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郑州古荥汉代冶铁遗址一号竖炉发掘现场(西汉中期至东汉早期官营铁工场,炉缸呈椭圆形,有效高度约六米,容积约五十立方米)。韩暨改造的那套鼓风装置,送的就是这一类炉子里的风。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 Windmemories。
韩暨为什么要把冶铁炉边那一百匹马全牵走
建安十三年秋天,曹操南下荆州。刘表刚死,他的儿子刘琮把整个州交了出去,一仗没打。
接收一个州,除了地和兵,还要接收人。曹操的丞相府在这一年吸纳了大批荆州士人,名字后来都写进了《三国志》。其中有一个南阳人,叫韩暨。
他被任命为丞相士曹属,一个丞相府里的普通属官。
这一年他多大?传里没写生年,但结尾写了:景初二年,也就是公元二三八年,他“年逾八十”,当年四月去世。按八十一岁往回推,他生于公元一五七年前后;建安十三年是二〇八年,那一年他五十出头。
一个五十出头才第一次进中枢机构的人。前半辈子的经历只有一件事可以概括:躲。
躲豪族,躲征辟,躲袁术,躲刘表。他躲了半辈子,最后没躲过曹操。
十几年后,这个人干成了三国四十年里少有的一件事:他把冶铁炉边上那套用马拉的鼓风机拆了,换成了一条河。
一、他前半生一直在躲人
先把这个人立起来,不然后面那件事看不出分量。
韩暨字公至,南阳堵阳人。堵阳是南阳郡下面的一个县,我在《续汉书·郡国志》的南阳郡条下逐个县名看过去,确实有堵阳,也有他后来躲进去的鲁阳。裴松之在这里挂了一条注,引《楚国先贤传》说他是韩王信之后,祖父韩术做过河东太守,父亲韩纯做过南郡太守。
两代二千石。这是个正经的官宦人家。
然后出事了。
同县豪右陈茂,谮暨父兄,几至大辟。
——同县的豪强陈茂,诬告韩暨的父亲和兄长,两人几乎被处死。
“大辟”是死刑。韩家没有被灭门,但这口气咽不下去。
接下来这一段,值得逐字读一遍原文。
暨阳不以为言,庸赁积资,阴结死士,遂追呼寻禽茂,以首祭父墓,由是显名。
——韩暨表面上不提这件事,去给人做雇工攒钱,暗地里结交敢死的人,最后把陈茂抓了回来,拿他的人头祭父亲的坟,从此出名。
一个两代二千石家庭出来的年轻人,去“庸赁”,也就是给人打短工挣工钱。挣多久,传里没写。我把这一段前后翻了几遍,没有年份,没有数目,只有“积资”两个字。攒钱是为了养人,养的是“死士”。
这不是一个读书人的报仇方式,是一个愿意为一件事花掉整段青春的人的方式。
仇报完了,名也出来了。郡里举他孝廉,司空府来征辟他,他一个都没接。接着他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变名姓,隐居到鲁阳山里。
鲁阳还在南阳郡内。他没跑远,只是把自己从名册上抹掉了。
山里也不太平。当地山民结成团伙,打算出去抢。韩暨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
暨散家财以供牛酒,请其渠帅,为陈安危。山民化之,终不为害。
——韩暨散尽家财置办牛肉和酒,把他们的首领请来,跟他们讲清楚利害。山民被他说服,始终没有作乱。
散家财、请渠帅、陈安危。这三个动作连起来,是一个会办事的人。他知道对着一群准备抢劫的人讲道德没用,得先摆酒,再谈条件。
后面就是连续的闪躲。袁术征召他,他搬到山都的山里去住。荆州牧刘表以礼相辟,他干脆逃了,跑到孱陵一带。传里说他“所在见敬爱”,走到哪儿都受人尊重,而“表深恨之”,刘表恨透了他。
躲到这一步,刘表已经是荆州的主人,再躲下去就不是清高而是找死。韩暨怕了,应命出仕,做了宜城长,一个县令级别的位置。
从复仇到出仕,他躲开了袁术、躲开了朝廷的司空府、躲开了刘表的礼聘,最后在最不该低头的时候低了头。
又过了几年,曹操来了。
二、然后他被放到了铁上
进了丞相府之后,韩暨的履历只有两句话。
后选乐陵太守,徙监冶谒者。
——后来被选为乐陵太守,又调任监冶谒者。
乐陵在渤海边上,今天山东北部。太守是二千石的地方长官,从县长做到太守,这是一条正常的升迁路。
然后是“徙监冶谒者”。
谒者本来是皇帝身边传达命令的近臣,前面加两个字就成了差遣:监冶,去监管冶铸。这个官到底管几个冶、有多少属吏、要不要向谁报账,我没有找到完整的记载。汉魏之际这类专门差遣的职掌,正史往往只留一个官名。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是个技术管理岗,不是清贵之职。
从太守到监冶谒者,在当时人眼里大概不算升。
要理解这个位置有多重,得先看看汉代的冶铁炉是什么规模。
本篇的封面,是河南郑州古荥汉代冶铁遗址一号竖炉的发掘现场。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清了立在炉边的说明牌上的字:炉缸呈椭圆形,有效高度为六米,容积约五十立方米,日产生铁约有一吨;炉缸经高温已变成坚硬的蓝灰色,是目前世界上已发现产量最高的汉代冶铁炉遗迹。
六米高,一天出一吨铁。这是西汉中期到东汉早期的官营铁工场,比韩暨早了两百年。
这座工场的官营身份,是从器物上的字看出来的。据发掘报道,古荥出土的部分陶模和铁器上带有“河一”两字的铭文,出土农具里有十件带这个铭文。河,是河南郡;一,是编号。汉代把郡里的官营铁作坊按序号排开,产品上打编号,等于给每一件铁器挂上了产地和责任单位。
这套编号背后是一整个系统:中央有铁官,郡里有铁官作坊,作坊有编号,产品有铭记。韩暨后来出任的监冶谒者,管的就是这个系统在汉魏之际留下的那一摊。至于盐铁专卖怎么变成一国的财政收入,本刊第五章已经算过账,这里不重复。
同一座遗址还留下了失败的痕迹。据发掘报道,一号炉炉前发现了十一块大小不等的积铁,最大的一块重约二十三吨。
积铁是炉子出事时留下的东西。炉内温度不够、风送不匀、铁水凝在炉缸里出不来,整炉料就在原地结成一块死铁。二十三吨的铁疙瘩,意味着一次彻底的报废:料废了,炉子多半也废了,要重砌。
一炉铁能不能顺利出来,风占了很大的分量。
注意“炉缸呈椭圆形”这一句。据发掘者的解释,炉缸做成椭圆而不是正圆,是为了解决一个很实际的麻烦:炉子一大,风从炉壁上的口吹进去,吹不到炉子中心,中间那一块料就熔不透。把炉缸压扁,两侧的风才够得着中心。
也就是说,炉子越大,鼓风越是命门。你可以把炉子砌得再高,可要是风送不进去、送不匀、送不够久,那炉料就是一堆昂贵的石头。
汉代冶铁的瓶颈,从来不在炉子,在风。
三、四十六个字里的那台机器
《三国志·魏书·韩暨传》记这件事,一共四十六个字。
旧时冶,作马排,每一熟石用马百匹;更作人排,又费功力;暨乃因长流为水排,计其利益,三倍于前。在职七年,器用充实。
——过去冶铸,做的是马排,每一熟石要用马一百匹;改做人排,又太费人力;韩暨于是借着长年有水的河道做成水排,算下来的收益,是从前的三倍。他在任七年,器械用具样样充足。
这四十六个字我在维基文库把《魏书》卷二十四从头对到尾,连裴松之的音注一起看过,确实是原文。
先说“排”是什么。裴松之在“马排”下面注了三个字的读音和五个字的解释:
蒲拜反。为排以吹炭。
——“排”读作“蒲拜”的反切音。做排是用来吹炭火的。
元代王祯写《农书》,在“水排”这一条下引了《集韵》,说“排”写作“橐”,又作“韝”,都是同一样东西:韦囊,吹火也。
韦是熟皮。所以排就是一只大皮口袋,两头装板,接一根管子通到炉子的风口上。把它拉开,空气进袋;压下去,风进炉。一开一合,就是一次呼吸。
这东西今天在铁匠铺里还能见到它的后代,只不过换成了木风箱。
接着是那句要命的话:每一熟石用马百匹。
“熟石”是什么,我查不出来。翻了几个方向,都没有找到汉魏时人对这两个字的训释,后世注家的理解也不统一。
我只找到一处旁证,还是间接的。元代王祯在《农书》“水排”条末尾附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熟石既不劳,熔金亦何易”。他显然是直接把韩暨传里的词搬了过来用,全篇没有解释它是什么意思。隔了一千年,这个词还在流通,却还是没人给它下定义。
能确定的只是它是冶炼上的一个计量单位,大致指一批料或者一炉的产出。所以“一百匹马”到底摊在多少铁上,算不出来,这里不能编一个数字给你。
但“百匹”这个量级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
一百匹马不是一次性支出。它们要吃,要喝,要有人牵、有人喂、有人清粪、有人治病;拉排是重活,牲口会累垮,得轮换,得补充。这一百匹马摆在炉边,等于在冶场旁边常年养着一支不打仗的骑兵。
于是有人想了个省钱的办法:改用人。
传里对这个办法只给了四个字:又费功力。
人比马便宜,但人的力气小,一天能拉多久是有数的。要维持同样的风量,就得堆人数、排班次、日夜轮换。省下的草料钱,变成了工时和口粮。怎么算都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
然后是韩暨那一步:因长流为水排。
“长流”是常年有水的河道。不是季节性的溪,是能一年到头推动轮子的水。他把动力源从活物换成了水,把喂马的账、排班的账,一次性变成了选址的账。
这一步能走通,还有一个不常被提起的前提。
裴松之注里那句“为排以吹炭”,说的是吹炭火。汉代冶铁烧的是木炭,不是后世的煤。木炭要伐木烧窑,一座炉子日夜开工,吃掉的是成片的林子。所以官营冶场的选址从来不能凭空定:得靠近矿,靠近山林,还得有水路把矿石和炭运进来、把铁运出去。
这几个条件叠在一起,冶场本来就多半坐落在山脚水边。韩暨要找的那条“长流”,很可能不用另找,就在冶场门口。
该有的都有了,缺的只是有人把水轮和皮囊连起来。这一步说破了不值一提,可从杜诗到韩暨中间隔的那一百八十年,就没有人在正史里留下第二个名字。
四、“三倍于前”是拿什么比的
这句话最容易被读快。
原文写的是“计其利益,三倍于前”。计,是算;利益,是收益。这是一句账房口气的话,不是一句夸奖。
可它没说清楚是哪一笔账翻了三倍。产量三倍?成本降到三分之一?还是把省下的马料、人工、时间一起折进去之后的综合账?传文没写。
我倾向于按最后一种读,因为“计其利益”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综合核算的味道。但原文没有把话说死,换个读法也讲得通。
能说死的是后面那八个字。
在职七年,器用充实。
——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七年,器械用具样样充足。
“器用充实”是一句结果。曹魏的兵器库从缺变成了满,用了七年。
这七年落在什么时候,传里没有直接写年份。我按传文的顺序推:建安十三年曹操平荆州,他才进丞相府,之后才是乐陵太守,再之后才是监冶谒者;到黄初元年曹丕称帝时,他已经因为这份功劳加了司金都尉,被封宜城亭侯。七年只能落在这十二年当中的某一段。
那一段时间,正是曹操在汉中、在襄樊连着打硬仗的年头。
这两件事不该扣得太死,史料没有给出因果。但一个管冶铸的官在这几年把库房填满了,这件事本身就够说明那个位置的分量。
五、一百八十年前,同一个郡,同一台机器
水排不是韩暨发明的。
《后汉书·杜诗传》里有一段,讲的是东汉初年的南阳太守杜诗。
七年,迁南阳太守。性节俭而政治清平,以诛暴立威,善于计略,省爱民役。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
——建武七年,杜诗升任南阳太守。他性情节俭,施政清明公平,靠诛除凶暴立威,善于筹划计算,尽量省下百姓的劳役。他造出水排,用来铸造农具,出力少,见效多,百姓觉得方便。
建武七年是公元三十一年。韩暨用水排,最早也在建安十三年以后,中间隔着一百八十年往上。
这里有一个我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的巧合。
杜诗做太守的南阳郡,正是韩暨的家乡。堵阳、鲁阳,都在《续汉书·郡国志》的南阳郡条下。
顺手把那一条的数字也抄下来:南阳郡三十七城,户五十二万八千五百五十一,口二百四十三万九千六百一十八。这是东汉户口最密的几个郡之一,人多,地熟,铁器的需求量大。杜诗要在这里“省爱民役”,把力气从人身上卸下来,是有理由的。
杜诗当年在这个郡里推的那台机器,和韩暨一百八十年后在冶场上重新装起来的那台,是同一样东西。
这个巧合很诱人,但我不能把它连成一条线。
《韩暨传》从头到尾没有提杜诗一个字,也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说韩暨见过、听过南阳的旧法。这条线只能摆在这里,不能焊上;真焊上了,就是替史料做主。
两个人之间真正可比的,是另一样东西。
杜诗“铸为农器”,铸的是犁、锄、镰。韩暨“器用充实”,充实的是刀、箭镞、甲片。同一台机器,一百八十年前推的是农具,一百八十年后推的是兵器。
机器本身没有立场。给它一条河,它就把风送进炉子,至于炉子里出来的铁最后被打成什么,是那个时代替它决定的。东汉初年的南阳需要犁,建安年间的曹魏需要刀。中间这一百八十年它去了哪里、有没有一直转着,没有人写。
杜诗做南阳太守做了七年,政绩很好,当地人把他和西汉的召信臣并称,编了句话叫“前有召父,后有杜母”。“父母官”这个说法,最早的出处之一就在这里。
建武十四年,他因为“遣客为弟报仇”被征还朝,恰好病死。
替弟弟报仇。韩暨的起点是替父兄报仇。两个和这台机器有关的人,命里都拴着同一件事。
杜诗死后,司隶校尉鲍永上书朝廷,说了八个字:
贫困无田宅,丧无所归。
——穷困得没有田地房产,灵柩没有可以停放的地方。
一个把水力送进冶场的南阳太守,死的时候连办丧事的地方都没有。朝廷下诏让他在郡邸治丧,赐绢一千匹。
六、一千年后,有人想把它造回来
《古今图书集成·考工典》所收“水排”图(清雍正铜活字本,图中可见炉火、皮囊、卧式水轮与引水河道)。这类图谱是后世推想的复原方案,不是汉魏水排的实物记录。图: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元代的王祯写《农书》,卷十九是《农器图谱》,里面专门有“水排”一条。
他把杜诗和韩暨这两条记载都抄了进去。抄韩暨那段的时候,他用的本子把“韩暨”刻成了“朝暨”,这个字我在维基文库的《王祯农书》页面上看到时愣了一下,回头对《三国志》才确认是刻本的讹字。
抄完之后,王祯写了自己的复原方案。
以今稽之,此排古用韦囊,今用木扇。其制:当选湍流之侧,架木立轴,作二卧轮;用水激转下轮,则上轮所周弦索,通缴轮前旋鼓,掉枝一例随转。
——按今天的做法推考,这种排古时用皮囊,现在用木扇。它的构造是:要选在急流旁边,架起木头立好轴,做两个卧轮;用水冲转下面那个轮,上面那个轮上绕的绳索就带动轮前的旋鼓,连杆随之一齐转动。
他还给了第二种做法,用一根横木和一根弯成月牙形的偃木,靠水轮轴上的拐木一下一下打动它,“宛若水碓之制”,一根轴可以带动好几个排。
这些都是很具体的机械描述。但接下来那句话,才是整条记载里最重的一句。
夫铜铁,国之大利,凡设立冶监,动支公帑,雇力兴扇,极知劳费;若依此上法,顿为减省。但去古已远,失其制度。今特多方搜访,列为图谱。
——铜和铁是国家的大利,凡是设立冶监,都要动用公款,雇人鼓风,那份劳费我很清楚;如果照上面这套办法做,一下子就能省下来。只是距离古时已经太远,它的制度已经失传了。我特地多方寻访,把它画成图谱。
“去古已远,失其制度”。
元代人已经不知道汉魏的水排到底是怎么做的了。王祯画出来的那两套图,是他自己“多方搜访”拼出来的方案,不是韩暨那台机器的原样。
今天博物馆里陈列的水排复原模型,立轮、连杆、皮囊、炉子一应俱全,看着像一台随时可以开工的机器。它的源头是王祯的图谱和后人的推想,不是出土的实物。汉魏的水排,至今没有一台被挖出来过。
博物馆陈列的汉代水排复原模型(立式水轮、连杆、皮囊与冶铁炉)。模型依据后世图谱与推想制作,汉魏水排至今没有出土实物。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 Yanenming。
回过头再看《韩暨传》那四十六个字,会觉得它薄得可怕。
它记下了改造前用什么、改造中怎么试、改造后收益多少,唯独没有一个尺寸。轮子多大、皮囊多长、水槽多宽、一台排要几个人看着,全都没有。写史的人关心的是“三倍于前”这个结果,不是机器长什么样。
一台改变了一个国家兵器产量的机器,留下的全部技术档案,是一句会计口径的话。
七、这件事真正的看点在哪儿
如果只把它读成“古人真聪明”,那就浪费了这四十六个字。
韩暨没有发明任何新原理。水轮,汉代早就有了;皮囊鼓风,商周就在用;冶铁竖炉,古荥那座比他早两百年。三样东西都是现成的。
他做的事,是把这三样现成的东西重新接了一遍,然后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七年。
我们今天谈技术进步,习惯把镜头对准发明的那一刻:某个人在某一天想到了某件事。但真正决定一个国家能造出多少东西的,往往是另一种人。他们不发明,他们把已经存在的部件重新组织,然后守着这套东西,在一个没人愿意去的岗位上,把它从能用推到够用,再推到充实。
这个过程不好看,也不适合写进演义。它没有对手,没有战场,只有一个数字在七年里慢慢变大。
韩暨换掉的是动力。在他之前,炉边的风力来自会吃草的活物;在他之后,来自一条不用喂的河。三国四十年的军备竞赛,能拉开差距的地方其实不多,冶铁的动力是其中一处,而且是最实的一处。
八、他活到了八十多岁
朝廷为这件事下了制书褒叹,就地给他加了司金都尉,班次仅次于九卿。
曹丕称帝,封他宜城亭侯。黄初七年迁太常,进封南乡亭侯,食邑二百户。太常是九卿之首,管宗庙礼仪。当时洛阳新都刚立,制度不备,四庙的神主还留在邺城,韩暨上奏请把邺城四庙神主迎到洛阳,建起洛阳的宗庙,四时祭祀,亲自捧着祭品。
从冶场到宗庙,跨度不小。这两件事在当时人看来都属于“把该有的东西补齐”。
在太常任上八年,他因病辞职。
景初二年春天,皇帝下了一道诏书:
太中大夫韩暨,澡身浴德,志节高絜,年逾八十,守道弥固,可谓纯笃,老而益劭者也。其以暨为司徒。
——太中大夫韩暨,修身养德,志向节操高洁,年过八十,守道更加坚定,可以说是纯厚笃实、越老越好的人。任命韩暨为司徒。
三公之一。这一年他八十多岁。
当年四月,韩暨去世。他留下的遗令只有八个字:敛以时服,葬为土藏。裴松之引《楚国先贤传》,把他临终那段话记得更全:
历见前代送终过制,失之甚矣。若尔曹敬听吾言,敛以时服,葬以土藏,穿毕便葬,送以瓦器,慎勿有增益。
——我看过前代办丧事都超出规格,错得很厉害。你们几个好好听我的话:用平常穿的衣服入殓,用土坑安葬,墓穴挖完就下葬,随葬用瓦器,千万不要增添。
同一条注里还录了他临终前的上疏。
生有益于民,死犹不害于民。方今百姓农务,不宜劳役,乞不令洛阳吏民供设丧具。
——活着对百姓有好处,死了也不该妨害百姓。眼下百姓正忙农活,不该征发劳役,恳请不要让洛阳的官吏百姓替我置办丧具。
一个管过冶铸、算过工时的人,临死前算的还是同一笔账:现在是农忙,别为我调人。
陈寿在这一卷的评语里,对韩暨其实有意见。他先夸了一句“处以静居行化,出以任职流称”,接着话锋一转,说韩暨“年过八十,起家就列”,和高柔保官二十年放在一起,比之徐邈、常林,“于兹为疚矣”。
意思是:都八十多了还出来做三公,比起那些该退就退的人,这一点是有毛病的。
陈寿的标准是士大夫的进退之节。他大概不会认为,一个人在冶场上待的那七年,比他在三公位子上坐的那几个月更重要。
韩暨躲了大半辈子的官。躲袁术,躲刘表,躲司空府的征辟,连姓名都改过。最后没躲掉的那一次,把他放到了一个没人抢的位置上:去管炉子,管风,管一百匹拉着皮囊来回走的马。
他在那儿待了七年,把马牵走,把一条河接了进来。
三国四十年的军备竞赛,最要紧的那一步,不在任何一个名将的兵器谱上,在一条河边。
本文涉及史料与研究
正史与注:《三国志·魏书·韩暨传》正文全传(陈茂事、鲁阳山民事、避袁术刘表事、“旧时冶作马排”至“器用充实”一段、景初二年司徒诏书)及裴松之注(“蒲拜反,为排以吹炭”音注;引《楚国先贤传》记临终遗言与上疏);同卷卷末陈寿评语;《后汉书·杜诗传》(建武七年迁南阳太守、造作水排铸为农器一段,“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建武十四年遣客为弟报仇事,鲍永言其贫困无田宅);《续汉书·郡国志》南阳郡条(堵阳、鲁阳两县及南阳郡户口数)。以上引文均已在维基文库逐字核对。
其他文献:元王祯《农书》卷十九《农器图谱·水排》(引《集韵》释“排”为韦囊、引杜诗与韩暨两条记载、两套复原做法、“去古已远,失其制度”一段)。该书刻本此条误“韩暨”为“朝暨”,本文已据《三国志》改正;同条末尾王祯自作诗中“熟石既不劳”一句,为本文所见“熟石”二字的另一处用例。
考古与现代研究:河南郑州古荥汉代冶铁遗址一号竖炉(炉缸椭圆形、有效高度六米、容积约五十立方米、日产生铁约一吨等数据,据遗址现场说明牌,本文封面即该炉发掘现场照片);该遗址“河一”铭文陶模与铁器、炉前十一块积铁及最大一块约二十三吨等,据该遗址发掘与展陈报道转述;椭圆形炉缸解决炉心送风问题,据发掘者与冶金史研究者的解释转述。汉代冶铁以木炭为燃料、冶场选址依托矿林水路,属冶金史与经济史的一般结论,本文只作定性转述。
说明:“熟石”一词未见汉魏时人的直接训释,本文如实说明其确切含义无法坐实,未据以折算铁量;“计其利益,三倍于前”所比的是产量、成本还是综合收益,原文未明,本文只标出倾向性读法,不作定论;韩暨任监冶谒者七年的具体起讫年份史无明文,本文按传文顺序推定其落在建安十三年至黄初元年之间。汉魏水排至今无出土实物,今日所见复原模型皆据后世图谱与推想制作;本文正文配图之一为《古今图书集成·考工典》所收“水排”图,同属后世图谱。盐铁专卖的财政账见本刊第五章,本文只讲工艺与装备,不重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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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部十二章,从任意一处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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