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文件摆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我刚正式履职副厅长的第三天。
一份是任命书,红头文件,盖着厅里的章。
另一份是印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两道封条,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了。
档案袋里装着一张旧身份证扫描件和一份资金核查材料。
姓名那栏写着两个字:邓娲。
那是我的妻子,失踪了快二十年。
傅军打电话来催我,说这个案子签个字就转出去,别碰其他东西。
我握着电话愣了很久,后来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此案由本人亲自复核,不转交。”签完字,我发现拿笔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写过它了。
那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我盯了一上午。
白纸黑字,一笔一画,写的是“邓娲”两个字。
我今年五十二岁,刚从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提了副厅长,分管经侦口子。
干了一辈子刑侦,审过的案卷摞起来比人高。
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杀人碎尸的、拐卖妇女的、跨境走私的。
可这名字落在我眼前,我脑子是空的。
我拉开抽屉,里头放着一双旧拖鞋。
深蓝色的,灯芯绒面,后跟磨偏了。
十九年了,我一直没扔。
搬家搬了三回,换过两任办公室,这东西始终搁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像一块不敢碰的疤。
我摸了摸那双鞋,鞋底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块。
那年她跟我说“过不下去了”,拿了个包出了门,脚上穿的就是这双拖鞋。
后来我沿着小区找了好几圈,在垃圾箱旁边捡到了这双鞋,像是她出了门就把鞋脱了换了别的。
当天下午,我打电话把女儿叫了回来。
曾念芳今年二十七了,在城东一家银行上班。
她接了电话,说正上班呢,问我什么事。
我说:“你下班回来一趟,爸有事跟你说。”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爸,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你回来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把那份材料重新翻开。
附页上除了身份信息,还有一条近五年的资金活动记录摘要,显示与境外某个账户有过多次大额往来。
我盯着那些数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那样的女人,怎么会跟钱扯上关系?
她跟我过穷日子过了那么多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主儿,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我不信。
可我又想到,我了解的那个邓娲,是二十年前的邓娲。
这二十年她在哪儿,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连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知道了。
晚上念芳回来了,带了一兜橘子。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着她的侧脸,恍惚了一下。
她的眉眼长得越来越像她妈了,尤其是低头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那个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我做饭,她在客厅坐着翻手机。
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实话:“你妈的那个案子,组织上让我签字。”她筷子顿了一下:“我妈有什么案子?”我说:“一桩资金核查的,涉及境外账户。”念芳把筷子放了下来,看着我,声音有点发紧:“爸,她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还会有案子?”
我说不清。
我说:“所以我查了查,她身份证在西南边境那边有使用记录。”念芳的嘴角动了动,“她活着?”她声音不大,像是怕问出一个答案来。
我说:“我还不知道。”她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后来念芳说:“爸,我订婚了。上个月他跟我求婚的。”我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她说:“那……我结婚的时候,要请她吗?”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
我答不上来,只能摇摇头:“你让我想想。”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
她走到楼梯拐角处,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期待,有失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门关上了。
我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茶几上那兜橘子,黄澄澄的,搁在那里。
那是她妈最爱吃的水果,一到秋天就买一大兜,剥皮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白色的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厅档案室。
调了邓娲的户籍记录和失踪人口登记表。
登记表上写的失踪日期是那年秋天,失踪原因写的是“家庭纠纷,离家出走”。
报案人签字:曾德海。
那字是我自己签的。
当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
那阵子我带队办了桩流窜盗窃案,连着半个月没正经回家,吃住都在单位。
回来那天,家里干干净净的,连厨房的灶台都擦得锃亮。
她的衣服没带走几件,衣柜里空了一小格。
床头放着一张纸条:“我过不下去了。别找我。”
我没当回事。
我以为她跟我赌气,闹几天就回来了。
结果她再也没回来。
那会儿念芳五岁,天天哭着要妈妈。
我骗她说妈妈出远门了,等挣了钱就回来。
后来孩子长大了,不哭了,也再也不问了。
我始终没跟女儿说过她妈的不好。
可我自己心里,怨了十九年。
户籍科的老王翻档案的时候跟我说:“曾厅,你前妻这个身份信息,系统里显示有更新的记录。”我问他什么时候更新的。
老王说:“半年前。照片更新过。”我让他调出来。
屏幕上出现一张近照。
照片上的女人戴着帽子,短发掖在耳后,脸瘦了,颧骨有点高,眼角有了细纹。
但五官轮廓还是那个轮廓。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她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老同事在我身后也没敢说话。
下午我直接去了技术科。
老同事小刘在实验室里忙活,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操作一台显微镜。
我递上密封袋装着的拖鞋:“帮我看一下鞋底的泥是什么成分。”小刘看了一眼拖鞋,问:“曾厅,这是哪个案子的?”我说:“私人的,不是案子。”他没再问,接了过去。
结果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小刘打电话给我说:“曾厅,你过来一下吧。”我过去后,他把一份检验报告递给我。
报告上写:土壤样本中含有大量芦苇碎屑和淡水硅藻,并检出特定植物花粉成分。
小刘指着报告:“曾厅,这类土壤组合在咱们省没有,在西南边境那边几个县的湿地很典型。”我拿着报告看了很久,然后问他:“确定?”他说:“确定。这种土跑不了。”
我回到办公室,又翻出那份资金核查材料。
上面的交易对手方里有一个公司注册在西南某县,经营范围写着农副产品。
这案子指向的方向,越来越明确。
我给傅军打了个电话:“傅厅,那个邓娲的材料,我想多了解一些背景。”傅军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程序上,你只做身份辨识。你签完字转出去,后面不归你管。”我说:“我认得她。”傅军那头又沉默了一阵:“老曾,我知道你认得她。正因为你认得,才让你认。你认完了,剩下的事交给别人。”
我说:“傅厅,她是人,不是档案上的一张照片。我认完了,程序走完了,然后呢?我该回到家里,当这事没发生过?”傅军没有回话。
挂电话前,他留下一句话,声音很沉:“老曾,有些事,你搞明白了未必是好事。该放手就放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阴了,像是要下雨。我看着办公桌上那份材料,过了很久,拉开抽屉把那双旧拖鞋放回了原处。
下班路过超市,我进去买了一袋橘子。付钱的时候想了一下,又多拿了一兜。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邓娲坐在炉子边给我织毛衣,念芳坐在她脚边玩积木。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小片。
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层没揭开的纱。
第二天,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调了口岸一个月的监控录像。
工作人员问我要哪个口岸的,我说了个地名。
西南边境的,离春梅餐馆所在的县城不远。
邓娲的身份证在近五年内有过三次使用痕迹,全部指向那个口岸,最晚的一次,在一个月前。
我拿到监控硬盘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盘一盘地看。
画面是灰色调的,很模糊,人头攒动。
头三天的画面我反复拉了好几遍,没有找到我想找的人。
第四天下午两点多钟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人——深色外套,裹着头巾,过闸时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脸。
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左脚落地时稍稍有点拖,像腿脚不太利索。
邓娲出过一次车祸,左踝落过伤。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的事了,她走路时左脚就会拖一点,平时不明显,走得快了才看得出来。
我把那个画面放大,反复看,看到眼睛发涩。
最后我关了播放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个背影在我脑海里怎么也散不去,像是烙在视网膜上了一样,眨眼就能看见。
我拨了傅军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我说:“傅厅,我想去一趟西南。”傅军说:“你去干什么?”我说:“我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傅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曾,你是副厅长,你是有身份的人。你过去,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名义?你去了,人家一看你是警察,她要是在执行任务,会怎么想你?”我说:“我没想好。”傅军说:“那就想好了再去。”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外套,出了门。
我买的是第二天一早的机票。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县城不大,机场落地后还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
沿途的景色跟北方完全不同,山多,云低,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香蕉林和甘蔗地。
空气湿热,带着一股土腥味。
我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树和房子,心里说不出的陌生感。
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坐过这趟大巴?
也看过窗外这些景?
县城的街道很窄,路边种着老式的梧桐树,树冠连成片,遮住大半条街。
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操着方言问我住几天。
我说先住两晚。
她给我钥匙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过来旅游的?”
“找人。”我说。
“找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一个旧友。”
在旅馆安顿下来后,我沿着街走了一圈。
小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二十分钟就到头了。
走到第三天傍晚,天下起了小雨,我拐进了一条巷子避雨。
巷子口有家小馆子,招牌是白底红字,写着“春梅餐馆”四个字。
我站在招牌下面看了看那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馆子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
没什么客人,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在擦桌子。
我进去坐下,要了一碗面和两个菜。
很快就端上来了。
面条是手擀的,汤头很浓,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吃了两口,那女人从后厨走出来,多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她放下手里的盘子,走到我桌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姓曾?”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四十多岁,圆脸,眼角有纹路,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
她的表情带着一点紧张,但眼神很坚定。
她说:“你长得真像一个人。你老婆是不是叫邓娲?”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你认识她?”她看了看四周,拉了一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我叫肖玉琼。以前,邓娲帮过我大忙。”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她跟我说过,她家男人姓曾。她也给我看过照片,你抱着个小丫头,她说是你和她闺女。”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现在在哪?”肖玉琼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去了后厨。
过了很久,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被放在桌上,她推到我面前:“她走的时候留给我的,说要是有一天,有个姓曾的男人找过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我伸手去拿信封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有好几道撕开又重新粘上的痕迹。
她大概也犹豫过很多次,要不要寄出去。
我拆开封口,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红底证件照,边角发黄,上面的人穿着我没见过的深色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她比年轻时瘦了,短发齐耳,眼神坚定,嘴角没有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褪色的痕迹:“老曾,好好带女儿。别找我。”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一如既往的秀气,唯独“邓”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比从前的还要用力。那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倔劲儿。
肖玉琼坐在对面,说:“她给你留这个,是想让你别等她了。”我说:“她活着的,对吧。”肖玉琼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她说了,你要是找过来了,让我好好跟你说,让你别惦记。”我的嗓子里一阵发紧,过了好半天,我说了一个字:“好。”
那碗面没有吃完。
我坐在饭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上的雨慢慢小了,巷子里的灯光也亮了起来,昏黄的,照在桌面上。
我拿手背抹了一下脸,站起身,说:“我先走了。”肖玉琼喊住了我,说:“冰箱里有一袋饺子。猪肉大葱馅的,她走之前包好的。”我愣住了。
她说:“她跟我说:‘要是他来了,你把饺子煮给他吃。’十九年了,换了多少个冰柜我不知道,但那袋饺子,我从来没有扔掉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盏招牌灯,过了好一阵子才说:“留着。等她回来,一起吃。”
我当天晚上回到了旅馆,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张证件照上的脸和那一行字,耳边的雨声像被无限放大了似的,一下一下敲在窗上。
第二天我退了房,坐大巴回了城里。
到了省城已经是傍晚。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省厅档案处。
梁宏伟是档案处副处长,我跟他打了三十多年交道。
他看见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说:“我要看一份档案。”他说:“谁的?”我说:“邓娲的。”
梁宏伟那个脸色,到现在我都记得,像是让人在胸上打了拳,半天缓不过来。
他坐在办公椅上看了我好久,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站起来,走到铁柜面前,打开了最下面那层。
他拿出了一份卷宗,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缉毒专项,代号茉莉。
他递给我,沉声说:“本来不该给你看。但你们家的事……也瞒不住了。”
我打开卷宗。
第一页是登记表,姓名:邓娲。
职务:省厅缉毒处侦察员,内线代号“梁春梅”。
第二页是一份申请书,落款日期是十九年前的秋天。
申请内容很短:“本人自愿参加长效化潜伏任务,期限不定。此任务涉及家属安全,本人承诺,在任务解除前不与任何亲属联系。”签名栏里,是邓娲的字迹。
我认得那个字。
她写“邓”字的时候习惯把最后一笔捺角拖长。
梁宏伟说:“这个任务是特批的。你直系家属,按理说审批过不了。但她自己写了申请,签了字,又找了部里的关系疏通,硬是把审批走下来了。”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当时审的时候我亲自问她:‘你想过没有,你走了,你丈夫和女儿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她说:‘想过,想了很久。就是因为想了很久,才决定去的。他们没了我还能活,女儿没了我不行。但我想让她以后长大了,能说她妈不是个躲在家里过日子的女人。’”
我攥着那份申请书,手指捏得纸页发皱,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她没跟我说过。”
梁宏伟递过来一个录音笔:“这是她三年前留的,按规矩,内线人员每三年要做一次录音存档。我听了一次,没敢再听。”他按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嘈杂的女人声音,背景里像是有风声,信号不太好,有些字是模糊的。
但那个语调,我一秒就认出来了:“如果有一天我家那个人来找我……跟他说一声……”录音在这里顿住了,像是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说:“盼盼嗓子爱发炎,别老给她买冰棍。”没有多余的话,录音结束了。
我听了一遍。
又一遍。
梁宏伟说:“老曾,行了。”我按停了录音笔,放在桌上,抬头看他:“她人到底在哪?”梁宏伟摇头:“你不是行动条线的人,我不能跟你说。”我说:“那我问你别的不行吗?她还安全吗?”梁宏伟看着我,沉默了好久:“她还好。”
我走出档案馆,外面的太阳刺得眼睛发疼。我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攥着那个录音笔。耳朵里那两句话来回滚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脑子里。
过了半个月,“猎蛇行动”启动了。
这是省厅跟部里联合行动,目标是一个叫坤拔的老毒枭。
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在西南边境贩毒,后来销声匿迹,最近又冒出来了。
我作为分管副厅长,被安排在联合指挥中心坐镇。
这个任务不归我管,我只是协同。
但我在作战部署图上看到了一个标注:内线代号,春嫂。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春嫂。
春梅餐馆。
梁春梅。
邓娲。
我坐在指挥中心的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的电子地图一点点放大,红色区域亮起来,像一个慢慢睁开的眼睛。
行动的那一刻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兴奋,我只是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院子,等着她出现。
画面是夜视镜头,偏绿的黑白画质,影影绰绰的。外围抓捕组已经就位,空气绷得紧紧的。对讲机里传来低声的汇报:“一号位就位。”
“二号位就位。”指挥员在两分钟之后下达了指令:“行动。”画面里,那扇铁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几个黑影依次进入院子。
然后,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道身影,穿着深色雨衣,从侧门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
她像是在巡逻,站在墙根下,往左走了几步,又往右走了几步。
动作不急不慢,但所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正门方向。
夜视画面里她的脸看不清楚,但我记得她的身形。
我记得那些步伐,那个稍稍有点拖的左脚。
我把手掌放在桌面上,按得死死的。
她从墙根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
像是往摄像头方向看的。
然后她低下头,拉了拉雨衣领子,转身走进了屋里。
指挥中心里没有人说话。
几秒钟后,行动队已经越过了她制造出来的那个空当,直接扑向了东侧的铁皮房。
一声闷响传来。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控制住目标!”屏幕上的画面晃了几下,几支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照亮了院子。
坤拔被人按在地上,老式的夹克衫被扯得歪歪斜斜,他的眼神还是那股阴狠的味道,转着头四处看。
然后行动人员在他面前出示了一纸命令:“你涉嫌走私贩毒,现在依法将你逮捕。”坤拔没有说话,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咬牙。
在屏幕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个雨衣身影又出现在画面里。
她站在人群后面,低头看着地面,像是确认了一切无误。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院墙边的那扇侧门。
行云流水般消失在了画面外。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过一眼坤拔。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身边的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曾厅,结束了。”我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眼眶发红。
行动结束后的交接通道。
走廊很长,灰白色的墙壁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冷。
我站在走廊的这一头。
脚步声从另一头传过来,很轻,很慢,像是一步一步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她穿着那件深色雨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有一道细细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
她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暂。
随即她低下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说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
擦肩的一瞬间,我闻到了那股她身上特有的气味,像风干多年的木头混着烟草的味道,和当年家里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我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合拢之前,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迈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手背上好像落了一滴水。
我抬手一擦,是眼角滑下来的。
我回到办公室,梁宏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旧袋子,说:“这是她留下的东西,按程序要清理掉。你拿回去收着,比销毁了好。”我接过袋子,没有当面打开。
等梁宏伟走了,关门锁上。
袋子里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面料已经磨薄了,领口有轻微的毛边。
还有一幅画,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磨圆了。
我慢慢展开那幅画。
画纸已经很旧了,泛着黄。
上面是一个小孩牵着一个女人,两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弯弯的嘴巴。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妈妈。
画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念芳五岁那年写的,歪七扭八的——“妈妈早点回来”。
那时候念芳还不会写“妈”字,写的是“女马”。
我看着那幅画,坐了很久。
原来她一直都带在身上。
她走的时候念芳才五岁,如今快二十七了。
这二十多年里,这幅画一直跟着她,在边境的小旅馆里,在川流不息的接头点,在潮湿的出租屋里。
她带着这幅画,走了那么远,那么久。
我又翻了翻那个袋子。
里层还藏了一条红绳编的手链,结已经磨得起了毛。
念芳小时候在公园门口买的,两块钱一条。
她非要戴在她妈手腕上,还说戴上就不会走丢了。
周五晚上,念芳过来吃饭。
我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她站在冰箱前面,好像发现了什么。
她拉开冰箱门,低头看了一阵,然后转过来看我,没有问我。
等吃完晚饭,我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盒子放在茶几上:“你妈还给你的。”
念芳放下手机,看着那个盒子。
“什么东西?”她问。
我说:“你打开看看。”她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儿童画。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爸,这是我画的。”我说:“你五岁那年画的。你妈一直收着。”
念芳把那幅画拿出来,展开,又折上,又展开。
“她这么想我……为什么不回来?”我没有办法回答。
我起身从卧室里拿了一个文件夹出来:“你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翻开文件夹。
里面的东西我贴了标签,每一页都编了页码。
那是邓娲当年打入毒贩内部的申请书复印件,以及她的任务登记表,还有几份泛黄的谈话记录。
念芳看得很慢。
她看到某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按住了。
那条记录上写着一句话:“家属安置方案:无。本人承诺断绝一切家庭联系。”念芳的手指在那里按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我:“爸,她写的‘无’是什么意思?”我说:“意思就是,她不要我们了。不是,她是不敢要我们。”
念芳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客厅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电视没开,茶几上那幅画平摊着,上面的两个人在灯光下笑得弯弯的。
后来念芳开口了:“爸,我订婚那天……她能不能来?”我说:“我不知道。”
过了几天我去找梁宏伟,问邓娲的消息。
梁宏伟说,猎蛇行动结束了,但她这类人,不会马上回到社会面上来。
要先等外围的残余势力清干净了,确认没有安全威胁了,才会安排回家。
“还得一阵子。”他说。
我递给他一根烟:“她最近有说什么吗?”梁宏伟接过烟,没有点,在指尖转了转:“她说,盼盼订婚那天,她会到。”我看着他。
“她说她会站远一点,不打扰。看看就走。”我点点头,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念芳。
念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问了一句:“就这?”我说:“就这。”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整理请柬了。
订婚那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
我提前到了酒店,站在门口。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念芳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站在门口迎客,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
我站在大厅里面,隔着玻璃看着外面。
快开席的时候,我发现马路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一顶帽子,低着头。
我看过去的时候,她似乎也在往这边看。
她的体格很小,站在树影下面,几乎像融进了树影里一样。
我推开门,往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那棵老槐树,落下一地的碎影。
她见我走过来,像是想转身走,脚却定在原地。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她摘下了帽子,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皮肤不像城里女人保养得那么好,黑,糙,眼角嘴角都有深深的纹路,唯有那双眼,依然像从前一样亮。
“你瘦了。”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
我把手里的保温饭盒递过去:“饺子,猪肉大葱的。趁热吃。”她伸手来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上有了老茧。
十九年了,她是这双操枪的手,在边境一带的风里,捂热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她接过保温饭盒,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过一阵子,我回来。”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散了。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她走到巷子口,停了一步,但始终没有回头。
那抹身影终于在拐角处消失。
我站了很久,直到念芳出来喊我:“爸,开席了。”
我回到酒店。
席间,念芳凑过来小声问我:“爸,她来了吗?”我说:“来了。”她环顾四周:“人呢?”我说:“走了。”念芳低了低头,过了一会儿,说:“那还行。”她说完,端起酒杯,朝大家笑了笑:“各位,今天高兴,我敬大家一杯。”
晚上回到家,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条红绳手链。
绳结磨得起了毛,但编得还是完好的。
我把它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系紧,打了个死结。
又过了几天,我签署了那份结案报告。
在“邓娲”名字边上的备注栏里,我停顿了很久,最终写下四个字:“身份确认。”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两个字:“现役。”
我合上档案袋,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的天是那种很干净的蓝,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得只有几个字:“饺子很好吃。”我盯着那行字,很长时间没有动。
然后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短信:“念芳的订婚请柬,我给你留了一张。下次回来,我给你看。”
短信发出去之后,我没有等回复,把手机合上,放进了兜里。
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了出来,看着屏幕。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闪出一条新消息:“好。”
我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我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了擦那条红绳手链,站起来,走进厨房。
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的。
我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短信:“下次回来,饺子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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