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四代泽淮海,
百年厚德暖人间。
自古以来,能够载入地方志书的人物,第一看重史实真实,第二看重对乡土、对社会的巨大贡献。程震泰家族的事迹,正是见于《沭阳县志》记载,一代代行善济世,留下了厚重的乡土印记。
在沭阳的百年历史里,有这样一户人家。
他们曾经富甲淮北,家财百万,是人人皆知的超级望族。
可最让人敬佩的,不是他们的富贵,
而是代代有钱,代代心软;代代富贵,代代行善。
这就是沭阳程震泰家族。
程家第一代创始人,名叫程开聚,字萃堂。
他小时候家境贫寒,没有条件继续读书,小小年纪便放下书本,外出闯荡经商。凭着头脑聪慧、待人诚信,肯吃苦肯打拼,在商海摸爬滚打数十年,从一无所有,一步步创下百万家业,成为淮北数一数二的富商。
有钱之后,不少富商只顾置办宅院田产,纵情享受荣华富贵。可程开聚吃过穷苦的滋味,深知底层百姓度日的艰难。家财越是丰厚,心中的悲悯就越重。
他心里始终记着:财富不过是时代所予,真正该做的,是拿出来接济受苦的乡亲。
道光十一年,沭阳地方文教衰败,文庙年久失修,书院破败,读书的地方寥寥无几。程开聚心系乡土教化,带头拿出大笔银两,修缮文庙,重建书院。他出钱出力,为沭阳的读书人撑起一方文脉,让儒学之风重新在乡里兴起。
没过几年,道光十三年,淮北遭遇特大水灾。洪水漫过田野,庄稼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饥民。路边随处可见挨饿的百姓,哀嚎遍野,饿殍遍地,无数家庭陷入绝境。
看着百姓受难,程开聚心里万分难过。他当即拿出五千两白银,开设大型粥厂。一口口大锅日夜烧火熬粥,源源不断接济四面八方赶来的饥民。无数快要饿死的穷苦人,靠着这一碗碗热粥,保住了性命。
知州王用宾目睹他的善举,据实向上禀报朝廷。朝廷感念他造福乡里,赏赐匾额“闾里矜式”。
闾里矜式释义:闾里,就是乡里街坊;矜式,是榜样、楷模。意思是:程开聚是整个乡里百姓应当效法的道德榜样。
国家危难来临之时,他更是胸怀家国大义。
道光二十一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进犯京口(镇江),战事吃紧,国库开支巨大,军饷捉襟见肘。没有官府逼迫,也没有人劝捐,身为普通商人的程开聚,心怀家国,毅然拿出二十万两白银,捐助朝廷充当军饷。
一介民间富商,倾家纾难,为国分忧。朝廷大为感动,特意赏赐他二品顶戴的荣誉官衔。
他还修建程氏宗祠,购置祭田,定下族中规矩,让程氏子弟逢年过节都能祭拜先祖,传承家风礼教。
最令人动容的,是他待人的宽厚德行。
当初托南方友人代为物色侧室,双方已经说好,要选一位容貌端庄的女子。可等到女子乘船送到家中,才发现送来的人并不是当初相看的那位,相貌十分普通。
中间人十分尴尬,劝程开聚把女子送回去,重新再选。周围人也纷纷劝说,你家财万贯,完全可以另择佳人,不必委屈自己。
程开聚沉默许久,缓缓说道:
“我原本是想要容貌好看的女子,可如今她已经来到我家。倘若我把她遣送回乡,世间谁还愿意娶她?这一生,便要被我耽误了。我富贵一世,怎么能因为一己好恶,毁掉一个女子的终身?”
他没有退人,坦然接纳,往后一生善待这位女子。
大富大贵之人,难得的不只是家财,更是心底那份不欺人、不害人的善良。
程开聚的这份仁善家风,完完整整传给了子孙后代。
二儿子程立炜,字莲舫,自幼聪慧好学,考中秀才,捐纳成为国子监贡生。后来入京做官,任职刑部山东司郎中。身居官场,却时刻挂念家乡百姓。
道光二十二年,国家战事吃紧,他再次捐献巨额钱财资助军饷,朝廷赐下匾额“克襄王事”。
克襄王事释义:克,能够;襄,辅佐、帮助。意思是:能够尽心尽力辅佐国家,为国出力。
太平军祸乱淮扬一带的时候,他毫不吝惜自家产业,把板浦二百号盐池全部捐献出来充当军资。漕运总督上奏朝廷,赏给他花翎荣誉。
同治八年冬天,传来弟弟程立均离世的噩耗。接连丧亲,让程立炜看透官场浮沉,心灰意冷,于是上书告假,辞官回到沭阳老家。
回到家乡,他没有安享富贵,一心继承父亲行善的志向。效仿北宋范仲淹的义庄制度,捐出两千六百多亩良田,创立程氏义庄。族里孤寡老人、无依无靠的贫苦族人,都由义庄供养接济。又兴办义塾,族中家境贫寒,请不起先生教书的孩子,全部可以免费入学读书。
他把半生积蓄,都用来接济穷人、培育寒门子弟。后来兄长离世,他悲伤过度,积劳成疾,远赴孟河求医,最终病逝在旅途之中。
他尚未出嫁的小女儿,一路随行侍奉汤药。父亲离世之后,女儿悲痛万分,以身殉孝,这份孝烈事迹,被记入地方史料流传后世。
四子程立均,字树香,胆识过人,是乱世里守护沭阳百姓的大恩人。
咸丰三年,局势动荡,土匪作乱。恰巧沭阳县令外出公干,县城防守空虚,土匪突然兵临城下。满城百姓惊慌失措,眼看就要遭受劫掠屠戮。
危难当头,程立均挺身而出。他联合教谕陶定,自己出钱筹措全部防务经费,招募乡勇,组织人手守城。在危急关头稳住局面,保全了整座县城的百姓。
咸丰十年,捻军四处作乱,淮海大地烽火连天。程立均联合地方乡绅组建团练武装,扼守六塘河险要关口,严密布防,让捻军不敢轻易进犯沭阳地界。
咸丰十一年,他带头捐献巨款,修建东关圩堡,修筑坚固防御工事,成为守护沭阳县城的一道重要屏障。
同治元年,捻军大军逼近沭阳城西。兵临城下,凶险万分。程立均亲自登上城墙,手持弓箭石块,冒着飞箭炮火,带领民众昼夜巡守作战。大量百姓逃进城里避难,他都一一妥善安抚,供给衣食,接济救助。
他借鉴古代“坚壁清野”的办法,号召四乡百姓修筑圩寨堡垒。家里贫苦、没有财力修建圩寨的人家,他便出钱资助,帮他们建好防御工事。
正是靠着这一番苦心筹划,乱世兵祸横行的年代,沭阳四乡才没有遭到大规模的残破蹂躏,百姓得以保全性命。
沭阳、海州两地百姓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共同赠送匾额“功绳忠壮”。
功绳忠壮释义:功,功绩;绳,接续、效法;忠壮,忠勇壮烈。意思是:你的功绩,可以媲美古代忠勇壮烈的先贤。
到了第四代后人程莲孙(程鳌),更是把程家仁善的家风发扬到极致。
他天性至孝。生父中年重病,恰逢山西遭遇大饥荒。他焚香祷告,捐出两千两白银赈灾,孝心至诚,不久之后父亲的病慢慢痊愈。
光绪三十二年,海州、沭阳遭遇特大饥荒。庄稼绝收,家家户户颗粒无收,百姓挣扎在死亡线上。天灾降临,官府却层层设阻,不肯减免赋税。眼看无数百姓就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程莲孙心系万民,联合海州沈云沛、赣榆许鼎霖两位名士,发电上报朝廷,恳请免除海、赣、沭三地赋税。可县衙多方刁难,百般阻挠,不肯执行。
为了救下全县百姓,程莲孙毅然拿出三千两白银,垫付县衙办公经费,这才换来沭阳全县赋税豁免,数万百姓得以熬过灾荒。
第二年,沭阳再度闹饥荒。他又捐助三千银元,在全县四乡设立粥厂,日日施粥救济饥民。同时疏浚河道,推行以工代赈,让灾民出力做工换取口粮,既赈济百姓,又修整水利。所有工程开销,全部由他一人承担,一分一毫都不向老百姓摊派。
一百多年光阴流转,四代豪门世家。
旁人有钱,用来置宅享乐;程家四代有钱,代代都在救苦救难。
盛世兴办文教,灾年赈济万民,乱世筑圩保土,危难之时报效国家。
有钱而不骄奢,富贵而存善心;有权而不欺压乡邻,有德而不求虚名。
这就是沭阳程震泰家族。
岁月沧桑,当年的豪门宅院早已湮没,金银财富也早已散尽。
唯有那份厚德仁心,留在乡土,留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之中,代代不朽。
人世间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家财万贯。
而是富能济众,贵能为民,善能传世。
富可敌国不自藏,
四代仁风沐沭阳。
赈荒守土兴文教,
长留德誉耀淮疆。
注:本文资料,取自张汉乐老师赠送的《沭阳县志》。致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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