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28日,北京,冰心在医院病逝,享年98岁。十四年前,她的丈夫吴文藻已经离开人世。按照冰心的遗愿,子女将两人的骨灰合葬,墓碑上刻着“江阴吴文藻,长乐谢婉莹”。一个是社会学家,一个是作家,这段婚姻并非始于轰轰烈烈,却在漫长岁月中显出分量。
冰心原名谢婉莹,1900年出生于福州,父亲谢葆璋曾任海军军官。她受过良好教育,年轻时便以文学创作成名,身边不缺赞美者。吴文藻却不同,他出身江苏江阴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靠亲友资助进入清华学校,后来赴美国深造。两人的家境、名望和人生路径,起初看上去相距甚远。
1923年,冰心赴美国留学。轮船上,她受同学吴楼梅所托,去寻找对方的弟弟吴卓。由于同船还有一位清华学生也姓吴,冰心稀里糊涂找到了吴文藻。
她开口便说:“你姐姐让我来照顾你。”
吴文藻听后十分诧异,很快说明自己并不是吴卓。误会有些尴尬,恰好旁边同学邀两人参加游戏,场面才缓和下来。这样的相遇没有鲜花,也没有刻意安排,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让冰心记住了这个坦率的年轻人。
谈话中,吴文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恭维冰心的才华,反而谈起留学应读的书。他提醒冰心,既然到了美国,就不能只满足于已有名声,应多接触外国文学和学术著作。冰心后来称他为自己“平生的第一个诤友、畏友”,这份评价很有分量。
在当时的文化圈里,冰心早已小有名气,吴文藻却还只是清华毕业生。冰心习惯了别人带着敬意与她交谈,吴文藻却愿意直说。这种不加修饰的真诚,反倒比漂亮话更容易留下印象。
两人分开后,一个在波士顿附近,一个在新罕布什尔州,路途并不近。吴文藻寄来明信片,文字简短,却很有自己的见解。冰心给许多人回信时使用明信片,唯独给吴文藻写了正式书信。纸张不同,态度也已经悄悄不同。
冰心在美国期间肺病复发,身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压力。吴文藻原本只是途经波士顿,得知她住进疗养院后,特意前去探望。他没有讲什么动听的话,只叮嘱她:“要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对病中的冰心来说,这种实际的关心,比热闹的问候更可靠。
1925年,中国留学生在波士顿演出《琵琶记》,冰心参加演出,并寄去入场券邀请吴文藻。吴文藻因自卑一度回信推辞。他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冰心已经声名在外,自己却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成就。
有意思的是,他嘴上拒绝,心里却放不下。演出当天,吴文藻突然出现在观众席。冰心看到他时,先前的失望一扫而空。散场后,她红着脸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说完便转身离开。对于一向从容的冰心而言,这种局促本身,已经说明了心意。
后来,两人在康奈尔大学附近再次相逢。那里有湖泊和小舟,他们常在船上谈文学、学业,也谈各自对婚姻的理解。冰心提到父母虽聚少离多,感情却始终稳定。吴文藻由此谈到婚姻需要双方经营,并郑重表达了愿意相伴终身的愿望。
冰心没有立即答应。她告诉吴文藻,婚姻不能只凭两个人的冲动,还要征得父母同意。1926年她学成回国前,吴文藻写了一封正式求婚信,请冰心转交父母。信中称她是“新思想与旧道德兼备的完人”,既有欣赏,也有郑重的承诺。
冰心父母尊重女儿选择,也认可吴文藻的学识与品格。1929年2月,吴文藻学成回国;同年6月15日,两人在燕京大学临湖轩举行婚礼。婚后,他们有了三个孩子。吴文藻投身社会学研究,努力推动社会学与中国社会实际结合,冰心则写作、教书,还承担家庭责任。
抗战爆发后,家庭生活被战争打乱。冰心一家辗转躲避空袭,曾住进昆明一处祠堂,并将居所改名为“冰心默庐”。环境简陋,日子紧张,但夫妻二人仍各自坚持工作。冰心没有成为吴文藻事业的附属者,吴文藻也没有要求她放弃文学,这种彼此成全,构成了婚姻中难得的平衡。
抗战胜利后,吴文藻赴日本从事学术工作,冰心随行,并在日本大学任教。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决意回国,却一度因护照问题受阻。经过辗转安排,夫妻二人于1951年回到北京,分别在文学和社会学领域继续工作。
1985年9月24日,吴文藻去世。此后,冰心仍整理、保存与吴文藻有关的学术资料,关注他未竟的学术愿望。1999年2月28日,冰心病逝。她与吴文藻的骨灰合葬,生前相伴七十年,身后仍归于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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