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女放暑假第二天就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带着点怯,说大姨我能不能来你家住几天。

我说来吧来吧。

挂了电话我就把客厅空调打开,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

外甥女叫小雨,是堂姐家的闺女,在省城念大二。

堂姐去年查出来乳腺癌,虽然动了手术,但一直在化疗,家里经济紧张,这我知道。

晚上七点,我正往鱼身上抹盐,大伯哥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条灰扑扑的大裤衩,光着上半身,手里拎着一兜子桃。

我家门锁是那种老式密码锁,密码他记着,来去自由,就跟自己家一样。

他看见我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把桃往茶几上一撂,就开了电视看抗战片。

声音开得很大,枪炮声轰隆隆的。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压低声音说,哥,小雨明天下午到,这几天你在家穿着点上衣行不。

大伯哥眼睛盯着电视,啃了一口桃,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家闺女怕啥,又不是外人。

我说那不是你闺女,是我外甥女,大姑娘了。

他嗯了一声,也没说行还是不行。

第二天下午,我去车站接小雨。

小姑娘瘦了不少,头发剪得短短的,背着一个旧书包,看见我咧嘴笑,喊了声大姨。

到家的时候大伯哥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倒是穿了件背心,我心里松口气。

小雨叫了声大舅,他抬头点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刷。

我安排小雨住次卧,那间屋平时堆杂物,我前天专门收拾出来,换了干净床单。

晚上做了三菜一汤,大伯哥吃完饭碗一推就去阳台抽烟,小雨帮我洗碗。

她手泡在洗碗水里,忽然开口说,大姨,我妈最近头发掉得厉害。

我心里一酸,嘴上说没事,回头长新的。

第三天下班回来,我推门就看见大伯哥光着膀子,裤子换了个大花短裤,正站在冰箱前面拿啤酒。

小雨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头低着,耳朵根都是红的。

我甩了包,压着火气说,哥你怎么又这样。

大伯哥把啤酒啪地一声搁在茶几上,说我在自己家咋了。

我说小雨在呢,你注意点不行吗。

他说你堂姐家丫头来了就不是自己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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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半辈子这么过来的。

小雨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声说大姨我去屋里看书。

关上门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像扇在我脸上。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茶几上他啃完的桃核扔在果盘里,把别的桃都压得歪七扭八的。

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楼上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的。

他坐在沙发上,后背靠在靠枕上,两腿叉开,那副自在样子像是整个屋子就他一个人。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我说你哥又光着膀子在客厅晃,能不能说说他。

我老公在工地上,那边背景音嘈杂,他扯着嗓子说,他那人就那样,你多担待,又不是外人。

担待。

什么叫又不是外人。

小雨才二十岁,大姑娘家家的,坐在别人家客厅里,一个光膀子大男人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换谁谁不别扭。

我想起我堂姐化疗之后整个人瘦脱了相,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她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没求过谁,孩子交给你几天。

我咬咬牙,站起来又走到客厅,这次我没压低声音。

我说哥,你听见没有,小雨在呢,你要么穿上衣服,要么你把电视搬你屋看去。

大伯哥眯着眼看我,嘴角还挂着点啤酒沫,他说,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怎么越活越矫情。

又说,这是老刘家的房子,我弟弟不在家我替他守着,你倒管起我来了。

这话像根针扎进肉里。

房子写的是我和我老公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我掏了陪嫁钱八万,月供我俩一起还。

什么叫老刘家的房子。

他一个当大哥的,离婚之后没地方住,我点头让他搬进来,水电燃气我从来没跟他开口要过一分。

现在倒好,成他替弟弟守着家了。

我回厨房,把案板上的鱼放进冰箱,一刀一刀切着明天早饭要用的咸菜。

案板剁得梆梆响,我没回头看他。

周末我带着小雨去商场买了两件短袖,一百二十块钱,从我这月买菜钱里抠出来的。

小雨说大姨别花钱了,我说你穿着,屋里热。

回来的路上,她挽着我胳膊,说大姨你对我真好。

我心里不是滋味,她不知道她大姨夫他哥在家光着膀子,把她大姨堵在厨房里训。

真正爆发是在第五天。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回来的时候听见浴室哗哗响,小雨抱着衣服站在浴室门口,脸涨得通红。

大伯哥光着膀子从浴室出来,身上水都没擦干,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看见小雨在门口,愣都没愣一下,大摇大摆走过去,还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子。

小雨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到墙上。

我把包往地上一摔,包带上的金属扣磕在瓷砖上,声音特别脆。

我说哥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雨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她咬着嘴唇不出声。

大伯哥转过身,赤着上身站那儿,腰上就围了条浴巾,他说我洗澡出来咋了,在自己家连澡都不能洗了。

我说你穿上衣服能死啊。

他说你让个外人住进来,我都不说啥了,你还挑三拣四。

小雨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她说大姨,要不然我明天就走吧。

我堂姐化疗都不肯跟我说一个痛字,她闺女在我家哭成这样。

我拉着小雨进了次卧,把门关上,反锁。

我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小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

空调呜呜吹着,屋里凉飕飕的。

我想起堂姐在医院病房里跟我说的那句话,说大妹你帮我看着点小雨,她性子软,怕她受委屈。

我这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

我拿出手机,想了半天,终于给男闺蜜老周发了条语音,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

老周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卖二手房,认识人多。

他在那头回得快,说怎么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别急,我有个客户在你们小区对面有套小公寓,五十来平,一个月租金一千二,空着呢,你要是觉得合适,我跟人说一声先住着,房租不着急。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说你明天帮我看看房。

他说行,你带着孩子先过来,其他的再说。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带小雨去看了那套公寓。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但收拾得干净,有个小阳台能看见小区里的梧桐树。

小雨站在阳台上,转过来跟我说大姨,这儿挺好。

我心想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房租一千二,要付燃气水电物业,还得给我堂姐寄一千,剩下两千多要应付各种开销。

但看着小雨微微笑着的脸,我说行,咱们搬。

当天晚上回去,我跟大伯哥摊牌。

我说哥,明天我跟小雨搬出去住一段时间,你在这住着吧。

大伯哥正端着碗喝粥,勺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他说你干啥,至于不。

我说至于。

他说你走了我咋跟我弟说。

我说你爱咋说咋说,就说我小气,说我矫情,都行。

他放下碗,脸上终于有点不自在,嘟囔着说我也不是故意的,你非揪着不放。

我没接话,转身去收拾东西。

小雨默默地帮我叠衣服,一件一件摞进行李箱里。

老公晚上打来电话,声音很累,说你又闹啥呢,我哥那人就是大大咧咧,你跟他较真干啥。

我说你哥光着身子在我家走来走去,当着二十岁姑娘的面。

电话那头沉默半天,他说那你搬出去也行,等我回去再说。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搬进公寓那天是周六,老周帮我们搬的行李。

他扛着两个大袋子爬上六楼,后背汗透了一片。

我给他递水,他摆摆手说不用,转身又下去了。

小雨在屋里擦桌子,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湿抹布一道一道地抹。

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老周从包里掏出扳手拧了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屋子,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住了一个礼拜,小雨每天晚上跟我挤一张床。

她睡觉轻,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有天半夜我醒来,听见她小声哭。

我没睁眼,假装睡着。

后来她慢慢停了,翻个身又睡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想着堂姐在病床上该有多惦记这个闺女。

大伯哥打过两次电话,一次问我空调遥控器放哪了,一次问我冰箱里冻的肉是猪肉还是牛肉。

我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他说我看不出来。

我说那是猪肉。

他又说,你们啥时候回来。

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保是我和小雨在商场照的合影,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老周隔几天来一趟,带点水果或者熟食。

他话不多,来了就帮我修修这个拧拧那个。

有回他坐在小阳台上抽烟,我跟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他弹了弹烟灰,说你要是憋着不吭声,那是委屈孩子。

我点点头,没再问。

小雨在这住了一个月零八天。

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煮了碗面,荷包蛋煎得有点糊,边儿是焦的。

她坐在对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才说一句,大姨这一个月谢谢你。

我说谢啥,都是亲戚。

她说不是亲戚的事,是你把我当人了。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颤。

我攥着筷子,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跟那天在沙发上低着头不一样了,那天是害臊,今天是舍不得。

送她上了火车,我在站台上站到车开远了才转身。

回公寓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水果摊,老板娘招呼我,说大姐今天樱桃便宜,十五块两斤。

我买了一斤。

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邻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笑着问我闺女走了啊。

我也笑笑,说外甥女,回去上学了。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小雨叠好的毛巾整整齐齐码在床头。

我打开冰箱,看见她留的半瓶酸奶,吸管还插在上面。

我坐在沙发上,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窗户外头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想起大伯哥还是那样住在我家里,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守着电视喝啤酒,觉得那一切忽然离我很远了。

老周晚上给我发微信,问孩子平安到了没。

我说到了。

他说那你还回来住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说先放着吧。

他回了个好。

晚上十点,屋里就一盏台灯亮着。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堂姐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沙哑但带着笑,说小雨到家了,说大姨对她好得很,还买了新衣裳。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望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亮着。

有的窗口有人影走动,有的窗口黑着。

这个城市里那么多间屋子,那么多扇门,有的人推开门是家,有的人推开门是战场。

我在这间五十平的小公寓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矫情。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打圆场的人。

不想再在别人光着膀子走来走去的时候,笑着跟小姑娘说别在意。

不想再把委屈咽下去,还得说一声没事。

我掏心掏肺对得起所有人了,我没对得起我自己。

关了灯躺下去,枕头上还有小雨洗发水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最后冒出一句话,像颗钉子钉在夜里。

善良要是没长牙齿,就是别人踩你门槛的那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