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地图看看盐城的位置,再读一读汉代史书里的记载,你会吓一跳:两千年前,城墙外面就是海,潮声日夜不停。如今站在那里,往东走上百公里才能望见浪花。这片凭空冒出来的土地,加起来将近三万平方公里,快赶上整整一个海南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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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海水退了呗。事情偏偏没这么简单。自然资源部每年发布的海平面公报写得明明白白,我们的沿海海平面不降反升,近些年更是屡创新高。海水一个劲儿往岸上涌,陆地却在悄悄变多,这不是矛盾吗?谜底藏在两条大河身上。

先说黄河。这条河性子烈,脾气躁,古人早有定论——善淤、善决、善徙。南宋那会儿,它撂下山东的老河道,一头扎进淮河水系,从苏北入海。这一赖就是七百多年,直到清朝咸丰年间才挪窝。七百年里,十几亿吨黄土年年往海里倒,浅海被一点点垫高,滩涂一层层长出来,海岸线被生生推向东方。盐城、大丰、东台这一带,多少村庄的祖辈就是在那片新淤出来的泥地上安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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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含沙量虽不如黄河,胜在水大流稳,细水长流。长江口的崇明岛,唐朝时不过是两个小沙洲,如今已经长成一千二百多平方公里的大岛。慢工出细活,说的就是它。

除了这两位主角,还有个默默无闻的配角——地壳本身。东部沿海处在缓慢抬升的构造带上,一年挪不了几毫米,肉眼根本瞧不出来。可架不住时间长啊,两千年的功夫积累下来,账面上就很可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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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十年,剧情又有了新变化。造地的主角换成了人。上世纪五十年代起,苏北沿海几轮大规模围垦轰轰烈烈地展开,筑坝、排水、晒盐、垦荒,热火朝天。南京师范大学监测过一组数字:1984年到2016年这三十二年间,江苏沿海净增十万公顷陆地,九成以上靠人工围出来。射阳河口、新洋河口一带,围堤直接顶到低潮线跟前。滩涂上的碱蓬、芦苇给鱼塘、光伏板让了路。地是多出来了,候鸟落脚的地方却少了,这笔账迟早要还。

再回头看黄河,它如今也力不从心了。黄河水利科学研究院今年五月发布的研究显示,入黄泥沙已经降到每年2.55亿吨,跟从前的十几亿吨相比,只剩个零头。为啥?黄土高原几十年种树、修梯田、打淤地坝,水土保持下了真功夫,泥沙被牢牢摁在了山上、拦在了库里。河口的三角洲还在往渤海里伸,脚步却慢了许多。最风光的年景,河口一年能往外推近两公里,如今这个速度大打折扣。更让人揪心的是,有些老三角洲地段,反过来被海水一口口啃掉。

一边是几千年攒下的造陆家底还在发挥余热,一边是海平面上涨、泥沙锐减、地面下沉轮番施压。同一条海岸线上,有的地方在长,有的地方在退,两种力量正掰着手腕。

说到底,那三万平方公里不是海让出来的,是黄河长江千年搬运攒下的家业,地壳抬升添了把柴,人工围垦又加了一把火。眼下海水在涨,泥沙在减,能围的滩涂也围得七七八八。守好脚下这片来之不易的土地,恐怕比再添一寸新地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