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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碎后的第十五天,百工斋的门板换上了第三扇。

新门板比前两扇都薄。没有别的原因,做门的木料铺子剩下的料不够厚了,掌柜的问他要不要等下一批,他说不用。

他甩了甩手,继续钉。钉完最后一枚钉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

锁换了一把。旧锁的铜芯磨秃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新锁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舌弹出时声音没有以前响。

他站在门外试了三遍,关上门,锁上,打开,再锁上。第三遍的时候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试,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他每天还是天亮就醒。

起来生火、淘米、煮粥。粥里不放虾皮了,他自己喝的时候也不放。以前她坐在条凳上的时候,他每次煮粥都会多抓一把虾皮放进去,她不说话,但喝到虾皮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微微弯一下。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抓虾皮,手伸进罐子里了,抓了一小把,又放回去。罐子盖上的时候磕了一下灶台沿,那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弹了一下,落下来,砸在他脚边。

案上摆一副碗筷。喝完了自己洗自己收。碗底有时候会剩一口粥,他端起来对着光看一眼,然后倒进泔水桶里。泔水桶满了,他提去后院倒掉,回来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门槛塌了半截,他坐的那块位置正好缺了一角,他坐上去的时候身子会往左边歪一下。

他每次都忘了这个歪,每次坐上去都歪,每次歪完都坐稳了,继续坐。

郑大娘偶尔路过门口往里看一眼。

第一次看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来,走了。第二次她放了一把青菜在门槛上,用一片大叶子盖着,怕灰。

他看见了,收进来,洗了,炒了。炒的时候放了盐,尝了一口,咸了。他端着盘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了。盘子放在案上,第二天早晨还在,他热了一下,又吃了一根。剩下的倒了。

张屠户送过一回肉,搁在门槛上就走了,连敲门的习惯都免了。

他拿回来腌了,挂在屋檐底下。风吹日晒的,肉慢慢缩了,颜色变深了,他没动过。偶尔有苍蝇绕着转,他拿一块布赶一下,布挥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肉晃了一下,他看着那块晃动的肉,想起她碎的时候他掌心里那捧灰,也是这么晃了一下,然后落了。

院子里的茉莉花是第八天的时候有的。

他去了朔门街尾的苗圃,花了一文钱买了一小株,带着根土,栽在那个碎了一半的花盆里。原来的土已经干成了灰,他把灰倒掉,从后院墙角挖了新土填进去。

新土里有几块小石子,他挑出来扔了。栽好了,浇了水。茉莉花活着,开了三朵。白瓣黄蕊的,比往年小一圈。

他每天早晨浇一回,日头落的时候也浇一回。水瓢握在手里的时候瓢沿会搭在花盆边缘磕一下,那一声在院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会停一停,像在等一个不会再响起来的回应。等完了,他继续浇。水渗进土里,土面慢慢变深,然后干了,变浅。他看着那个颜色变深又变浅的过程,像看着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呼吸。

那枚金色的小颗粒还在他的柜子里。连着薄木片一起,用棉布包着。他每晚睡前把那层布包打开,在油灯底下把薄木片翻个面看一遍。

那道极细的刻痕他已经看了一百多遍了,每一遍都是同一道弯钩,末尾微微翘起。他把那本手抄谱从书架最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着青崖谷的入口,入口处那块石头的形状就是这个弯钩。

旁边写着三个字:青崖谷。墨迹已经淡了,但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字。他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在她来的那段时间里。他合上谱子,放回原处。

他试过用刻刀在废料上模仿那道纹路。走了三刀,每一刀都差了半毫。那根弯钩收尾的角度比他所有能雕出来的弧度都平,像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一块极软的木头上压了一下,然后那一下就被木头记住了,再也抹不掉。他放下刻刀,看着废料上那三道歪歪扭扭的刻痕,觉得自己连一道弯钩都刻不像。

白天他坐在案前刻木头。他雕了很多张脸,摆了一排码在案角。每张脸的轮廓都有一点不一样。

有的下颌收得急了,像刀削的,不像她。她的下颌是慢慢收下去的,像瓯江的水退下去的时候岸线的弧度。有的眉骨走得太陡,像两道山脊,不像她。她的眉骨是平的,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侧面逆光的时候才有一线淡淡的影子。有的鼻梁的弧度偏了一线,太挺了,不像她。她的鼻梁是低的,微微的,像一片叶子中间那条不明显的叶脉。他把它们码整齐之后退一步看,没有一张是他想要的那个样子。太硬的、太软的、不够薄的。

他拿刻刀把最上面那张的面部整个削平了,重新下刀。第一刀走下颌线,他想起了她靠在墙上的时候头歪着的那个角度。第二刀走眉骨,他想起了她合上眼之前最后那一眼。第三刀走鼻梁,他想起了她碎的时候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她的鼻梁就在他虎口上方一寸的地方,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走完一个轮廓之后他停下来看了看,又削平了。他把废料丢进簸箕里,换了一块新的。削、刻、看、削平、换料。一下午重复了十几遍,满案的木屑堆得比案面都高,簸箕快满了,膝盖上积了薄薄一层细沫,连鞋面都沾满了木头的碎粉。

天黑之后他把油灯点上了。灯芯剪过,火苗匀称。他把那块薄木片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案面上,手边放着一块新裁的黄杨木料。他看了看薄木片上那道弯钩纹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料,然后下了一刀。收尾的时候提了一下刀,拉出了一个类似那个弯钩的弧度。他放下刀,把木料举到油灯下面看,那道弧线和薄木片上的那道差了两分。刀痕比他预想的深,末端的弯钩翘得高了些。他把木料搁回案上,没有削平。他把它留在了案角,和那排雕废了的脸放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案角那排废料。灯光照在那些半成品的脸上,每一张的轮廓都像她,又都不像她。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张的颧骨位置,指腹蹭过木面的触感和刀痕深浅一致,带出一线细碎的木屑。他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上。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木屑,指腹上有两道新鲜的刻刀划出的口子,一道在食指,一道在中指。口子很浅,不疼。他盯着那两道口子看了很久,想起她碎的时候他掌心里那层灰色的粉末,也是这个颜色。

灶台上的锅盖盖着。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院子里茉莉花的香气从门缝里渗进来,一阵一阵的,很轻。他把手伸进橱柜底层摸了摸那包粗棉布,布包的结系得紧。然后他收回手,把油灯拨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朔门街的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像水面的反光。他站了一会儿,远处的瓯江潮声在夜里传过来,均匀的,没有断过。巷口没有人。风从江面上来,带着一点水汽和土腥气,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看了那扇薄门板很久,像要替它挡一挡风,或者替自己挡一挡什么别的。然后他回到案前坐下来,拿起刻刀换了一块新木料,又从第一刀开始下起,刀尖推过木面的细响在空荡的屋子里来回折返。木屑从他指间簌簌地掉。案上那排废料的脸在灯光里保持着各自的角度。没有一张是对的。但他握着刻刀的手没有停。

他刻的不是她的脸了。他刻的是那个弯钩。一刀下去,木料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弧线。他提刀,收尾,弯钩的末端微微翘起。他放下刀,对着油灯看了看。这一次,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