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结尾,童贯那十万大军在水泊边灰飞烟灭,十面埋伏的大网收紧,梁山赢下了一场堪比大会垓的辉煌胜利。

但宋江亲手放走了被活捉的御前大将酆美的行为,却把这场胜利变成了一份卑微的求安投名状。

童贯是连夜逃回汴梁的。

第七十八回的开篇,施耐庵写了一段会让人感觉到生理不适的官场戏:兵败如山倒的童枢密,回京后家都没回,直接钻进了高俅的太尉府。

两个大宋最高级别的军政要员,躲在后堂深处,三言两语,就把几万条人命的溃败抹平了,第二天朝堂之上,蔡京出面,轻描淡写一句炎热,军马不伏水土,就把这事给结了。

在这个让人窒息的政治黑箱里,引出了本回真正的戏眼:朝廷要换帅,童贯败了,谁来接盘?

站出来的是高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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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会觉得荒谬,童贯是个太监不假,但他好歹是在西北边境跟西夏人真刀真枪干了二十年的监军,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阀。

就连他都在水泊里折了戟,朝廷现在派去接替他的竟然是一个靠踢球发迹、一辈子没离开过京城、连阵型图可能都看不明白的殿帅府太尉?

但这正是施耐庵的毒辣之处,他不是不懂军事,他是太懂大宋的政治逻辑了。

那朝廷给这个外行配了一套什么阵容。

十路军马,十个节度使。

这不是随便凑数的杂牌军,在原著中施耐庵白纸黑字写到,这十个人多曾与国家建功,或征鬼方国,或伐西夏,并大金、大辽等处,武艺精熟。

也就是说这是大宋朝廷压箱底的百战老将。

一个根本不懂打仗的太尉坐在中军大帐里发号施令,十个身经百战的节度使被推到台前去冲锋陷阵。

上一回,宋江和吴用把梁山真正能打的虎狼之将全藏在暗处,把那些花架子摆在明面上当诱饵,那是为了赢而做出的主动战术设计;

而现在的大宋朝廷正好相反,真正能打的人被迫暴露在明处,说了算的位置却坐着一个纯粹的政治玩物。

前者是战术,后者,是体制性溃烂。

聊到这里我觉得有必要稍微偏离一下小说,去看看真实的历史,因为只有看了真实的历史,你才能明白施耐庵在这个错配里埋了多深的反讽。

南宋人王明清写过一本叫《挥麈后录》的笔记,里面留下了一段关于高俅的真实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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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高俅不是什么浮浪破落户子弟,他早年是苏轼身边的书记官,颇有点文墨底子。

更重要的是他的家世,他的父亲高敦复,官至节度使;他的亲哥哥高伸,是正经科举出身,殿试及第,后来做到了北宋的八座高官,甚至在北宋末年太学生们声讨的六贼名单里,压根就没有高俅的名字。

既然历史上的高俅不是流氓,家里还有很硬的军政背景,施耐庵为什么要在小说里把他改写成一个只会踢球的市井无赖?

这不是小说家掌握的史料不够,这是故意的。

施耐庵不需要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贪官或者权臣。

如果高俅是因为门第荫庇、科举出身或是战功卓著而上位,那大宋的腐败就只是一般的官僚腐败。

但如果一个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政治操守、只因为一脚好球让皇帝看中,就能爬上大宋太尉的宝座,那说明什么?

说明整个徽宗朝的合法性,已经成了一个笑话,皇帝的私人玩乐,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国家制度,成为了权力的唯一来源。

高俅不是一个人,他是大宋朝廷政治中枢瘫痪的标本。

最耐人寻味的反讽就在这里:真实历史中,高俅的父亲就是节度使;而在小说里,施耐庵亲手抹掉了高俅这层身世,把他变成一个草根流氓,然后,在第七十八回让这个流氓统率着十个真正的节度使去出征。

历史与虚构在这个回目里重叠了,十个曾经出生入死的老将,现在要跪在一个靠踢球上位的弄臣脚下听令,这难道不比战场上的刀枪更让人觉得心寒吗?

那为什么偏偏是高俅?朝廷换谁不好,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惹人厌的太尉亲自出马?

你往回翻,从第一回王进被逼走延安府,到林冲误入白虎堂被逼上梁山,甚至杨志卖刀惹出的连环命案,前二十回里梁山最初始的那些愤怒、委屈和血债,几乎全是从高俅一个人的滥权里生发出来的。

高俅是整个水浒传的起因。

所以,当这支由委屈和愤怒凝结成的庞大武装,已经膨胀到足以吞噬十万禁军的时候,朝廷派出的镇压者,只能是高俅。

作者的账本上记着债,这笔血债是谁欠下的,现在就得由谁亲自来还。

最初的那个因,终于被迫站到了台前,来面对他亲手孕育出的果。

这就解释了第七十八回回目里,那个非常扎眼的计数方式: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往后翻,七十九回是两败高太尉,八十回是三败高太尉。

打童贯的时候,只用了七十七回一回的篇幅,两赢童贯就匆匆收场了。

为什么换成高俅,就要洋洋洒洒连打三回,一层一层地去写他的失败?

因为童贯代表的是国家机器层面的武装镇压,梁山证明了自己能赢国家机器,两次,足够了。

但高俅不一样,高俅背着这群人最初的眼泪和家破人亡。

对付他,不是两军交战那么简单,这是一场复仇。

叙事的配额在这里变得极其不均衡,施耐庵非得让高俅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败三次,把底裤都输光,这笔欠了七十多回的私人血债,才算在文学意义上勉强平账。

为了让他输得惨,施耐庵不仅给了他十个节度使,还给他配了水军。

七十八回中间,高俅差牛邦喜去沿江拘刷船只,调刘梦龙的水军来助战。

在八十回里张顺凿漏海鳅船的高潮,在这一回就已经悄悄下水了。

高俅试图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水军去硬啃梁山的水泊,而等在水底的恰恰是那条最致命的浪里白条。

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狂欢式复仇之前,我还是想再聊聊那十个节度使。

写这篇之前,我本想去考证一下王焕、徐京、张开这些人在真实历史里的原型。

查阅资料时,没有找到太多确凿的个人履历,但在看原著文本时,有一句不显眼的话,第七十八回写这十个人的来历,说了这样一句: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在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

原来如此,这哪里是什么朝廷的底牌,这分明是宋江的镜像啊。

十个曾经在绿林里当强盗的大哥,受了招安,给朝廷卖命打仗,一路做到了节度使,现在,朝廷把他们派过来干什么?

来剿灭现在的这群绿林强盗。

宋江日思夜想的,不就是受了招安,然后去为国家建功立业吗?

他心心念念的终点,就是成为对面的王焕和徐京。

可对面的王焕和徐京在干什么?

在被高俅当做炮灰和狗,用来咬自己曾经的同类,第七十八回里有一句判词:无钱疲卒当头阵,用幸精强殿后军。

高俅在城里发号施令,没塞钱的将领就去前线送死。

这就是招安后的宿命。

而更悲凉的就在于节度使这个头衔本身。

熟悉点历史的人都知道大宋的江山是怎么来的,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因为经历过唐末五代藩镇割据的军阀混战,大宋的祖宗家法,防的就是手里有兵权的节度使。

杯酒释兵权,终宋一朝,武将的地位被踩在泥里,节度使早早就被抽空了地方实权,变成了一个用来恩赏的高级武散官荣誉头衔。

可现在,为了对付区区一个水泊梁山,朝廷居然要把这个带着历史诅咒的老将头衔全翻出来,把这群受过招安的老兵痞重新推上牌桌。

这不是大宋兵强马壮的证明,恰恰相反这说明大宋的禁军班底已经空了。

国家机器的武力池里,已经派不出一个像样的新生代将领,只能靠着去翻箱底的荣誉头衔来撑场面。

当这支被架空的军队,跟着高俅来到水泊边时,宋江招安逻辑的基石,终于裂开了第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宋江这套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说辞,所有的政治想象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皇帝本身是好的,只是被奸臣蒙蔽了圣听。

只要我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皇帝就会醒悟,就会清除奸臣,接纳我们。

这套逻辑在面对童贯时,还能勉强维持,毕竟童贯可以算作是奉旨平叛的国家将领。

可是现在,站在对岸帅旗下的是高俅。

是那个逼得八十万禁军教头家破人亡的高俅,是那个踩在所有梁山好汉伤口上的高俅。

而此刻,这个贪官、这个奸臣,正披着皇帝亲赐的锦袍金甲,拿着天子给的兵符,代表着大宋至高无上的皇权,向梁山扑来。

奸臣和朝廷之间,那道宋江苦心孤诣维持的缝隙,被高俅用天子的虎符,死死填平了。

此时此刻,水泊边上的风冷得刺骨。

我们不禁想替宋江问一句,也问问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

宋江赌的是清君侧以后,还有个干干净净的明君可供他效忠。

可如果君王的身侧本身就已经武装到了牙齿,如果那个毁了你半生的仇人,就是带着君王的意志亲自领兵杀到你面前,那这场仗,究竟是为谁打?你赢了高俅,还敢说自己没有背叛皇帝吗?

答案也许在风里,也许,在下一回的炮火里。

下一篇,我们去看看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成一锅夹生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