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11月15日,柏林,俾斯麦的威廉街官邸。1871年,普鲁士击败法国,在凡尔赛宫镜厅宣告德意志帝国成立,距此时已过去近14年。帝国的掌舵人奥托·冯·俾斯麦,正主办一场将永远改变非洲命运的会议。

最终签署《总议定书》的共有15个缔约方。代表们围坐在桌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非洲地图。会议历时约三个半月。1885年2月26日,会议闭幕,各方签署了《柏林会议关于非洲的总议定书》(简称《总议定书》)。正是这套规则,为随后25年里非洲大陆被瓜分殆尽提供了国际法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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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斯麦

大多数人以为,这是殖民狂热的顶峰,是列强迫不及待坐地分赃。主持会议的俾斯麦,自然也是个殖民扩张的急先锋。然而真相恰好相反。

主办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分赃会议的俾斯麦,恰恰是当时欧洲主要大国首脑中少数长期对殖民事业冷淡的领导人之一。16年前,他还给普鲁士战争部部长罗恩写信,说殖民地能给母国贸易工业带来的好处大多是虚幻的。他在1880年代中后期多次表达类似立场,后世将其概括为“我不是搞殖民地的人”(此为概括性表述,非逐字档案引文)。

一个长期冷淡殖民的人,为什么主持搭建了殖民非洲的整套规则?今天我们拆解俾斯麦的真实算盘:他瓜分非洲,从来不是为了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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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会议经典政治漫画:俾斯麦切非洲蛋糕

01 “我不是搞殖民地的人”

俾斯麦在1884年前长期反对由国家直接出面获取和管辖殖民地,这并非完全是外交姿态。

1868年,当时他还是北德意志邦联首相兼普鲁士首相,距德意志统一还有三年。他在给战争部长阿尔布雷希特·冯·罗恩的信中指出,殖民地的工商回报常被高估,维持舰队与驻防的花费可能抵不过所得,在他国已主张权利的海岸插手更易招来纠纷。这些是信中大意,并非逐字档案引文。

统一德国之后,俾斯麦延续了同样立场。后世将俾斯麦对殖民的冷淡立场概括为“我不是搞殖民地的人”(此为概括性表述,非逐字档案引文)。这一立场的可靠出处不在1870年代,而在1880年代中后期。其中最有名的一句,是1888年12月他对非洲游记作家、殖民鼓吹者欧根·沃尔夫说的(据沃尔夫转述):“您的非洲地图固然很美,但我的非洲地图在欧洲。这里是俄国,这里是法国,我们在中间,这就是我的非洲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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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会议现场写实绘画(代表围坐+墙上非洲地图)

俾斯麦心里,德国外交的主轴始终在欧洲。1871年统一后的德国西接法国、东临俄国,南向与奥匈、意大利利益交错。任何海外冒险,都会分散德国应对欧洲局势的精力。

1871年统一后的德意志帝国,在俾斯麦执政的前13年没有一块正式的国家殖民地。英国、法国、葡萄牙、荷兰都在海外有大片领地,德国未立。这不是因为德国没有获取殖民地的能力,而是俾斯麦屡次拒绝把商人私产变成国家包袱。

但1884年,俾斯麦的殖民政策发生了显著转向。

02 阿尔萨斯-洛林的阴影

要理解俾斯麦为什么转向,得从1871年那场改变欧洲格局的普法战争说起。那一年,在俾斯麦的铁腕运筹下,以北德为核心的德意志各邦统一为德意志帝国,在凡尔赛宫镜厅宣告成立。法国战败,不仅失去了欧洲大陆的霸权地位,更被迫割让阿尔萨斯(除贝尔福地区外)及洛林北部与东部德语地带,并支付50亿法郎赔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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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1年凡尔赛宫镜厅德意志帝国加冕油画

这50亿法郎法国不到三年就还清了,但阿尔萨斯-洛林,成了法国人心里拔不掉的刺。

割地之后,法国复仇主义情绪迅速蔓延。学校教孩子记住“被偷走的省份”,民族主义报刊持续渲染“复仇之日”。俾斯麦非常清楚,法国是德国在欧洲最大的威胁,一旦法国与俄国结盟,德国将面临西面复仇、东面承压的两线夹击之势。

俾斯麦的整个欧洲战略,主轴是孤立法国、阻断法俄结盟。

他先后推动三皇同盟:1873年德、俄、奥匈三国君主会晤形成松散协调,1881年续订正式条约;缔结德奥同盟(1879年,德奥秘密军事同盟),继而拉拢意大利加入(1882年,形成德奥意三国同盟),对英国则不结约但避免正面破裂。其目的只有一个:让法国在欧洲找不到盟友。只要法国孤掌难鸣,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光孤立还不够。许多史学家认为,俾斯麦还需要一个东西,把法国的注意力从阿尔萨斯-洛林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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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0年非洲瓜分古地图

这个东西,就是非洲。非洲恰好是法国正投入精力的方向,俾斯麦只是顺势推了一把。

1880年代初,法国在非洲扩张明显加速。1881年宣布突尼斯为保护国,随后在西非渗透越来越深。部分法国政界人士逐渐形成一种看法:在欧洲暂时报不了的仇,或许可以通过在非洲扩张来重振法兰西的荣光。法国在非洲的殖民扩张有多重动机,但俾斯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无论法国出于何种原因投入非洲,只要其精力消耗在非洲,德国在欧洲的压力就会减轻。

事后来看,非洲殖民竞争确实起到了分散法国欧洲注意力的作用。俾斯麦是否如部分史家所说“冷酷算定非洲会吸走法国复仇意志”,史学界并无共识。一派学者(如陈从阳等)认为这是刻意设计,另一派(如A.J.P.泰勒、菲尔德豪斯)则认为1884年转向的主因是国内选举加商界压力,转移法国注意力只是附加红利。可以确定的是,只要法国将精力投入非洲殖民,其对德复仇的紧迫性就会相对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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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末突尼斯老城照片(殖民时期风貌)

当然,俾斯麦并非毫无私心。1884年,德国帝国议会选举临近,国内兴起的殖民扩张呼声日益高涨。他此时顺势转向殖民,既能安抚国内的扩张主义者,又能继续推进孤立法国的战略目标,内政与外交在他这里从来就是一笔账。1884年9月,俾斯麦对外交部官员说(转引自后世史家著述):“整个殖民史不过是骗局,但为了选举我们需要它。”于是,那个曾公开反对殖民的俾斯麦,转向了。

这些殖民地的获取,并非俾斯麦主动筹划,而是德国商人和殖民协会在西南非洲、多哥等地先行建立据点后请求帝国保护,俾斯麦权衡后接单,把私商据点变成国家保护地。1884年,德国先后将多哥兰(7月5日)、喀麦隆、西南非洲等地置于保护之下。动作之快,令欧洲列强意外。德国由此正式加入殖民竞赛。

但这只是第一步。俾斯麦真正想要的,不只是几块非洲保护地,而是一场会议。此前数十年,欧洲列强在非洲的活动主要集中在沿海贸易据点,但1880年代起,法国、比利时等国开始向内陆渗透,摩擦日益加剧。会议的直接契机,是刚果河流域的争端。英国与葡萄牙就刚果河口势力范围达成秘密条约,引发其他列强抗议,法国、比利时、葡萄牙在刚果河口的利益冲突加上1884年2月英葡条约引发的外交对峙,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俾斯麦提议把所有列强拉到谈判桌前,把非洲争夺“规范化”:大家别在非洲打起来,要抢按规则抢,抢的过程中把法国的精力彻底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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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在非洲殖民地分布图(标注多哥、喀麦隆、西南非洲、坦桑尼亚)

1884年10月起,俾斯麦向欧洲多国及美国发出照会。会议地点选在柏林,他的威廉街官邸。

03 104天,一场不为非洲的非洲会议

1884年11月15日,会议在俾斯麦的威廉街官邸开幕,此后主要谈判在附近的德国外交部大楼进行,1885年2月26日回到官邸签署闭幕。

参加会议的15个国家是:德国、英国、法国、葡萄牙、比利时、奥匈帝国、俄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丹麦、瑞典、挪威、奥斯曼帝国、美国。其中瑞典和挪威当时共戴同一君主,但分别以独立签约方身份参会。美国虽非传统殖民国家,但此前已率先承认利奥波德二世的国际刚果协会主权声索,因此也在受邀之列。没有一个非洲国家,甚至没有一个非洲人。

俾斯麦开场发言与《总议定书》前言反复强调的宗旨是“发展非洲贸易与文明”“制止奴隶贸易”“确保刚果河与尼日尔河自由通航”。但这些场面话,听听就好。

会议真正讨论的核心,是两个问题:刚果河流域的归属,以及今后列强在非洲抢地盘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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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

刚果问题的基本框架,在会议开幕已通过双边外交大致锁定。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通过他控制的国际非洲协会(1876年成立,1882年后以“国际刚果协会”名义活动,一个打着人道主义旗号的私人殖民组织),已经在刚果盆地建立据点。他雇佣探险家亨利·莫顿·斯坦利深入刚果盆地,与当地酋长签订了数百个“保护条约”,这些条约后来成了他声索主权的所谓法律依据。

美国在1884年4月22日率先承认该协会主权,德国在11月8日跟进。会议开幕时事实格局已经基本形成。列强互相牵制,谁也拿不到刚果盆地,不如承认利奥波德这个“中立”的私人国王。1885年2月26日,议定书承认国际刚果协会建立的“刚果自由邦”,利奥波德二世为其元首。同年4月30日,比利时议会通过法案,允许利奥波德二世以私人身份领有刚果自由邦,该地成为其个人领地而非比利时领土。直到1908年,刚果自由邦才正式转为比利时殖民地。

这块土地比比利时本土大70倍。一个小国国王靠一个私人协会,就在众列强眼皮底下拿走了非洲腹地最大的一块蛋糕。从1885年起,利奥波德在该地逐步建立强制劳动制度,1890年代后为掠夺橡胶等资源,砍手、屠杀、饥荒等暴行愈演愈烈,酿成持续约二十余年的人道灾难。关于这一时期的人口损失,学术界估算差异巨大,从数百万到上千万不等,但即便是较保守的估算,也被许多学者认为足以将其定性为人类近代史上最严重的大规模人口灾难之一。

但这些都不是俾斯麦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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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戴探险帽肖像照片

会议真正外溢到全非洲的成果,是后来被称为“有效占领”的一套规则。它来自《总议定书》第六部分关于非洲沿岸新领土的国际交往规章:今后占据非洲沿岸土地必须分别通知其他国家;兼并方在所占领的非洲沿岸地区,有责任保证建立足以保护现有各项权益的统治权力。“有效占领”这个术语本身并非议定书原文,而是后世法学家提炼。

简单说:以后抢非洲地盘,不能光在地图上画个圈说“这是我的”了。你得真的派人去占,真的建立行政机构,真的能控制那块地方。这条规则看似文明,事实上是利好殖民征服。

在这套规则确立之前,欧洲列强在非洲已有沿海声明加局部内陆渗透,但对大多数内陆地区的控制仍然薄弱。现在规则把“实质控制”写成了合法要件,各国争先恐后派军队深入内陆,通过军事征服或胁迫当地首领签订条约等方式,建立据点。一场从沿海向内陆的征服竞赛,就这样披着文明外衣加速了。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到1885年柏林会议闭幕时,列强占领非洲约两成土地;15年后的1900年,这一比例猛增至90.4%。到1914年,非洲大陆约九成土地已落入欧洲殖民统治,仅剩埃塞俄比亚和利比里亚维持独立。柏林会议后,瓜分进入了指数级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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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末欧洲列强瓜分非洲图

俾斯麦当东道主,主轴不在非洲。会议给了法国在非洲大展拳脚的舞台,让德国获得殖民大国地位,也避免了列强在非洲因划界问题直接爆发大规模冲突,至少在短期内如此。

这才是俾斯麦的核心关切。非洲的命运本身并非他的首要目标,他真正在意的是欧洲不打起来,法国不找德国报仇,德国在中欧的安全地位不动摇。

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勋爵有一句话,常被用来形容整个瓜分非洲时代的划界乱象。据后世史家著述,1890年8月7日,他在伦敦市长官邸的宴会上说:“我们一直在那些白人从未踏足的土地上画线,把河流、山脉和湖泊当作礼物互相赠送,唯一的麻烦在于,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山川河流到底在哪儿。”

这就是柏林会议的本质。一群对非洲内陆了解甚少的欧洲外交官,在柏林的一间会议室里,为一个他们并不真正了解的大陆制定规则。而主持规则的那个人,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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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兹伯里彩色肖像铜版画

结语

1890年3月,俾斯麦因与即位不久的威廉二世政策分歧激化,被迫辞职。此后德国殖民政策经历过渡,至1897年外交国务秘书伯恩哈德·冯·比洛发表“阳光下的地盘”演说,正式转向威廉二世“世界政策”下的帝国威望工程。

但柏林会议确立的规则还在运行。“有效占领”原则继续作为列强声索非洲领土的合法性框架,直到1900年前后非洲再无大片无主地可先占。此后数十年间,欧洲列强依据这些规则在非洲地图上划定的大量直线边界,往往切割了原有的族群、语言和传统领地。这些人为边界,至今仍被许多学者视为非洲许多冲突的深层历史因素之一,但非唯一因素。

一个曾长期质疑殖民事业的人,以主持人身份参与把多边《总议定书》写成了全球框架。一场以“促进文明”为官方口号的会议,加速了非洲被外力重组的最剧烈阶段。

柏林会议的讽刺正在于此:一个曾长期认为殖民地价值有限的人,为整个大陆被瓜分提供了法理框架。而这场改变非洲命运的会议,其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非洲地图上,而在欧洲的权力棋盘里。俾斯麦主办柏林会议,主轴始终在欧洲,非洲只是他用来疏解欧陆压力、安抚国内选举的筹码。他不在意殖民地的文明或经济回报,却在意它们能换外交筹码。

1868年致罗恩信里算“殖民地回报虚幻”的俾斯麦,和1884年接商人请护、坐镇威廉街官邸开柏林会议的俾斯麦,是同一个人按不同气压重新估价,不是两个人对决。非洲命运在1870年代至1914年间被改写,柏林会议让瓜分加速了,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在会议之前就已经倒下。

那场以非洲为名的会议,主持者心里那张非洲地图的经纬,确实全画在欧洲。我们至少应该记住:俾斯麦办柏林会议,为的是欧洲不打起来、法国不报仇、德国选票不崩;非洲不是目的,而是棋盘上移动的棋子扬起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