成熟性感的女性,这个类型在市场上是稀缺的,我要稀缺性。我看过你的戏,说得过去,但你不要沾沾自喜,会演戏的人一抓一大把,千万别指着这个活。你最大的问题是对自己不够狠,你甚至对普通而幸福的生活仍有渴望,那种渴望很危险,没有用处,赶紧丢掉。舍掉这部分,你脱胎换骨。”我正是被她这一番话说服,决心跟随她去。

到北京不到一个月,经纪人为我争取到一个我从未想过的工作机会,一部警匪片里的主要配角。那个本子到我手里,我一读便喜欢,觉得非我莫属。角色是个狠戾果敢的女货车司机,被劫车的匪徒凌辱之后,靠着机智和果决,反杀了匪徒,围绕她的是罪和非罪的辩论。我为这个角色写了两千多字的分析和剖白,也在最后讲述了由我饰演她的绝对必要,请经纪人女士交给导演。不知道是不是那篇文字打动了导演,还是经纪人动用了手腕,我得到了那个角色,成为剧组最早定下的演员。从那个角色开始,我知道自己已经走上另一条路,我甚至听见铁轨换道的咔嚓声,慢车变成快车,车轴提速,车轮转得只剩下飞影。

之后我又被另一个女导演选中,饰演了一位在日本从事风俗业的中国单亲妈妈。这个角色一开始找了一个更出名的女演员,但对方觉得尺度太大,临时反悔,之后洽谈的几位女演员都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加入,最后才找到我。我不出名,没有包袱,也不在乎裸露。为此我每天晚上学日语到半夜,又特意增重三十斤,腰腹脂肪堆叠,走起路来会微微颤抖,从形象上模拟一个生活失控的女性。那部电影的场景只有两个:一是狭小逼仄的房间,二是靠近铁道的一条小路。来来去去的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几场床戏,室内的戏份我几乎只穿胸罩演完。镜头无限贴近肉身,展现它的缺陷和迷人,但我并不感到羞耻。在很早之前,我意识到演员的意识和身体并不贴合,被人观看是一种宿命,不可逃避。清纯是一种臆想,性感是一种臆想,热情与冷漠也是,演员的超能便是调动别人的臆想,完成人们对你的想象。我体会着导演的用心,调度镜头并不是为了拍一具美丽的躯体,而是在展现一个无枝可依、厌怠徘徊的女人——就像一条被困在三寸鱼缸里的金鱼,时刻被人注视。这部电影拿了一个国内电影节的最佳影片,我作为主演也分享了殊荣,颁奖仪式上导演和我手拉着手上台,我们佯装谦虚,实则互相吹捧——不过那已是一年后的事。

有了作品,有了角色,也仍是无名之辈,名字仍然易被拂去,要反复写才能让人看见。

张珂的名字很久没出现在我的脑海,但我隐约听过一些彭薇的消息,都是好消息。她得到遗产,又在张珂所有作品上烙上自己的名字。她总是心想事成。

又过了数月,已经入夏,蝉鸣冲天,经纪人让我空出一天的时间,去谈一部新电影的角色。我问是什么角色。她一直卖关子,说“这把是熟人局,对方说非你不可”。坐在车上,盘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熟人,并没有想到是谁,非我不可的事还没有碰到过。机会总是争来抢来,不争不抢就没有;对外树立的是云淡风轻的人设,其实是狺狺恶犬。到了开会地点,对方的人陆续进来。导演、副导演、制片人、执行制片人、两位编剧,没有一张熟面孔,直至剧本发到手上,我才意识到,“非你不可”的真正含义。彭薇的《丑闻》即将被改成电影,我将在电影中饰演她,她向导演推荐了我。

彭薇对导演说:“贺聪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我,让她来吧。”

在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特的体验,无论我和彭薇有多么大的差异,我们的头脑和身体构造完全不同,但我就是她,她也是我。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彼此,我们一直在共享命运,旁人无法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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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珂死讯传来的第三天,彭薇敲开我家的门。

她是如何得知我家地址并不重要,她很敏锐,自有她的办法。开门时我有些吃惊,我惊讶之处在于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悲痛,甚至洋溢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喜悦,即便身着黑衣也遮不住容光焕发。“节哀”在嘴边呼之欲出,最终被我咽回肚子里。她不需要,没哀节什么?

彭薇穿过我混乱无序的生活痕迹,径直坐上沙发,环顾四周,她面无表情,在酝酿着什么。我为她倒了一杯冰水,她皱着眉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我和张珂的聊天界面,划拉了几下,放在我的面前。那些东西既熟悉又陌生,摊开来只叫人羞愧得打滚。我心脏立刻紧住,恨不得立马给她下跪,但身体硬邦邦的,一点也动弹不了,更别说弯下膝盖。

“说说怎么回事儿吧。”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她说,“张珂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他什么都藏不住。我只是不想管,我觉得没意思,那档子事儿没意思,张珂也没有意思。”

“对不起。”出于真诚的歉意,我脸在发烧,怕她突然站起来,扇我两巴掌。怀着这层恐惧,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双手——一双雪白圆胖的手,肌肤饱满,骨节均匀,松弛地叠在一起。

“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说,“这事儿追究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她说,其实她和张珂已有离婚的共识,只是还没有实施,他就出了意外,于是这场婚姻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真正脱去。她还要操持他的葬礼,还要继承他的遗产,还要照顾他的双亲,她必将以他的遗孀身份继续存活下去,直至获得一个新的身份。她和张珂的感情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悲痛仅持续了几个小时,但张珂之前允诺她的东西,她还没有拿到。

我问她,他允诺她什么。她说,是两清。

她的归她,他的归他,评估一切,细细拆解,一分为二。她要的是公平,精确到毫厘的公平,不管谁受益,都要吐出来,亏空也要补足,该澄清的澄清,该道歉的道歉,零头不抹。清算任务必然艰巨复杂,伤筋动骨,必然要在她的命里凿出巨洞,她已经做完心理建设,只等开工,可惜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讲到这里,她脸上的平静才发生了扭曲,仍不是悲痛,而是怨愤。

她说:“我想了好几天,要怎么向一个死人去求公平?又不能跑到棺材里把他晃醒。他死得太不是时候。如果这会儿我跑到公众面前说,张珂窃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有谁会相信?有谁会在意?大家会劝说我,死者为大,就算是真的也不要计较,一个活人跟死人计较什么,有气也是活人咽下去。可我不这么认为,意义对死人失效,但对活人仍然有效。我还活着,那么我仍然可以清算,仍然可以追讨,只是,要花费一点周折,不能等着张珂还给我了。离婚本来就是我主导的,清算也应该是。”

一个人一死,便有了成神的资格,人们会不自觉地美化他的言行,夸大他的功绩,直至不可打破,所以第一步是摔碎神像。她坐在那里 ——双手依旧柔软地交叠在一起,脸色和语气恢复了平静,详尽地给我讲了她的追讨方案。这个方案她在脑海中运行了很多遍,成功和失败的概率对半开,但她需要一个同谋,一起承担风险,一起分享胜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似乎开始膨大,逐渐变为臃肿的巨人,将我挤在角落,睥睨向我。

“首先,需要流量。”她说,“像钓鱼一样,先抛下饵料打围,蹭一下张珂的流量吧。”不要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那样极容易被嘈杂淹没。我们要凭空制造一个话题,严肃的讨论已经不招待见了,花边新闻最合适下饵,聚拢看客。事情起初要看起来像一个桃色笑话,所有人不带任何负担地下场,窥淫者窥淫,卫道者卫道,所有人一齐站在道德高地上,不屑地看向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和女人。嘲弄的声音越大,聚来的人越多,目的就达成了。

“然后你,作为故事的B角登场。”她说。原配打小三,女人之间不顾体面地互扯头发,也是热闹戏码,最好扯下头皮带出血,号叫连连。她继续放出聊天记录,我发出律师声明,她带着站在她那边的网友来冲我的堡垒,正义之师瞬间将我淹没,一场战斗要有模有样。

“你不要害怕,那些冲击都是暂时的,言论总是来势汹汹,势不可当,感觉每个人都想把你脖子拧断,实际上他们不会造成真实伤害。你不要因为害怕躲起来,反而要尽力反击,你一反击,就发现那看起来强大的攻击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要怎么反击?”“你向全世界宣称张珂性无能,告诉所有人你们之间并没有真正发生过什么,那些聊天从来只是他单方面的需求和骚扰,他威逼利诱,先是用好处勾引你,后来又用你们的聊天记录威胁你。你因为畏惧被迫回应,你必须让自己变成受害者。性无能会让他变成笑柄,笑柄会让人们鄙视,人们鄙视他,就会原谅你。男人们不再替他说话,还会不遗余力地贬低他,在那些男人看来杀人犯、强奸犯都可以被原谅,但是性无能不行。性无能者不是男人,是太监是娘娘腔是蟋蟀蟑螂草履虫,是传染性极强的病患,总之不是男人,是绝对要被清理出去的异类。女人也绝不认同他。只要贴上这个标签,张珂就会变成怪物,而你会收获同情,因为你是在忍受一个怪物。一个怪物和一个美女贴在一起,那个画面会叫所有人恶心。”

我有点生理不适,说:“这只是一半的事实,并不完全像你说的。张珂不是怪物,他不是恶人,他在我生病的时候……”

彭薇打断我,用一种轻蔑又略带欣赏的眼神看向我,说:“一半的事实就够了,够我们反击,但我希望你能说服自己,把它变成全部的事实。他被踩得越低,我们的胜算越高。如果心不够狠,决裂得不够彻底,我们会输得很惨,操弄舆论的反噬会吞没我们,我得不到我想要的公平,你也会被黑料彻底盖住,再无出头之日。这是一场战争,只有赢的人才能掌握全部正义。切记,别被良心困扰,不能心软,不能心软。张珂已经死了,他留在世界上的东西只是痕迹,他的声名成就只是一种集体想象。我们要闹出足够大的阵仗,褪去张珂的光辉,让他变得卑鄙猥琐,形象堕入尘埃,用另一种集体想象替代掉之前那一种,然后才有机会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她问我:“你对他还心存幻想吗?”我说:“那倒没有,我觉得很轻松。”

彭薇说,我要做的就这些,接下来的是她的事情,她会终结一切,会把我从污水里打捞出来。她会扭转舆论的方向,让事情如我们所愿,最后我得到曝光度,她得到公平。她补充说:“不过我们想得再好,也有很大概率失败。你愿意和我一起吗?”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身体仍在膨大,我当然知道眼前只是幻觉,但我驱不走那种幻觉。

我问她:“我从里面能得到什么呢?”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被人看见吗?如果你是透明的,不如先向自己身上泼一遍脏水看看,先被人看见,再想办法用别的颜色盖住脏水。”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交叠的双手松开,其中一只伸到我的眼前,几乎碰到我的鼻子。我愣了一下,感到她轻易看穿了我的虚荣和软弱,她不仅巨大,而且散发着强烈的热能,几乎把屋子烤干,人被热到出汗,汗水从额头滑落。我伸出手,握住那只看上去绵若无骨的手,出乎意料的是,它的手感与看上去完全不同,又硬又热,如同一块温热的石头。决心通过手掌传递过来,直抵我的心脏,只需刹那,我就和她站在了一起。

当彭薇第一次按下发送的虚拟按钮,她开始在洪流中打捞她的信众,我们便都跳入其中,不可挽回地被卷入,强大的力量冲刷着我们,把我们带到千里之外、万米高空。

《花城》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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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来,本名华梦羽,1990年代初生于江西景德镇,现居上海。2019年获豆瓣阅读征文大赛首奖,出版个人处女作短篇小说集《大河深处》;2021年出版短篇小说集《奇迹之年》;2025年发表长篇小说《凤凰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