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光处的花

凌晨四点半,槐花巷还睡着。

陈阿婆的闹钟比鸡鸣更早。那只用了二十年的老式闹钟,塑料外壳已经泛黄,时针分针走得却准。她摸索着按掉铃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让僵硬的关节慢慢苏醒。窗外飘进今年第一缕槐花香,淡淡的,像隔夜的茶。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对着镜子把花白头发拢到耳后。镜中人眼角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神还亮着。搬开床头那个铁皮饼干盒,底下压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最上面那封边角已磨损,邮戳是十二年前的夏天。

“妈,我们到深圳了。这里楼好高,人好多……”她不用看也能背出来。儿子阿明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信封上的地址换过五次,最后停在一个叫“白石洲”的地方。三年前起,信就断了。

陈阿婆把信封重新压好,起身去厨房。灶台上的煤炉还留着昨晚的余温,她添了新煤,坐上水壶。火苗舔着壶底时,巷子里响起第一声扫帚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老周开始了他的晨扫。

老周是巷子里的清洁工,六十多岁,驼背,走路时右脚微跛。他扫地的节奏很特别,三下一停,仿佛在丈量什么。陈阿婆推开厨房后窗,潮湿的晨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槐花的混合气味。

“周师傅,今天早啊。”

老周抬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阿婆也早。今年的槐花开了,香得很。”

他扫到陈阿婆窗下时,习惯性地停下来,把墙角那丛野生的薄荷理了理。那是陈阿婆种的,夏天泡茶喝。老周每次扫地都会避开那几株薄荷,偶尔还浇点水。

水开了,陈阿婆灌满暖瓶,把剩下的热水倒进搪瓷盆。洗漱完,她打开临街的木板门。槐花巷醒了,送奶工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早起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跑过,包子铺的白蒸汽从巷口涌进来。

陈阿婆支起她的摊位——一张老榆木桌子,几个玻璃罐。罐子里是她自己腌的糖蒜、萝卜皮、辣白菜。巷子里的年轻人都叫她“泡菜阿婆”,她的泡菜比外面卖的清爽,不腻口。价钱也便宜,五块钱能装满满一饭盒。

第一个顾客总是老周。他扫完一整条巷子,过来买一包萝卜皮,就着馒头当早饭。今天他多要了一份糖蒜。

“给孙女带的?”陈阿婆问。

老周点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囡说学校的菜没味道,就爱吃阿婆的糖蒜。”

陈阿婆又多夹了两头进去:“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老周掏钱,陈阿婆摆摆手:“明天再说。”

每天都是这样。老周的钱永远“明天”给,陈阿婆也永远“明天”收。这条巷子里的人都习惯了他们的默契。

太阳升高一些,斜斜地照进巷子。陈阿婆的摊位刚好在对面楼房的阴影里,要到下午才能晒到太阳。她也不挪位置,说背阴处腌的泡菜不容易坏。

买菜的主妇们陆续来了。刘姐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车筐里装着刚买的排骨和青菜:“阿婆,给我装点辣白菜,晚上做炒饭用。”

陈阿婆揭开玻璃罐的盖子,酸辣的气味散开。刘姐深吸一口气:“就这个味!我婆婆去年回去后,再没人做得出这个味道。”

“她身体还好吗?”陈阿婆一边装菜一边问。

“好着呢,在老家种菜,说要给我寄过来。”刘姐付了钱,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阿婆,昨天我在社区服务中心看到你家阿明的信了,好像是挂号信,你要不要去问问?”

陈阿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罐子盖好:“是吗,那我下午去看看。”

刘姐走了。陈阿婆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阿明的信。三年了,上次来信说他换了工作,在一家电子厂做主管,等稳定了就接她去深圳。后来再没消息。她打过他留在信上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说没有这个人。

阳光移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槐花簌簌地落,有几瓣掉进玻璃罐里,陈阿婆没去捡。

上午的生意冷清些。她拿出针线筐,给巷尾李奶奶的重孙子做虎头鞋。红色的绸布,金线的胡须,黑色的珠子做眼睛。她做了一辈子针线活,眼睛虽然花了,但手上的感觉还在。一针上一针下,鞋面上渐渐显出老虎的轮廓。

“阿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她。巷子那头跑来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个饭盒。是老周的孙女小囡。

“我爷爷让我来还昨天的钱。”小囡踮着脚,把五块钱放在桌上。

陈阿婆笑了:“你爷爷真是的。”她收了钱,从罐子里摸出一颗冰糖塞给小囡,“今天不上学?”

“放假!”小囡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爷爷说今天带我去公园玩。”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陈阿婆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阿明小时候。也是这样扎着辫子——那时候她以为是个女儿,连裙子都买好了——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喊“妈妈,妈妈”。

针扎了一下手指,她低头看,一滴血珠渗出来,在红绸布上洇开,像颗小痣。

午后,陈阿婆收了摊位,锁好门。槐花巷安静下来,只有老周还在扫那些飘落的花瓣。她走过他身边时,他直起腰:“阿婆出去啊?”

“去趟社区中心。”

老周“哦”了一声,没多问,但陈阿婆走出几步后听见他在身后说:“今天下午要变天,阿婆带伞没有?”

她摸摸布袋,里面确实有一把折叠伞。是去年阿明最后一次来信时,夹在信封里寄来的。伞柄上还刻着“给妈妈”三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社区服务中心在三条街外,陈阿婆走了二十分钟。工作人员小吴认识她,见她进来就招手:“陈阿婆,正好!有您的信,昨天到的,我正准备让人捎给您呢。”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贴着EMS的标签。寄件地址是深圳,但字迹不是阿明的。陈阿婆的手有点抖,撕了好几下才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陌生:

“陈阿姨您好:我是阿明的同事。阿明三年前出了工伤,伤到头,一直在康复中心。他手机丢了,又记不清家里的地址,最近才想起您的名字和这条巷子。他恢复得不错,能说话了,就是行动还不太方便。如果您方便,可以来看看他吗?地址是……”

陈阿婆把信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雾。她慢慢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对小吴说:“谢谢你了。”

走出服务中心时,天果然阴了。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飞上半空。陈阿婆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家吗?巷子里还有没腌完的萝卜。还是直接去火车站?她口袋里只有两百多块钱。

她站在风里,直到一滴雨砸在脸上,才想起撑伞。伞打开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伞骨久不用生锈了。但伞面还是好的,撑开像个小小的屋顶,正好遮住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陈阿婆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坐下,看着雨帘发呆。站台上还有两个放学的学生,挤在角落避雨,其中一个男孩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另一个女孩头上。他们笑闹着,身上湿了大半也不在乎。

陈阿婆想起阿明初中时,也总是不带伞。每次下雨她就去校门口接他,远远看见他从教学楼里冲出来,书包顶在头上,裤腿溅满泥点。看见她就喊:“妈!我就知道你会来!”

公交车的灯光穿透雨幕,在她眼前一晃而过。车身上的广告是深圳的旅游宣传,蓝天碧海,高楼大厦。陈阿婆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

雨小些时她站起来,慢慢走回槐花巷。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空,灰蒙蒙的像面旧镜子。老周的扫帚靠在她家门口,人却不在。大概送小囡回家去了。

陈阿婆开门进屋,没点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槐花被打落一地。她摸着口袋里那封信,纸边有些软了,大概是刚才淋了雨。

不知坐了多久,门上响起轻轻的叩击声。陈阿婆点亮灯,打开门。老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冒着热气。

“煮了姜茶,阿婆喝一碗驱驱寒。”他说,没有进来的意思,“今天雨大,别受了凉。”

陈阿婆接过搪瓷缸,姜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暖意顺着掌心往上走。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去:“谢谢周师傅。”

老周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阿婆,”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有些模糊,“有什么事,巷子里大家都能帮上忙。”

陈阿婆愣了一下。老周已经走远了,驼着的背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她关上门,喝了那碗姜茶。又烫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第二天是个晴天。阳光把巷子晒得暖洋洋的,空气中的水汽都蒸发了。陈阿婆照旧四点半起床,烧水,洗漱,开门。老周来买萝卜皮时,她把多夹的两头糖蒜换成了一罐子辣白菜。

“这个给小囡拌饭吃。”她说。

老周接过罐子,看了看她:“阿婆今天气色不错。”

陈阿婆笑笑:“想通了些事。”

上午十点,邮局刚开门,陈阿婆就进去了。她填了张汇款单,把攒了两年的钱都汇到了信上的地址。又从包里拿出手机——那部用了八年的老式按键手机——请工作人员帮她发了条短信:“阿明,妈妈下周三到深圳。”

发完短信,她站在邮局门口,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看见街对面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白花,像落了层雪。

回槐花巷的路上,她买了本中国地图册。在小马扎上翻到广东那一页,手指沿着铁路线从临沂划到深圳,经过很多她没听过名字的地方。她让隔壁打印店的小伙子帮她查了火车票——硬座,二百六十三块。剩下的钱,刚好够到深圳后吃几顿饭。

晚上收摊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周。

老周正在扫最后一点槐花。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深圳远得很,”他说,“阿婆一个人去,行吗?”

“行的。”陈阿婆把玻璃罐一个个收进箱子,“阿明一个人在那边三年,比我难多了。”

老周沉默地扫完地,把簸箕里的槐花倒进垃圾桶。然后他走回陈阿婆的摊位前,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这里有八百块,”他把钱放在桌上,“阿婆拿着路上用。”

陈阿婆看着那些钱,五块十块的都有,最大的一张是五十。“周师傅,你这是……”

“我老伴走得早,女儿嫁到外地,就剩我和小囡。”老周难得说这么多话,“这些年,巷子里的人帮了我不少。阿婆你天天给我留吃的,我都记着。”

陈阿婆把钱推回去:“我有钱。”

“拿着。”老周又推回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到了那边要花钱的地方多。再说,”他笑了笑,缺了颗门牙的笑竟然有些孩子气,“下个月发工资我就还上了。”

陈阿婆终于接过了钱。她的手指碰到老周的,粗糙,温热,像两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谢谢。”她说。

老周背起扫帚往家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阿婆,到了深圳,要是觉得那边楼太高,就回来。槐花巷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陈阿婆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这条住了四十年的巷子从来没有这么亮过。那些晾在窗外还没收的衣服,谁家厨房飘出的葱花味,隔壁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有老周渐渐远去的微跛的脚步声——所有的一切都浸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张老照片。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换洗衣裳,阿明寄来的那把伞,还有那个铁皮饼干盒。她把信都装进一个塑料袋,裹了两层,塞在背包最里面。

出发那天清晨,槐花巷的人来得格外齐。刘姐塞给她一袋自家做的肉干:“火车上吃,别买盒饭,贵。”李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递过来一条红围巾:“深圳冬天也冷,系上。”

小囡跑过来,往她手里放了颗糖:“阿婆,给你路上甜嘴。”

老周站在人群后面,什么也没说。但陈阿婆看见他脚下放了把新伞,天蓝色的,标签还没撕。

火车启动时,陈阿婆隔着车窗往外看。槐花巷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变成灰绿色背景里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送阿明去上大学。那天天很蓝,儿子在车窗里冲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妈,回去吧。”

如今火车往南走,窗外的景色从灰黄变成碧绿,田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接一片的亮黄。陈阿婆抱着背包,里面那些信隔着塑料袋,硬硬地抵着她的胸口。

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她几乎没怎么合眼。邻座是个去深圳打工的年轻姑娘,听说她去看儿子,主动帮她接了热水,还分她半个橘子。“阿姨你真勇敢,”姑娘说,“我爸妈都不敢坐这么远的车。”

陈阿婆笑笑,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窗外的夜黑透了,偶尔闪过几点灯光,不知是村庄还是工厂。她想起阿明小时候怕黑,总要开着小夜灯睡觉。那盏小夜灯是只黄色的鸭子,插上电后嘴巴会发出微弱的光。有天晚上停电了,阿明吓得哭,她就抱着他坐在窗前数星星,一颗,两颗,数到第四十七颗时,阿明睡着了。

现在她望着窗外的星空,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百多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深圳北站比陈阿婆想象的大,大得多。她站在出站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口音。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又白又亮,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掏出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地铁站。自动售票机她不会用,是个学生帮她买的票。地铁里冷气很足,她系上李奶奶送的红围巾,还是觉得凉。

康复中心在关外,从地铁站出来还要换公交。陈阿婆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时,天已经快黑了。车上只有她和另一个乘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拎着大包小包的老太太太显眼。

车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路灯也稀疏起来。陈阿婆攥着那条写了地址的纸条,手心全是汗。

终于到了。康复中心是一栋白色的五层楼,掩在几棵榕树后面。陈阿婆在大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楼里透出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块巨大的蜂巢。

门卫问她找谁,她说找阿明。门卫翻了翻登记本:“三楼康复科,现在应该还在做晚间训练。”

陈阿婆走进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电梯门打开时,她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面上的影子——蓝布衫,红围巾,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用手理了理,深吸一口气。

三楼很安静,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漫出来。陈阿婆慢慢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还有个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击地面的声音。

她在门口停下。

房间很大,铺着蓝色的橡胶地板,四周有扶手。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正扶着双杠,一点一点往前挪。他的动作很慢,左腿似乎不太听使唤,每迈一步都要停顿一下。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康复师,轻声鼓励着:“对,就这样,再来一步。”

男人抬起头的瞬间,陈阿婆看见了他的侧脸。瘦了,颧骨凸出来,头发也短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阿明的眼睛,和她一样的杏核眼,小时候总被人说像姑娘。

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出声。阿明又走了两步,扶着双杠休息,忽然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他们隔着整个房间对视。阿明的手握紧了双杠,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陌生,但那两个字陈阿婆听清了。

“妈。”

陈阿婆走进那扇门,走进灯光里。她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四十年的时光都被压缩成这几步路。她抱住阿明的时候,闻到他身上药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和她当年抱着那个怕黑的小男孩时闻到的奶香完全不同,但怀抱的姿势一模一样。

“妈来了。”她说。

阿明的头埋在她肩上,肩膀微微发抖。康复师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窗外,深圳的夜正在亮起来,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河。而在这间白色的小房间里,只有母子俩的呼吸声,轻而缓,像潮水涨落。

很久以后,阿明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妈,你那条围巾真红。”

陈阿婆摸摸他的头发:“你李奶奶给的。回头咱们买条更红的,给你系上。”

窗外的风从南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不知名的花香。陈阿婆忽然想,等阿明好了,带他回槐花巷住一阵。那里的槐花应该还在开,老周应该还在扫地,小囡应该又长高了一些。

而此刻,她只是握紧儿子的手,站在这个陌生城市的灯光里。背光处待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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