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厨房里已经先热闹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饺子皮在案板边摊开一排,我站在灶台前,一手拿漏勺,一手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择干净的芹菜叶。手机突然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发来拜年消息,结果屏幕一亮,跳出来的却是周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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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贴在耳边,顺手把火调小,听见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像是人站在空旷的街边,连呼吸都被吹得发散了。

“小宁,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一趟?”

他声音不对。

我认识周澈很多年,大学到现在,他在我印象里一直是那种有点吊儿郎当的人。考试挂科也能笑,工作挨骂也能笑,钱包丢了还是能笑,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把被子掀开继续睡。可那一刻,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刚刚跟谁狠狠干了一架,又像是已经独自扛了很久,扛到快撑不住了。

“怎么了?”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他很轻的一声叹气。

“我妈今天又提我爸了。”他说,“她喝多了,把客厅那个相框砸了,说今年这个年不过了。我待不下去了,真待不下去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发紧。

厨房外面,顾怀安正蹲在茶几边贴窗花。他个子高,蹲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委屈,肩膀微微缩着,指尖捏着一张红纸做的“福”字,正仔细地对着玻璃比位置。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热闹,客厅里摆着满满当当一桌菜。

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虾,凉拌牛肉,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炸春卷。

那些春卷是顾怀安下午两点就开始包的。

他嫌外面买的馅料不放心,亲自剁肉,切笋丁,调味,折皮,包好的一个个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金黄酥脆,边角都收得漂亮。他一边忙一边跟我说,今年这桌菜一定比去年好看,春卷的角都折得格外精神,还要我待会儿别再说他像食堂大师傅。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只低头刷手机,随口嗯了一声。

现在那些菜还冒着热气,空气里都是年夜饭特有的香味,偏偏电话那头的人一句话,就把我心里那点不稳当的东西又拽了起来。

“你别过来了。”我压低声音说,“今天除夕,我家里也要过年。”

周澈沉默了。

这沉默停得太久,久到我连呼吸都不由自主轻了一点。

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他说,“我都忘了,你结婚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得不算深,却偏偏让人很不舒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挺可笑的。我身边能说话的人没几个,第一时间想到你,结果你也有自己的家。”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像玻璃杯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直接刺了出来。

“你滚啊!你跟你爸一样没良心!都给我滚!”

周澈没有回嘴,只有粗重又压抑的呼吸,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整个人已经快绷断了。

我一下子站直了,手里的芹菜叶掉了一地。

顾怀安听见动静,抬头朝我看过来。

“谁啊?”

我捂住话筒,含糊地回了一句:“周澈。”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就淡了。

“他又怎么了?”

那个“又”字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在我心口上,我瞬间就不太高兴了。

“他家里出了点事。”我说。

顾怀安从窗边站起来,把贴到一半的窗花放在茶几上,语气已经压得很平了。

“今天除夕,什么事非得今天找你?”

电话里,周澈低声说:“算了,小宁,你别为难。我去楼下坐会儿,吹吹风,清醒一下就回去。”

我心里一紧:“你在哪儿楼下?”

“你家楼下。”

我脑子轰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走到阳台往下看。

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下面,果然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肩头微微塌着,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孤单。

我看了两眼,心一下子软得厉害。

周澈和我大学同班,关系一直不错。他父亲在他大二那年去世,家里的情况从那之后就一直不安稳。他妈情绪反复,时好时坏,那些年我陪他跑过医院,帮他办过休学手续,夜里在操场上陪他坐到天亮,也算一起熬过了一段不太好走的日子。

后来我们各自工作,各自恋爱,也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但关系始终没有断。

顾怀安知道他的存在,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我们为这件事吵过不止一回。

他总说,朋友可以有,但得知道分寸。

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周澈要是真和我能有什么,早在大学里就发生了,怎么会等到我结婚以后。

我挂了电话,转身就去拿外套。

顾怀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红纸屑,刚才贴窗花时留下的胶痕在他手腕边勒出浅浅一道印子。

“你要出去?”

“我下楼看看他。”我说,“他家里闹得厉害,状态很差,一个人扛不住。”

“下楼看看,还是陪他过年?”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我皱起眉,“我只是去陪朋友说几句话。”

“几句话需要穿外套?”

“外面冷!”

“我也知道外面冷。”顾怀安声音低了些,“所以我才不明白,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为什么非要在除夕晚上站在别人老婆家楼下等。”

“别人老婆?”我一下就被这四个字刺到了,“顾怀安,你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吗?周澈不是别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我是什么?”

他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声自言自语。

我一时间没接上,只烦躁地低头换鞋,拉开鞋柜找靴子。

“你是我老公,这还用问吗?”我说,“所以你更应该理解我。”

顾怀安看着我,没再说话。

他走进厨房,把火关了。

锅盖还在抖,白色的蒸汽一阵一阵往上冒,像什么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散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原本是等着他像以前那样说一句“早点回来”,或者干脆走过来把我抱住,哪怕生气,也会留一个台阶给我。

可这一次,他只是背对着我,沉沉地开口。

“沈宁,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指望我还跟以前一样。”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我回头看他。

他的背挺得很直,深灰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还是我去年送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秒针一下一下走着,声音在此刻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特别倔的劲。

“我最讨厌你这种威胁。”

我拉开门。

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走廊里的灯白得发亮,照得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顾怀安没有追出来。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我隐隐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瓷器碰撞声,像是碗被放回了桌上,也像是谁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放下了。

我下楼时,周澈已经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看见我从单元门出来,他眼睛一下就红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松口气的人。他什么都没说,只往前走了两步,头低着,肩膀也有些发抖。

“你别哭啊。”我站在他面前,心里一时间乱成一团。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是故意来烦你的,我就是不知道还能找谁。”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剩下的那点犹豫,像被一只手直接压了下去。

“走吧。”我说,“找个暖和地方坐坐。”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还有一点迟疑。

“不影响你过年吗?”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没事,我一会儿就回去。”

那时候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觉得顾怀安顶多会生一会儿闷气,最多黑着脸说我两句。等我十点半之前回家,给他夹一筷子菜,再软着声音哄几句,这事大概就过去了。

我和他结婚五年,从来没真的把彼此逼到过绝路。我太清楚这一点,所以那时也太放心这一点。

周澈没开车,我们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最后找了家还开着的小火锅店。老板娘正在擦桌子,见我们进来,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一边忙一边念叨。

“大过年的还出来吃饭啊?家里没人做?”

周澈倒是笑了一下。

“家里太热闹了,出来躲清静。”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角还红着,但情绪比刚才稳了一些,至少已经能开玩笑了。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贴着红色窗花,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家赶,轮子碾过积雪边缘,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手机亮了一下。

顾怀安发来消息:几点回来?

我回:很快。

他很快又回:很快是几点?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莫名有点烦。

周澈正低头烫肥牛,白汽裹在他脸前,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怀安催你了?”他问。

“没有。”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吃吧。”

其实顾怀安又打了电话。

第一次我没接。

第二次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知道自己应该接,也大概能想象得到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桌热腾腾的菜,筷子放在手边,电视里春晚前的节目热闹得不行,可他却只能听着电话那头一遍又一遍的忙音。

只是那晚周澈的状态实在太差。

他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说他爸去世那年,他妈抱着骨灰盒哭到晕倒,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样,而是问为什么不早点带着他爸回老家。

他说自己每年除夕都怕回家,因为别人家的年是团圆,他家的年像审判。

他说:“小宁,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坏儿子。我想逃,可她只有我。”

我听着听着,心里酸得厉害。

那些曾经陪周澈熬过的日子,像被一根线猛地扯了出来。

大学操场上冷硬的台阶,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夜里他蹲在长椅边,捂着脸说“我爸没了”的样子,忽然一幕幕往我眼前撞。

那时候没有顾怀安。

那时候只有我陪着他。

所以在那一刻,我觉得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

等店里开始准备打烊时,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周澈脸色发白,整个人喝得有些晕。老板娘把围裙一解,过来赶人,说大过年的也要回家看春晚了,不能一直占着桌子。

我这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五个未接来电,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顾怀安发来的:沈宁,十二点之前回来,我们把饺子煮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敲了一下。

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七分。

从这里打车回家,最快也要半小时。

周澈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不想回去”,我推了推他,问他住哪儿,他却摇头,说不回他妈那里。

“那你去哪儿?”我问。

“随便。”

我叹了口气,跟着他走出了火锅店。

外面的烟花爆竹声已经从远处一阵阵传来,零点越来越近,街上的车却开始不好叫了。周澈脚下发软,走出门时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他,他整个人几乎把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就在那时,手机又亮了起来。

顾怀安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接听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周澈忽然捂住胃,蹲到路边干呕起来。

我慌了,赶紧拍他的背。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下一秒,远处的烟花就在那一刻炸开了。

一朵接一朵,把半条街都照亮了。

店铺卷帘门一扇扇落下,老板娘在里面大声喊:“新年快乐!”

我扶着周澈站在路边,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心里忽然有一瞬间空了一下。

顾怀安的饺子,应该煮好了吧。

他会不会一个人吃?

会不会还给我留着?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周澈抓着袖子的动作打断了。

“小宁。”他喘着气说,“我去酒店,你陪我办一下入住行吗?我现在这样,前台不一定让我住进去。”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零点过三分了。

我说:“办完我就走。”

周澈点头:“好。”

酒店就在两条街外,除夕夜里前台的小姑娘也困得厉害,核对证件的时候还多看了我几眼。我解释说朋友喝多了,送他上去我就走,对方没说什么,只把房卡递了过来。

电梯里,周澈靠着轿厢壁,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老公肯定讨厌我吧。”

我下意识回道:“他就是心眼小。”

话出口那一瞬间,我心里其实有一点虚,可我没有改口。很多时候,一个人给自己找借口找多了,说着说着,就连自己都信了。

房间在九楼。

我把周澈扶到床边,给他倒了水,又去找垃圾桶,放在床沿旁边。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我一下子僵住了。

“小宁,别走。”

我愣在那里。

他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看起来狼狈得很。

“我一个人待着,脑子里全是我妈骂我的声音。”他说,“就今晚,陪我待一会儿,别让我一个人过年。”

我把手抽回来。

“周澈,我不能陪你过夜。”

“你坐沙发上就行。”

“我老公还在家等我。”

“那你现在回去,他会不会跟你吵?”

我没说话。

周澈苦笑了一下,像是把我的沉默直接理解成了答案。

“你看,你也怕回去,对不对?”

我被他说中了。

我确实怕。

怕顾怀安冷着脸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怕他把那桌菜倒掉,怕他说一些让我下不来台的话,也怕他这一次真的不像以前那样好哄。

于是我给顾怀安发了条消息:周澈喝多了,我安顿好他再回,你先睡。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一朵一朵炸开的烟花,周澈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我本该马上走,可那天实在太累了,连心里那点要回家的念头都被疲惫压住了。

沙发旁边有一条薄毯,我随手披在身上,想着眯十分钟就走,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城市灰白一片,路面上落着烟花燃尽后的红纸屑,像昨夜热闹留下的一点残迹。

我猛地坐起来,脖子疼得发酸。

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周澈还在睡。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我打车回家,一路上手都是冰的。

除夕夜已经过去,大年初一的早晨,街边早餐铺没几家开门。有人拎着礼盒去拜年,有人牵着孩子在楼下放鞭炮,车窗外明明到处都是喜气,我心里却越来越慌。

我一路都在想,待会儿进门该怎么说。

我想好了很多话。

我说我不是故意睡着。

我说周澈只是朋友。

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

我甚至想好了,进门以后先抱住顾怀安,不管他怎么推都不松手。

可门推开后,屋子里没有人。

客厅收拾得异常干净。

餐桌上的菜不见了,春卷盘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锅里没有饺子,水槽里也没有碗。窗户上的“福”字贴得端端正正,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压着我的手机充电器,像是怕我回来时找不到。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轻得不像自己的。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宁收。

顾怀安的字一直很好看,横平竖直,干干净净,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总是克制得过分。

我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协议,也不是打印出来的纸,而是一封手写的离婚书。

第一行就写着:沈宁,我们离婚吧。

我站在茶几前,眼前瞬间一黑,纸上的字开始发晃。要不是我扶住了沙发背,几乎就要直接坐到地上去。

他没有骂我。

也没有质问我。

他只是把所有话写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说昨晚十二点,他把饺子煮了两碗,一碗放在我平时常坐的位置,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他说他等到十二点半,饺子皮已经泡破了,我还是没有回来。

他说他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听见的是关机提示音。

他说他突然明白,有些冷落不是一下子发生的,而是一天天攒出来的。

他说:“你不是忘了回家,你是觉得我永远会在家。”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后面还有很多。

他说家里的东西他只带走了自己的证件、几件衣服和电脑,我的东西他没有动。

他说我们的共同账户他不会再用,之后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按正常手续来。

他说离婚不急着逼我签,但他不会再回来住。

最后还有一段很短的话。

“沈宁,我走了。不是赌气,也不是等你追。我给过你很多次让我站在你心里第一位的机会,也给过自己很多次忍下去的机会。除夕夜我一个人过了,后面的日子我也能一个人过。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落款是顾怀安。

日期是大年初一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喉咙像被什么湿软的东西堵住了,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四点二十六。

那时候我大概还在酒店沙发上睡得昏沉,而他一个人在家里写下了这封信。

我几乎是冲进卧室的。

衣柜左侧空了一半。

他的枕头没了。

床头柜上他每天睡前会翻的那本书不见了。

卫生间里,他的牙刷杯空了,门口鞋柜最底层,他常穿的那双黑色皮鞋也消失了。

可屋子被他收拾得异常整齐。

垃圾带走了,地拖过了,冰箱里的剩菜被装进保鲜盒,贴着一张便签:能吃,热透。

我盯着那张便签,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拨他的电话。

关机。

我发微信。

消息前面跳出来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那一刻我才真的慌了。

不是吵架那种慌,也不是怕被骂、怕哄不好那种慌,而是忽然发现心底空掉了一大块,像本来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突然彻底没了。

顾怀安这一次不是躲起来等我认错。

他是真的走了。

我坐在玄关地板上,一遍遍看那封离婚书,纸被我攥得起了褶,指尖还蹭上了一点墨。

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大年初一。

别人家的门开开合合,亲戚朋友互相拜年,我家的门却关着,门里只剩我一个人。

中午的时候,周澈打来了电话。

其实我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后,他的消息已经一条接一条涌了进来。

“小宁,你回家了吗?”

“昨天谢谢你。”

“你老公没生气吧?”

“新年快乐。”

我看着那句新年快乐,只觉得有点刺眼。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周澈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哑:“到家了?昨晚真不好意思,我喝断片了。”

我没有说话。

他似乎也察觉出不对,语气立刻就慢了下来。

“怎么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离婚书,一字一句地说:“顾怀安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去哪儿了?”

“他留下离婚书,走了。”

周澈吸了口气,语气一下变了。

“不是吧?就因为昨晚?小宁,你们夫妻之间也太脆了吧,我们又没发生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我们又没发生什么。

我只是陪朋友。

你为什么不能理解。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封离婚书,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把刀,看着没怎么用力,却能把人心上慢慢割出血来。

“周澈。”我说,“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他明显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能再拿‘朋友’这两个字,当我伤害顾怀安的理由。”

“沈宁,你现在怪我?”

“我怪我自己。”我说,“但我也不能再这样跟你联系下去。”

周澈的语气冷了下来。

“昨晚是你自己要来的,我没绑你。”

“对,是我自己要去的。”我看着离婚书上顾怀安的签名,“所以后果我自己认。”

我挂了电话。

没有拉黑。

只是把他的备注从“周澈”改成了全名,又把我们置顶了七年的聊天取消。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没有任何人看得见,可我握着手机,手却抖了很久。

下午我去了顾怀安公司。

大年初一,公司楼下大厅空荡荡的,连前台都没人。保安告诉我今天不上班,我只好站在旋转门外给他同事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蒋哥,以前来家里吃过饭,是个做事很稳的人。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怀安年前就把手里的项目交接得差不多了。”

我脑子一下子发懵:“什么意思?”

“他说年后可能要调去苏州分部。”

“什么时候说的?”

“半个月前吧。”

半个月前。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顾怀安做了番茄牛腩,几次想跟我说话,我却一直在回周澈的消息。那天周澈跟前女友吵架,发了很多语音,我听得入神,连顾怀安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都没注意。

后来他只说了一句:“你先忙。”

我当时连头都没抬,只回了个“嗯”。

原来他那时候想说的是调去苏州。

原来他的离开不是一夜之间。

只是除夕夜那晚,把最后一根线剪断了。

我问蒋哥:“他现在在哪儿?”

蒋哥有些为难。

“嫂子,他没跟我说。我只知道他今天早上来了一趟,把工位收拾了。”

“几点?”

“六点多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冷风里,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得厉害。

我天亮才回家,以为他只是刚走。

可实际上,他已经把家、公司,还有所有和我有关的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吵,没有闹,也没有骂我。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从我的生活里退了出去,像把一盏灯,一点点拧灭。

我回到家,把冰箱里那盒饺子拿出来热了。

结果皮早就破了,馅儿散在汤里,看起来黏糊糊的一团。

我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是韭菜鸡蛋馅。

我最爱吃的。

可冷过又热过的饺子,终究已经不是刚出锅时的味道了,嘴里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苍白。

我咽下去,眼泪顺着碗沿掉进去。

顾怀安以前总说,饺子得出锅就吃。

他说有些东西凉了还能热,有些东西凉了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味儿了。

那时候我笑他矫情。

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根本不只是饺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找顾怀安。

我去过他常去的书店,去过我们以前散步的河边,去过他喜欢买咖啡的那家小店,可都没有。

我打电话给他爸妈。

他爸妈在老家,听完之后只是不停地叹气。最后还是他妈妈先开了口。

“宁宁,怀安回来过一趟,吃了顿饭就走了。他不让我们告诉你。”

我哽着声音问:“妈,他有没有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说他累了。”

就这三个字,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顾怀安不是没有脾气的人。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也吵。

我东西乱放,他会念。

我睡觉不关灯,他会说浪费电。

我和朋友聚会不报备,他也会不高兴。

可后来他越来越少说了。

我原以为那是成熟,是婚姻把人磨得温顺了。

其实不是。

那是他一次次把自己的不舒服往下吞,吞到最后,连胃口都坏了,心也坏了。

大年初五那天,我在他书桌抽屉里发现一个旧信封。

它没有藏得很深,就放在最上层,被几张水电费单压着。

打开后,里面有两张票。

一张是除夕夜晚上八点的露台音乐会门票,地点就在我们家附近的文化中心。另一张是旁边餐厅的预订确认单,时间是九点半。

菜单备注里写着:不要香菜,甜品换热桂花酒酿。

我看着那一行字,胸口闷得几乎透不过气。

我不吃香菜,也喜欢喝桂花酒酿。

顾怀安根本就不是只会在家里做饭的人。

他也准备了惊喜。

只是我连让他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票下面还有一张小卡片。

上面写着:今年我们换个方式守岁。吃完饭去听歌,回来煮饺子。沈宁,新的一年,别老看手机,多看看我。

我把那张卡片贴在胸口,哭到连气都喘不顺。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出去找他。

我把屋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

不再像以前那样,是等他回来夸我整理得好看,而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家,看那些我一直忽略掉的地方。

厨房台面左边的刀架,是他按我的身高调过位置的。

阳台晾衣杆下面有一个小凳子,是他怕我够不到衣架买的。

餐边柜最上层全是我喜欢的零食,他自己从来不吃甜,却总记得补货。

电视柜抽屉里有一盒备用电池,标签上写着“沈宁遥控器”。

那些细小又琐碎的东西,密密麻麻,像无声的证据。

我以前觉得那是家里本来就有的。

现在才明白,那是顾怀安一点点放进去的。

原来一个人爱你,不一定天天挂在嘴边。

他可能只是把你的不方便,悄悄变成方便,把你的迟钝,悄悄包容成习惯。

初七那天,周澈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色比上次还差一点。

“小宁,我们谈谈。”

我扶着门,没有让开。

“没什么好谈的。”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试探着问:“顾怀安还没回来?”

我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你别这样。你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没有必要。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需要你的时候找你,不正常吗?”

“正常。”我说,“但我结婚了,除夕夜丢下丈夫去陪你过年,不正常。”

周澈皱起眉。

“你以前不是这么看我们的关系。”

“所以以前错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沈宁,你别为了挽回婚姻,就把我说成破坏你家庭的人。我从来没要求你离婚,也没碰过你。”

“你没有。”我点头,“可是周澈,你很清楚我心软。你也很清楚,只要你说自己没人陪,我大概率就会去。”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继续说:“你站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明知道那天是除夕。你问我会不会影响我过年,可你其实根本没打算走。你喝多了让我别走,你知道我难做,可你还是开口了。”

周澈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把点心往我手里递:“那我现在道歉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