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10日,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内,杜聿明刚从南京飞抵徐州,便面对一张已经严重倾斜的战场地图。淮海战役爆发仅数日,黄百韬兵团被围于碾庄圩,徐州周边枪声四起,刘峙等人仍把华野主攻方向判断为徐州。
杜聿明却很快得出不同结论:徐州西面和南面的动静,带有明显牵制意味,真正危险的是黄百韬兵团。华野通过多路展开制造混乱,目的并不是立即夺取徐州,而是切断黄百韬与徐州、李弥兵团之间的联系。
这个判断相当关键。
战场上,能不能看出对手的真实意图,往往比手里有多少兵更重要。杜聿明抵达徐州后没有机械执行刘峙原来的部署,而是试图改变救援方式。他提出让黄百韬兵团坚守碾庄,徐州主力不再直接向东硬撞,而是转向南面,集中兵力攻击中原野战军,迫使华野回师救援。
说得直白些,就是“围魏救赵”。
这一方案并非没有风险。黄百韬兵团能否坚持,南线部队能否迅速突破,都是未知数。但从作战构想看,它确实比一味向碾庄增援更有突然性。遗憾的是,刘峙、李树正等人担心黄百韬迅速覆灭,没有接受这一设想,蒋介石方面也没有给予持续而明确的支持。
有意思的是,杜聿明与粟裕还曾在潘塘这个位置上想到了一块。杜聿明希望从徐州东南的潘塘迂回,攻击徐东阻击部队侧背;粟裕同样看中了这里,意图从侧后威胁徐州集团退路。
双方部队一度在潘塘附近突然遭遇,战场极为拥挤,指挥部之间相距很近,甚至出现隔着沟壑对峙的情况。这个细节说明,杜聿明并不是只会依靠兵力硬推的将领。他能够寻找薄弱点,也懂得通过局部机动撬动整体战局。
真正体现其战场手腕的,还有徐州撤退。
1948年11月28日,蒋介石召刘峙、杜聿明到南京商议,决定放弃徐州。11月30日白天,国军在徐州外围展开大规模佯攻,夜间却悄然撤离。几十万人的行动要做到突然,难度可想而知。
华野没有立即判断出徐州集团已经全面西撤,杜聿明的烟幕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若不是蒋介石随后命令他转兵救援黄维兵团,徐州集团很可能有更多部队逃出包围圈。单看这一步,杜聿明的欺骗和组织能力,称得上老练。
但名将不只看奇谋,也要看临危决断。
杜聿明在淮海战役中的心理状态,不能被忽略。辽沈战役结束后,东北国军主力迅速败亡;济南战役中,王耀武集团也未能等来有效救援。这些失败对国军将领的震动很大。杜聿明后来回忆,自己接近徐州时曾有“徐州战场好像一个刑场”的恐惧。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牢骚。
将领一旦把“不能败”看得重于“必须突破”,行动就会逐渐趋于保守。杜聿明担心邱清泉、李弥兵团东进后被华野分割,也害怕李延年、刘汝明兵团北上时遭到伏击,于是经常在推进与退缩之间反复摇摆。
战机,往往就在这一伸一缩之间消失。
蒋介石反复改变决心,确实给前线指挥造成了巨大困难。杜聿明提出过不同方案,也准备过多种预案,但他的问题在于,关键时刻缺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担当。尤其是撤出徐州后,他明知“撤即不能打,打即不能撤”,却在蒋介石命令下转兵救援黄维。
这次转向,直接使已经开始西撤的部队重新陷入被动。杜聿明不是看不出危险,而是不愿承担违抗命令的责任。说到底,判断力和执行力并不是一回事,谋划得好,也未必能贯彻到底。
12月中旬,杜聿明集团退至陈官庄地区,被华野包围。包围圈内仍有相当兵力,邱清泉第二兵团也保留着较强战斗力。杜聿明曾尝试集中兵力攻击一点,寻求突围,但几次行动被华野迅速封堵后,部队便逐渐失去主动。
逆风仗最能检验将领段位。
顺风时,命令容易得到执行;局面崩坏后,既要稳定军心,又要敢于冒险,还要在极短时间内选定方向。杜聿明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而是每当方案受挫,便很难迅速拿出更激烈、更坚决的第二种打法。
1949年1月10日,陈官庄地区战事结束,杜聿明被俘。淮海战役中的他,既有准确判断敌军主攻方向、设计迂回方案、组织徐州撤退的一面,也有畏惧决战、反复犹疑、受制于上级命令的一面。名将的锋芒与败军统帅的局限,恰恰同时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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