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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午,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

省城一中门口拉起了红绸带,“校友陈刚先生捐赠三栋实验楼剪彩仪式”的横幅挂了一整排。校长握着我的手使劲摇,说陈总您这是为母校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笑了笑没吭声。

剪完彩已经是十一点,校领导拉着我去食堂吃饭。走到行政楼门口,我看见外甥陈晓峰蹲在台阶边,手里攥着一沓材料,眼圈发红。

“舅。”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我停下来。姐姐陈芳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晓峰专升本差三分,想找母校招生办问问有没有补录名额。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见到张主任了,他说今年政策严,按章办事,分数不够谁来说也没用。”陈晓峰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下去,“舅,你捐了三栋楼,能不能帮我跟学校说句话?”

周围几个校领导还在等我。校长看了眼手表说陈总要不先去吃饭,招生的事回头再说。我没动,看了眼行政楼大门,张主任正站在门廊下抽烟,隔着十几米冲我点了点头,没过来。

“分数不够?”我问陈晓峰。

“差三分,就三分。”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舅,你跟学校关系这么好,他们肯定给你面子。”

我想起什么,喉咙发紧。三分,母亲当年要是多读三年书,何必在学校扫二十年地。

“这事我不好开口。”我说。

陈晓峰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把材料塞回包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肩膀一耸一耸的。

校长在旁边说陈总您别放在心上,招生有招生的规矩,分数不够确实没法通融,学校也不能因为捐了楼就破坏纪律。我说理解。张主任这时从门廊那边走过来,跟校长汇报了几句招生情况,全程没正眼看我。倒是临走时说了一句:“陈总,感谢您的捐赠,招生的事我们一视同仁。”

按章办事。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去了食堂。饭菜没什么味道,跟领导碰了几杯酒,应付到一点多才结束。

出来的时候我没让司机送,说想走走。沿着学校围墙绕了一圈,对面就是职业技术学院。大门比一中破多了,门卫亭的铁皮都锈穿了。我站在路边抽了两根烟。

掏出手机,翻到刘院长的电话:“刘院长,上次说的那批设备,我这边定了,明天过去签合同。”

刘院长声音有点激动:“陈总,6500万的设备单,你说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再看了眼一中教学楼。三栋实验楼已经封顶了,脚手架还没拆。母亲要是在天有灵,应该能看到吧。

手机响了,是姐姐陈芳

“晓峰说你不肯帮忙?”她声音很冲,“陈刚,你捐三栋楼几千万都不心疼,你亲外甥考个学你都不管?”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她说完了才放回耳边:“嫂子,分数不够学校不收,我有什么办法。”

“你是不想帮。”姐姐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阳光晒得后颈发烫。对面职业学院的门卫探出头:“老板,找人?”

“不找。”我说,掐了烟,往停车场走。

下午两点,李梅打来电话问剪彩顺不顺利。我说挺好。她顿了顿又问:“听姐说晓峰去找你了?”

“嗯。”

“你没帮?”

“帮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梅说你捐楼的时候可没这么犹豫,是不是因为那学校是咱妈当年扫地的地方,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我没回答。

她也不再问,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就挂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一中大门口那些红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母亲在这里扫了二十年地,每天五点起床,拿着大扫帚从校门口扫到操场。学生们叫她王阿姨,她总是笑着应一声。

那年她七十八岁,查出肺病已经晚期。

我从没问过她想不想我回来看她。

发动车子,我往对面职业学院的方向开。路过门卫亭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坐在门卫大爷旁边写作业。扎着马尾辫,低着头,铅笔写得飞快。

门卫大爷喊了一声:“小雨,收拾东西,你妈下班了。”

小女孩抬起头,冲大爷笑了笑。

我踩了脚刹车。

那个女孩,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01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李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把外套挂好,走到客厅倒了杯水。茶几上放着张照片,是母亲七十大寿时照的。她穿着灰色棉袄,坐在老宅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李梅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盯着照片,说:“姐下午来过了,带了一堆东西,说晓峰的事你不管,她就自己想办法。”

“她能想什么办法。”

“总比你这个当舅的强。”李梅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你捐楼我没拦着,你资助对面学院我也没说话,可你连亲外甥都不帮一把,村里人怎么说你?”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水。

李梅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又回厨房了。她炒菜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铲子敲得锅沿当当响。

我拿着照片去了书房。书桌抽屉里放着个信封,里面是母亲年轻时穿清洁工服的照片。照片上她站在一中操场边,旁边是棵大槐树,手里拿着扫帚。背面有钢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1998年秋,儿上大学,妈高兴。”

那时候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母亲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她总跟人说我儿子争气,考上了好学校。可我从没告诉她,同学们知道我妈是学校的清洁工,背后说什么。

后来我毕业、创业、结婚,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来过省城两次,一次是看我租的房子,一次是陈芳生孩子。每次她都住不习惯,说城里太吵,不如村里安静。我送她回车站的时候,她总是拎着蛇皮袋,里面装着土鸡蛋、腌菜,还有她自己做的布鞋。

最后一次见她,是六年前的冬天。

她病得厉害,陈芳打电话让我回去。我当时在谈一个项目,说等忙完这阵。等我忙完回来,她已经走了。

陈芳说妈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

饭桌上李梅又提起了晓峰的事。她说姐年纪也不小了,晓峰是她唯一的儿子,从小惯到大的。现在考学这种事,咱们不帮谁帮?

我说不是不帮,是帮不了。分数不够,学校不收,我总不能让人家犯错误。

“你捐三栋楼的时候,学校和你有说有笑的。”李梅放下筷子,“到亲外甥这儿,你就讲规矩了?”

我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陈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李梅突然问。

“什么事?”

“你给对面学院捐设备的事,我听人说了。”她盯着我的眼睛,“姐说那所学校不如一中,你怎么非要捐给对面?”

“设备单早就定好的,合作伙伴介绍的。”

“合作伙伴?你能跟职业学院的院长有什么合作?”

我没回答,埋头吃饭。

李梅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结婚二十多年,她太了解我。我撒谎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

晚上十点,陈芳又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她声音已经哑了:“陈刚,你不帮晓峰,我自己想办法。我找了一中的老校长,他认得咱妈,说看在妈的面子上帮我问问。”

“姐,”

“你别叫我姐。”她打断我,“妈在世的时候你怎么不回来?她病重了你连电话都不接。现在有钱了,捐楼捐设备,可你有本事让妈活过来吗?”

电话里传来她的哭声。

“我告诉你陈刚,咱妈的事我这辈子都记得。你书读得多、赚得多,可你没良心。”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最近一个电话是刘院长打的,说明天上午签合同。我回了条消息:好的。

李梅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发呆,叹了口气:“睡觉吧,明天还有事。”

“你先睡。”

她没动,站了一会儿说:“陈刚,你最近不太对劲。从说要捐楼开始,你就整天魂不守舍的。我不问你别的,就想知道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我重复了一句,声音有点涩,“图我心里能好受点。”

李梅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我躺到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她在学校扫地,她蹲在厨房生火,她坐在老宅门口等我回家。

可我想起来的全是她最后一个冬天的画面。陈芳说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瘦得只剩骨头。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

在跟客户喝酒,在谈项目,在跟朋友说年底赚多少。

手机亮了,是陈晓峰发的消息:舅,我不怪你,是我不争气。我准备去对面学院报个技能班,学费便宜。

我看了三遍,回了四个字:好好学吧。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对面职业技术学院门口。

门卫亭还是那个锈铁皮,但门口挂着新牌子,“欢迎陈刚先生一行莅临指导”。

刘院长亲自在门口等,头发梳得整齐,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老远就迎上来,双手握住我的手:“陈总,你来了,快请进。”

我跟着他进了校园。学院不大,几栋教学楼都旧了,路边的绿化也有点乱。操场上是土跑道,篮球架子歪了一个。几个学生蹲在花坛边吃包子,看见我们过来赶紧站起来。

刘院长说学校条件差,经费紧张,多亏有你这样的企业家关心我们职业教育。我说不用客气,设备到位了你们好好用就行。

他带我参观了实训楼。楼里空荡荡的,机床生锈了,电脑还是老式的大头机。他说这些设备都该换了,就是没钱。一台数控机床就要几十万。

我说合同签了就安排发货,下个月你们就能用上新设备。

刘院长眼眶有点红,握着我的手说不容易啊不容易。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院长拿出一份名单,说是学校资助的贫困生。他说陈总你捐这么多设备,我们学校也没什么回报,你提个要求,我们尽量满足。

我把名单翻了几页,看见一个名字突然停住了。

王小雨。

“这个女孩什么情况?”我问。

刘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啊,家里是农村的,爹妈在外面打工,跟着奶奶过。成绩不错,就是太穷了,学费都交不起。”

“我资助她。”

刘院长愣了一下:“陈总你确定?”

“确定。”我说,“帮她交学费,生活费也算上,一直到毕业。”

刘院长笑起来:“那太好了,小雨这孩子聪明,就是命苦。她奶奶身体不好,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我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王小雨,八岁,一年级。

“能看看她的照片吗?”我问。

刘院长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瘦瘦的,穿着校服站在教室里,笑得有点羞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总?”刘院长喊了我一声。

我没听见。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抖,茶杯在手里晃得吱吱响。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我下意识一松,茶杯掉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

“陈总你没事吧?”刘院长赶紧站起来递纸巾。

“没事没事。”我擦了擦手,把手机还给他,“手有点麻。”

“要不歇会儿?”

“不用。”

我把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喝茶。茶太烫,舌尖一下子就麻木了。

“这女孩跟谁姓?”我问。

“姓王啊,王小雨,爹妈都姓王。”

“哦。”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的操场。几个学生在上体育课,踢球踢得尘土飞扬。阳光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王小雨。

和我母亲一个名字。

刘院长还在说学校的规划,我走了神。脑子里全是那天在学校门口看到的小女孩,马尾辫,写作业,冲门卫大爷笑。

是她。

“陈总?”刘院长又喊我。

“嗯?”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吃完饭,刘院长带我去了趟教学楼。走廊里贴着学生们的画,有画房子的,有画花的,还有画爸爸妈妈的。最后一张画上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一家”。

画右下角署名:王小雨。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几分钟。

刘院长说这孩子画画有天赋,就是家里条件限制,买不起画具。学校一直想帮她,但经费实在有限。我说以后她的画具我来买,你告诉她有什么需要直接跟说。

刘院长点头说好。

从教学楼出来,经过操场,我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跑道边捡石头。几个男孩在踢球,球滚到她跟前,她捡起来扔回去。

“那是不是王小雨?”我问。

刘院长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

“长得挺像我妈的。”我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出来。

刘院长没听懂:“像你妈妈?”

“我妈以前也是一中的清洁工,也姓王,也叫王秀兰。”

刘院长沉默了几秒:“陈总,你来资助我们学院,是因为这个?”

我没回答。

那女孩这时转过头来,看见我们站在走廊下,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冲我们鞠了个躬。

“叔叔好。”

声音很细,像根线。

“你好。”我说,嗓子有点哑。

“我听老师说了,有个叔叔要资助我上学。”她看着我说,眼睛亮亮的,“谢谢你叔叔,我会好好学习的。”

“不用谢我。”我说,“你要谢谢你奶奶,也要谢谢你叫王小雨。”

她没听懂,眨了眨眼睛。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刘院长送我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又拉住我的手:“陈总,谢谢你。设备的事,我代表全校师生感谢你。资助小雨的事,我替她爷爷奶奶谢谢你。”

“别这么说。”我回头看了一眼校园,“人这一辈子,总要还点东西的。”

“还?”

“对啊。”我拉开车门,“欠的账,总得还。”

刘院长没再问。我上车后摇下车窗,跟他挥手告别。

车子绕了个弯,从一中门口经过。

三栋实验楼在太阳底下特别扎眼。脚手架还没拆,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楼顶干活。门口的横幅还没撤,被风吹得翻了起来。

我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踩了脚油门。

一路往市里开,路过银行的时候我停了车。进去查了一下账户余额,然后给刘院长转了十万元,备注写:王小雨三年学费生活费。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手机。相册里有张照片,是母亲那张穿清洁工服的工作照。我看了很久,把屏幕按灭。

手机响了,是李梅。

“到哪了?”

“路上。”

“姐又来了,在家等你。”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回不回去都得回去。

有些事,逃不掉。

03

姐姐陈芳带陈晓峰闯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刚开完一个会。

晓峰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档案袋。李梅跟在最后,关门的动作很轻,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陈刚,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陈芳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转账记录,对面学院的收款凭证。“三栋楼你捐得起,给你亲外甥一个就学的机会你做不到?”

我没说话,把手机推回去。

“妈当年为了供你上学,起早贪黑扫大街,你就这样对她的孙子?”

我手一抖,茶杯磕在桌沿。

李梅走过来坐下,声音不咸不淡:“老陈,姐姐说得对,晓峰是你亲外甥。”

“按章办事。”我说。

陈芳愣住,然后冷笑:“张主任这么说,你也这么说?那是我儿子!”

“学校有规定。”

“规定?我认识那个张主任,我找到他理论,他说国家规定招生必须经过正式考试,非全日制专升本名额按分数从高到低,晓峰差三分,他也没办法。”

我盯着桌面。

陈芳继续:“人家张主任说了,按规定办是底线,但如果有人肯出面给学校捐点设备或者设个专项名额,事情还有转圜。”

我心里一沉。

李梅插嘴:“老陈,你不是刚给学校捐了三栋楼吗?再给晓峰安排个名额也没什么。”

我摇头:“那不是交易。”

“那什么才是交易?”陈芳拍着桌子站起来,“你给对面学院捐设备捐得那么大方,连名目都不用走!”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中的操场,我从办公室能看到对面那栋新盖的实验楼。三栋,都是我用母亲留下的钱捐的。楼上有她的名字吗?没有。

“我捐实验楼,是纪念咱妈。”

陈芳愣了。

“纪念她老人家在一中扫了二十年地,纪念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她儿子从这个学校毕业。”

陈芳嘴唇发抖:“你少提妈。你当年在外地创业,妈病重的时候你在哪?电话都不接。”

“我……”

“你什么?我打电话告诉你她住院了,你说忙,说过几天回。结果呢?妈走了你都没赶上。”

李梅站起来拉她:“姐,别说了。”

陈芳甩开她的手:“让他说!你不是有本事吗?捐三栋楼有本事,给自己外甥弄个名额就没本事?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用的?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沉默。

陈芳拉着晓峰摔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梅。

她没走,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老陈,你捐设备给对面学院,我认了。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要指名资助那个小女孩?为什么偏偏叫王小雨?”

我说:“没有为什么。”

“你别骗我。我去对面学院问了,那女孩叫王秀兰之后改的名,你母亲叫王秀兰。陈刚,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转身不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借这个名字,就能把欠妈的债还了?”

“别说了。”

“你给姐解释清楚,为什么帮外人不帮自己人?你不说清楚,这个家就要散了。”

我没回头。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说了句:“晚上回家,爸妈那边也得交代。”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排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二十年前,母亲就是扫这条道,每天天不亮起来,一手拿扫帚一手提簸箕。

我从不愿回忆那些事。

可有些事,躲不开。

04

刚到家就听见吵嚷声。

推开门,陈芳坐在客厅沙发上抹眼泪,李梅站在一旁递纸巾。茶几上摊着几本旧相册,翻开的那页是我妈的遗照。

陈晓峰窝在角落,头也不抬。

“妈走得早,没享过一天福。”陈芳带着鼻音说,“要是她活着,看你今天这样对你外甥,不知道心里多难受。”

我换鞋,没接话。

李梅端来一杯水:“老陈,姐把王婶请来了。”

我一愣。

王婶是我妈生前的老邻居,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她坐在饭厅的椅子上,见我进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婶,您今天就说句公道话。”陈芳拉着她的手,“当年我弟在外头做生意,是不是我在家照顾妈?妈生病是谁陪着去的医院?”

王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吭声。

“您倒是说啊!”陈芳急了。

“芳芳,”王婶声音干哑,“有些事,说了伤和气。”

陈芳站起来:“有什么不能说?”

王婶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那年你妈生病,你弟确实不在省城。可你……”

“我怎么?”陈芳声音发颤。

“你单位分了房子,你搬出去住了。”

李梅变了脸色。

王婶继续说:“你妈一个人住在老宅,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我去看她,她说房子冷,她想来你家住两天。你怎么说的?”

陈芳嘴唇哆嗦:“她……她当时没说要来住。”

“怎么没说?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下午,你下班回来,只说了一句,妈,我这个房子小,你先回去吧。”

空气像被抽走一样。

我倒吸一口气,看着陈芳。

她避开我的目光:“那段时间我确实忙……再说,她自己也有房子,我让她在家住她不愿意,非要去我那儿挤。”

“你那是挤吗?”王婶声音提高,“你妈腰不好,你让她睡客厅沙发,她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跟我说,王婶,我在芳芳那儿不自在,她嫌弃我。”

李梅瞥了我一眼。

“后来呢?”我问。

“后来……”王婶低下头,“你姐让她回了老宅。”

“那你呢?”陈芳忽然站起来,指着我,“你比我好到哪去?妈在出租屋里病得起不来,我给你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你接了几个?”

我张了张嘴。

“就接了一个,”陈芳冷笑,“你说‘知道了’,然后呢?你回来了吗?”

李梅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老陈,你不是说你在外地回不来?”

我没说话。

“陈刚,”陈芳眼圈泛红,“当年妈被赶出门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不是出差,你是故意不接电话。你根本不想管她。”

我沉声说:“那是我的错。”

“你的错?”她提高声音,“你以为道歉就算了?妈在病床上还念叨你,说想看你最后一眼,就一眼,你这个孝子都没给她!”

我看着桌上母亲的遗照,照片里的她还年轻,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清洁工服。

李梅拉了拉我的袖子:“老陈,你要是有什么难处,现在就说。家里人不帮家里人,外人总要看笑话。”

“那天晚上,”我终于开口,“妈给我打过电话。”

陈芳愣住。

“她说她身体不舒服,让我回来看看她。”

“你回来了吗?”

“没有。”

陈芳浑身发抖:“你还有脸说?”

“我那时候在做一笔生意,关系到公司能不能活。我说做完那个项目就回去。没想到……”

“没想到她就走了。”陈芳接过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陈刚,你欠妈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把钱往外扔?对面学院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个叫王小雨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送给她们的钱,不如拿来给妈修个墓,或者风风光光办个周年!”

“你不懂。”

“我不懂?那你倒是解释啊!”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我说不出口。”

陈芳冷笑:“说不出口?那就别说了。反正妈也死了,你也别假惺惺地搞什么纪念。”

她抱起那本相册,拉上晓峰走了。

王婶站起身,朝我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李梅看着我,眼神里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老陈,”她轻轻说,“你到底在瞒什么?”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今晚你睡沙发吧。”

05

日子没过两天太平。

周五下午,律师函到了。

李梅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发抖:“陈刚,这是怎么回事?”

我接过那几张纸,翻开。

起诉书。

案由: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原告:李梅、陈芳。被告:陈刚。对面学院是第三人。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姐说你把钱都捐了,咱们家的共同财产你说了不算。”李梅的声音还算平静,但尾音发颤,“你告诉我,那6500万设备,是不是用咱们夫妻共同财产买的?”

“是。”

“那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睛直冒虚汗。

“老陈,”李梅的声音变了,“你在外面的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你拿6500万给对面学院,人家给你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那你给个理由!就算那个女人叫王小雨,就算她改名叫王秀兰,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梅……”

“你别叫我!”她眼圈红了,“律师说这个官司打起来,咱们家的财产全部要被冻结。你知不知道我在银行做了一辈子,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为什么!”

我把起诉书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往书房走。

“你站住!”李梅追过来,“陈刚,今天你必须说清楚。不然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咱们法院见。”

我转过身,看见她靠在门框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她是那种不常哭的人,今天算是破例。

“我对不起你。”我说。

“别说对不起,我没时间跟你煽情。”李梅擦掉眼泪,“你就告诉我,那笔钱是什么来路?你妈留给你的遗产?你妈一个清洁工,哪儿来的6500万?”

我闭上眼睛。

母亲去世后,我在她遗物里找到过一些东西。但很多年,我都没碰过那个铁盒。

李梅说:“你要是说不清楚,我就认为你转移财产。我不管你是谁,晓峰的事也好,捐学校也好,你总得有一个答案。”

我终于说:“给我一个晚上。”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把旧钥匙。那把钥匙跟了我二十年,一直没丢。

书柜背后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个铁盒。

铁盒生锈了,边缘有些发红。

我拿出钥匙,拧了很久,才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开了。

铁盒里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一张设备订单,单子上的金额写着:6500万。

字迹颤抖。

纸张边角发黑,我以为是霉斑,但凑近看,是干透的血痕。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下面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儿陈刚收。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母亲的笔迹,字歪歪扭扭,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

“儿子,妈不怪你们,是妈没教好。”

“这笔钱是妈扫大街攒的,还有外面帮忙别人干了点零活。妈知道你公司缺钱,本来想当面给你,但等不到了。”

“你把钱捐给学校吧,替妈赎罪。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兄妹。妈让你们丢人了,当清洁工让人看不起,让你们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跪在地板上。

那封信上有血,染红了大半个信封。

我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我这才想起来,当年我最后一次见妈,是在医院。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话都说不清楚。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妈,我先去处理点事。”

那是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在病床上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却一直笑。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身后,她叫了我的名字,陈刚。

我没回头。

这一回头,就是二十二年。

我跪在地板上,抱着那个铁盒,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下来。铁盒里还有一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02年4月12日。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我放声大哭。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李梅在外面说:“老陈?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

门开了条缝,她看见我跪在地上,铁盒翻倒在一旁,几张纸散落在地。

她没说话,走进来,捡起其中一张设备单,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

“妈留给我的。”我哑着嗓子说。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单子放回铁盒,转身走了。

门没关。

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姐,你先别起诉了,咱们再商量商量。”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商量不好了。

06

我抱着铁盒,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单据和遗书。

遗书背面还有字,是母亲用发抖的笔迹写的:“记得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你姐推我撞在桌角上。妈不怪她,是妈让你们没面子了。”

我翻开照片,那是一张拍立得,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女人的腰侧有大片瘀青,桌角的印子清晰可见。

是母亲。

她把淤伤拍下来,夹在遗书里。

我浑身发抖。

所以姐姐不只是没让妈住她家,还动手了?

我拿着照片站起来,冲出书房。

李梅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头:“你去哪?”

“找陈芳。”

“她在家!”

我跑下楼,开车往姐姐家去。路上的红灯我都没停,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到了她住的小区,我按门铃,她不应。

我打电话,不接。

邻居探出头:“陈老师不在家,你们去她单位看看吧?”

我调转车头往她退休前那所小学开。门卫大爷拦我,我说我是她弟,他才放了行。

办公楼里,我找到她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正在收拾资料。

我推开门,把照片拍在她桌上。

“这是什么?”

她低头一看,愣了愣,然后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妈留下的遗物里夹着的。”我死死盯着她,“姐,妈那腰上的伤,是不是你推的?”

她嘴唇哆嗦:“那是她不小心摔的……”

“她自己在遗书里写的!你推她撞桌角!”

陈芳脸涨得通红:“你少血口喷人,妈是老人了,记性不好,瞎写的。”

“她写遗书的时候脑子清醒得很。”我把遗书在她面前展开,“她说不怪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让你丢人了。可你凭什么对她动手?”

陈芳站起来,后退两步,靠在窗台上:“那你自己呢?你当年怎么对妈的,你忘了吗?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出租屋里,三年没回来。她给你写了三十几封信,你看过几封?”

我沉默。

“你一封都没回!”她声音尖锐起来,“妈把信给我看,我让她别写了,说你早就不要她了。”

“那你呢?你就让妈一个人住?”

“她那时候精神状态不好,总是半夜打电话给我,说她梦见爸在骂她,说她对不起你们兄妹。我受不了。”

“所以你就把她赶出你家?”

陈芳咬了咬嘴唇:“我让她回老宅住几天,又不是不让她回来。”

“你让她睡沙发,你嫌她脏。”

她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姐,”我声音发哑,“妈的抚恤金呢?她在学校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呢?那些钱呢?”

“都是妈自己收着。”

“可我查了老宅那边,妈去世前两年,存折上还有十几万,她都没花完。那笔钱呢?”

陈芳表情僵住了。

“是你拿的吧?”

她没回答。

“姐,你拿妈的钱也就算了,你对得起她吗?她这辈子最疼你,你把她赶出去,你让她一无所有。”

“你闭嘴!”陈芳浑身发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是妈的儿子,你尽过几天孝?你回来过几次?你连她死了都不回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十五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陈芳眼泪往下掉,“第二天我说妈走了,你就回了一个字,哦。”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妈走的时候眼睛没闭,她还在等你!”

我身体晃了晃。

李梅从门外冲了进来,拉住了我:“老陈,别吵了。”

“她拿了妈的钱!”

“我那是给晓峰存学费!”陈芳急了,“妈也说让我帮她保管的,她说怕你惦记。”

“惦记?”我冷笑道,“我要是惦记她的钱,当年就不会让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

陈芳哭出来:“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李梅拉着我往外走。到了楼道里,她低声说:“姐拿了妈一万多块钱,我查过银行记录,是妈去世前一个星期取出来的。”

“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但是老陈,”李梅看着我,“姐是姐,她再怎么不对,你上次那件事……”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

当年我打完那个“知道了”的电话,连夜订了机票,第二天应该能到省城。

但我没上飞机。

我骗自己说,等这单生意谈成,有了钱就能给妈更好的治疗。

结果,没等到。

李梅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老陈,咱们打官司的事,真不打了?”

我摇头:“不打了。”

“姐不会放过你的。她让我也起诉,我是被逼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从口袋里掏出母亲那封遗书。

“用这个。”

她盯着那封信上暗红色的血迹,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你……你确定?”

“确定。”

如果真相能让母亲安息,我情愿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

即便代价是彻底撕碎这个家。

李梅的脸色很复杂,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陈刚,我跟你一起。”

07

律师约在我们公司楼下的茶馆见面。

他姓赵,四十出头,做家事案子十几年。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听完没急着说话,拿笔在纸上画了几下。

“陈先生,你这个案子关键不在证据。”

“那在哪?”

“在你怎么选。”他推了推眼镜,“遗书是真的,设备单也是真的,照片也是真的。但是这些东西一旦上了法庭,就不再是你们家的秘密了。”

李梅在旁边握紧茶杯。

赵律师继续说:“你姐拿了抚恤金,一万多,金额不大。你当年没上飞机,错过见母亲最后一面,这话你姐要是当庭说出来,你怎么接?”

我沉默了。

“法官看的是法律事实,但媒体和一些看热闹的人,他们看的是道德。”他顿了顿,“你现在是企业家,有社会形象。这些东西曝光出去,对你生意有没有影响,你自己掂量。”

李梅忍不住开口:“可那些钱是他母亲的遗产,凭什么算夫妻共同财产?”

“法律上确实是她母亲的遗产,而且从遗书来看,这笔钱有明确的用途指向,捐学校。问题在于,李女士你之前也签了起诉书对吧?”

李梅低下头。

“这就复杂了。”赵律师叹气,“如果你们夫妻俩都同意起诉,现在又突然撤诉,法官会怎么想?”

“那怎么办?”我问。

“两个选择。”赵律师竖起手指,“第一,私下调解。把证据亮给你姐看,让她撤诉,两口子联合签一份协议,把财产归属写清楚。好处是家丑不外扬,坏处是你姐不一定认。”

“第二个呢?”

“上法庭。遗书、设备单、照片,全摆出来。你姐拿抚恤金的事也会被查到。但是,”他看着我,“你当年那段往事也会被翻出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茶凉了。

“我选第二个。”

“老陈!”李梅拉着我胳膊。

“选第二个,我可以承受。”

赵律师打量我半天,慢慢点了点头:“好,那我回去准备材料。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资助的那个小女孩,王小雨,她和你母亲同名。你姐要是知道了这个,会咬得更狠。”

“那就让她咬。”

李梅在旁边沉默着,脸色发白。

送走赵律师,我在茶馆门口站了很久。对面就是职业技术学院的教学楼,下午的阳光照在楼顶,刺得眼睛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院长发来的消息:

“陈先生,王小雨同学给你写了封信,我让门卫放你公司传达室了。她说要谢谢你。”

我愣了几秒,回了句:“好,我过去拿。”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去传达室拿了信。牛皮纸信封,上面是小学生歪歪扭扭的字:

“陈伯伯收。”

我没拆,直接放进了手套箱。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李梅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套箱里的信拿出来。

打开信封,里面是两页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陈伯伯您好,我是王小雨,就是您资助的那个学生。刘院长说您给我们学校捐了很多钱,还专门指定要资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只能用成绩来证明自己。这次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名,语文九十八分,数学九十五分。我妈妈在地里干活,没有空陪我,但我会自己努力的。谢谢您。”

我看完,鼻子一酸。

翻到第二页,后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陈伯伯,我妈妈说,能读书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她小时候家里穷,只读到三年级就辍学了。我想替她读完。”

落款写着:王秀兰。

我手抖了一下。

信纸上那两个字,和母亲遗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王秀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身影。她穿着那件褪色的清洁工服,在学校后门扫落叶,头发花白,腰弯得像个问号。

“吃饭了。”李梅端着菜走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折好信纸,装回信封里。

“是不是那个孩子写的?”

“嗯。”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顿了一下:“王秀兰。”

李梅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和咱妈一个名字?”

“嗯。”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坐到我旁边,声音很轻:“陈刚,你是不是疯了?”

“也许吧。”

“你图什么?”她眼圈红了,“图你姐不认你,图孩子不理解你,图人家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我没说话。

“你说句话啊。”

“李梅,”我声音有点哑,“我不是在做好事。我是在赎罪。”

“那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妈留给我的只有后悔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没再说话,坐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睡觉前,我翻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母亲穿清洁工服的照片。

照片是十二年前拍的。

那年我刚开公司,省城这边的项目让项目经理来盯,我自己在深圳跑业务。有一次回省城办事,路过学校后门,看见母亲弓着腰在扫地。

我停下车,叫了她一声:“妈。”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里一下子亮了。

“你咋来了?”

“路过。”我掏出手机,“来,给你拍张照片。”

她赶紧用手理了理头发,把清洁工服扯平整,站直了身子。

我按了快门。

拍完她问:“你吃饭了没?妈兜里还有二十块钱,带你去吃碗面。”

“我在外面吃过了。”

“那就喝口水。”她掏出保温杯,“菊花茶,妈自己泡的,清热。”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

“你咋放这么多菊花?”

“省城里干,热。”她笑了,“你们年轻人喝不来。”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啰嗦。

后来回了深圳,那张照片一直存在手机里,换了几次手机都没删。

但我从来没回看过。

直到今天。

我盯着照片里母亲的脸,她那时候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她笑得很开心。

好像儿子来看她,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际线。

李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陈刚,别哭了。”

“我没哭。”

“你身子在抖。”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明天我去找王小雨,”她说,“我去看看那个孩子。”

“你……”

“我想看看,咱妈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这话一说,我更绷不住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梅没再说话,就那么抱着我,直到我平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夜很深了。

我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律师、法庭、姐姐、外甥、公司、女儿。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但至少,我手里有一封遗书,一张设备单,和一个叫王秀兰的小女孩。

这就够了。

08

第二天上午,赵律师打电话来,约我下午去他办公室谈细节。

我到了他事务所,他已经把起诉材料整理好了,摊在桌上给我看。

“这是答辩状,这是反诉申请,还有财产保全的证据清单。”他拿笔指着几处划了红线的条款,“但你姐那边委托了律师,他们已经递了补充材料。”

“什么补充材料?”

“你姐的律师找到了几个当年的邻居和同事,其中有一个是你妈生病时照顾过她的护工。”赵律师表情严肃,“如果法庭采信这些人的证词,情况对你不利。”

“什么证词?”

“他们说你妈当年被你赶出门,你连个电话都不接,日子过得很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问题在于,这会抵消你手里遗书的道德分量。”

“那就不用。”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不用拿遗书当道德武器。”我把手机里那张母亲照片翻给他看,“这张照片是我给她拍的,十二年了。她是清洁工,一辈子没出过省城。她攒了二十年的钱,才凑够那6500万的设备单。”

赵律师看着我,没接话。

“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我不是什么孝子,我是个混蛋。但那些钱是妈的,她用扫帚一下一下扫出来的。”我声音有点抖,“我姐拿了她一万多抚恤金,我当年没上飞机,这些我都认。但妈那笔钱,我必须捐出去。”

赵律师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他合上文件夹:“那我换个策略。”

“什么策略?”

“让你的女儿出庭。”

我心里一紧:“让她做什么?”

“让她说一句话:我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攒的钱捐给学校。”

“可她那时候才六岁,记不记得都难说。”

“不需要她记。”赵律师说,“这就是一个象征性的证据,你的女儿,代表你母亲的精神传承。”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我摇头,“我女儿才上初中,不该卷进来。”

“那好吧。”

赵律师重新打开文件夹,在里面加了几行批注,然后递给我一份复印件:“这是你这边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回去准备齐了,下周一来我这一趟。”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列着公司营业执照、纳税证明、公益捐赠合同、银行流水。

还有一些母亲生前的物品清单。

“这些东西你准备好了?”

“大部分有,还有几件在老宅那边。”

“那我陪你去拿。”

下午我和赵律师开车去了老宅。

老宅在省城老城区,一条窄巷子尽头,是父母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门口长满了青苔,窗户上的漆剥落得厉害,锁也生锈了。

我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屋子里一股霉味,灰尘已经积了手指厚。

“你多久没回来过了?”赵律师戴着口罩,站在门口打量。

“十来年了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蒙着白布。墙角堆着编织袋,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旧衣服、被褥、还有一些杂物。

我走到母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剧烈的酸楚涌上来。

房间里什么都没动。

床铺上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床头柜上摊着一本书,是《新华字典》,书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拿起字典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是母亲的笔迹,字歪歪扭扭的:

“钢儿,你姐说你不回来了。妈知道你在外头忙,不怪你。妈把攒的钱放在铁盒子里了,你要用就拿去。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点钱,你拿去读书、做生意,都行。”

纸条右下角有一个日期:2019年3月27日。

我算了算,那是母亲去世前整整两年。

她那时候已经在给我攒钱了,而我在干什么?

我记得那天我正跟几个客户喝酒,喝到半夜,第二天才看到她打的几个未接电话。

我没回。

赵律师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催我。

我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还有别的吗?”

“衣柜里应该还有。”

我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上面印着省城一中的校徽。衣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掏,是一沓用橡皮筋绑着的收据。

全是母亲生前捐给学校的。

每次几十块、一百块,日期从2010年到2020年,横跨十年。

我把收据一一翻看,发现其中一张背后写了一行字:

“今天校长说,学校要建新教学楼了。妈想着,要是能捐一间教室给那些娃娃们读书,妈这辈子就值了。”

我靠在衣柜上,脚底发软。

原来母亲从十几年前就在攒钱捐学校了。

她不是到了临终才突然有这个念头,是她这辈子,一直都在想着怎么帮别人。

而我和我姐,从来没关心过她想要什么。

“陈先生?”赵律师在门外喊我。

“来了。”

我把收据和布票都放进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床头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浮动,像母亲还在那里坐着,戴着老花镜看字典。

“走吧。”我关上门,声音有点哑。

赵律师提着公文包跟在我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屋顶。

瓦片掉了几块,雨水冲出的痕迹很明显,墙根也长出了裂缝。

这座房子,和我一样,都老了。

都该有个了断了。

周一,法院上午开庭。

我穿了一身深色西服,坐在原告席上。李梅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边是我女儿。

姐姐陈芳坐在对面,她旁边是她请的律师,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我不认识。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容严肃,声音低沉。

“原告陈芳、李梅,起诉陈刚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一案,现开庭。”

陈芳的律师先发言,说了一大通,大意是我利用夫妻关系和李梅的信赖,把母亲的遗产转移到对面职业技术学院,属于恶意逃避债务。

赵律师回了几句,指出这笔钱属于母亲个人遗产,并非夫妻共同财产,且捐赠行为有明确意愿书和遗书支撑。

法官听完双方陈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看向陈芳的律师:“被告方是否有证据证明这笔钱属于原告陈芳的父亲,而非母亲个人财产?”

陈芳的律师拿出一份文件:“有的,法官。根据我方当事人陈芳提供的一份父亲遗书,王秀兰女士所持存款中有部分是陈先生当年留下的。”

我愣了。

父亲留下的?父亲去世已经二十年了,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

赵律师站起来:“法官,我方要求当庭出示这份文件原件,并进行笔迹鉴定。”

法官点头:“同意。”

陈芳那边的律师磨蹭了一下,最终还是递了上去。

法警接过文件,当庭打开。

赵律师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法官,这份文件有明显的篡改痕迹,且字迹与死者陈父的字迹不符,我方申请延期鉴定。”

法官考虑了半分钟:“同意被告方申请,移送鉴定机构。”

我扭头看向姐姐。

陈芳低着头,脸色非常难看。

她旁边的年轻女人忽然站起来:“法官,我是陈芳女士的心理咨询师,我有话要说。”

法官皱眉:“心理咨询师?你有何证据要提交?”

“不是证据,是证言。”她推了推眼镜,“我方当事人陈芳女士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和抑郁症,这次起诉行为有强烈的情绪驱动,而非理性选择。我希望法庭考虑这一点。”

赵律师站了起来:“法官,这是我方申请的心理评估报告。如果被告陈芳女士确实患有精神类疾病,她的诉讼主体资格是否存疑?”

法庭里安静下来。

我看向陈芳,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旁边的心理咨询师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陈芳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法官敲法槌:“休庭半小时。”

走出法庭,我在走廊里站着,点了一根烟。

李梅走过来,靠在我旁边:“你姐是真的病了?”

“不知道。”

“她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说话。

香烟在指间烧着,灰烬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半小时后重新开庭。

法官宣布:“由于被告陈芳存在精神健康方面的问题,且伪造证据行为正在调查,本案延期审理。双方律师需要提交新的证据链,包括但不限于:王秀兰女士的遗嘱原件、陈父遗产清单、以及双方当事人的精神状况评估报告。”

她顿了一下,看着陈芳的方向:“此外,本庭建议被告方立即接受心理干预,避免情绪问题进一步恶化。”

陈芳的律师站起来:“我方接受法庭意见。”

法官点头:“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那一瞬间,陈芳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

最后她转身跟着律师和心理咨询师走了。

走廊里的人散光了,只剩下我和李梅,还有空荡荡的法官席。

“老陈,”李梅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你呢?”

“我没事。”

“你别骗我。”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李梅,我不是什么好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丈夫。但妈这笔钱,我一定要捐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乌云越来越厚,感觉快要压到楼顶了。

09

官司延期的事传得很快。

第二天公司里就有人议论,说陈老板被姐姐告了,说他想私吞母亲遗产。

项目经理老胡来办公室找我,吞吞吐吐的:“陈总,那个……有几个合作方打电话来问情况,说要是你真的在打官司,他们可能要重新考虑明年的合同。”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不清楚情况,先压着。”他看着我,“要不要开个会澄清一下?”

“不用。”

“那……”

“让他们问。”我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该赔的损失我赔,该解约的让他们来。”

老胡愣了愣,没再说话,关门出去了。

李梅下午来公司,带了午饭。

“你吃饭了没?”

“没胃口。”

“吃一点,你胃不好。”她把饭盒放在我桌上,打开盖子,是小炒肉和青菜。

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吃不出味道。

“我爸刚才打电话来,”李梅说,“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让他别操心。”

“你怎么说的?”

“就说打官司是因为财产分不清,不是什么丑事。”

“你爸信了?”

“他说不信也没办法,反正你是我老公。”

我笑了一下,很勉强。

李梅看着我:“陈刚,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憋屈?”

“憋屈倒没有,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把你卷进来了。你要是不嫁给我,现在还是个事业单位的职工,稳稳当当的。”

她听了这话,放下筷子,盯着我:“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

“那你再说一个试试?”

我放下筷子,揉着眉心:“对不起。”

“这次原不原谅你。”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吃你的饭。”

我低头继续扒饭,眼角余光瞥到她也在吃,一口一口的,吃得很认真。

晚上九点多,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是刘院长。

“陈先生,王小雨同学明天学校有个汇报演出,她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来看。”

我心里一动:“几点?”

“下午两点,在我们学校礼堂。”

“我看看时间。”

“她要给陈伯伯唱一首歌,是她自己写的。”刘院长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说,要把这首歌送给一直支持她读书的好心人。”

我顿了一下:“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像心跳。

李梅发了条微信过来:“回来路上买点药,你姐打电话来了,说她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什么医院?”

“省三院精神科,她下午自己去的,心理咨询师送过去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然后我拨了李梅的电话。

“她病情严重吗?”

“不清楚,心理咨询师只说需要住院观察,大概一周。”

“那她律师那边呢?”

“也暂停了,说等她精神状态好了再说。”

我靠在椅背上。

姐姐住院了。

我们打了几十年的架,到头来她倒下了,我却站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帮她。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李梅问。

“她愿意见我吗?”

“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十一点。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职业技术学院。

礼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学生和家长。刘院长在门口等我,把我领到前排预留的座位。

“小雨第五个上台。”

“好。”

节目开始后,一群小孩穿着花裙子跳了段舞,然后是朗诵、小品、乐器演奏。

终于轮到她。

王小雨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走上台的时候有点紧张,话筒都拿反了。

主持人帮她调整好,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唱一首歌,献给陈伯伯。谢谢他让我能继续读书。”

台下一阵掌声。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很简单的歌。

旋律很平,像是她自己编的。歌词也简单,翻来覆去就是几句:

“谢谢你,给我一个未来。谢谢你,让我能飞翔。”

我坐在下面,眼眶发热。

她唱完了,台下又是一阵掌声。她朝我这边鞠了个躬,嘴角挂着笑。

刘院长拍着我的肩膀:“怎么样?”

“很好。”

“这孩子很懂事,成绩也好。你资助她,值。”

“不是值不值的事。”我说。

刘院长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

演出结束后,王小雨跑来找我。她手里拿着那张演出节目单,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陈伯伯收。”

“这是给您的,您回去再看。”

我接过来:“你唱得很好。”

“我练了一个月呢。”她露出两颗虎牙,“对了陈伯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为什么要资助我呀?我们班有好几个小朋友需要帮助,你为什么要选我呢?”

我愣住了。

为什么选她?

因为她的名字叫王秀兰。

因为她和我母亲同名。

这说出口,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能懂吗?

但我还是说了:“因为你和我妈妈的名字一样。”

她眨眨眼:“陈伯伯的妈妈也叫王秀兰?”

“对。”

“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会有一个这么好心的儿子。”

我喉头哽住,半天说不出话。

刘院长在旁边打圆场:“小雨,你先去吃饭吧。别让你奶奶等急了。”

“好。”她朝我挥挥手,“陈伯伯再见。”

“再见。”

她跑开了,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刘院长。”

“嗯?”

“这笔钱,明年还能继续捐吗?”

“当然能。”他看着我,“你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想明白了。”

“什么?”

“我妈这辈子,就两件事最要紧。一个是让我读书,一个是让她遇到的孩子们也能读书。”我看着远处操场上的国旗,“她没做到的,我替她做了。”

刘院长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好好做。”

我点了点头。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拐了个弯,去了省三院。

把车停好,我在门诊大楼门口站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进去了。

精神科病房在五楼,护士拦住了我。

“探视时间过了,家属明天再来。”

“我姓陈,是陈芳的弟弟。她今天刚住进来,我想看看她。”

护士打量了我一眼,低头查了查电脑:“她情绪不太稳定,睡眠也不怎么好。你进去别刺激她。”

“我知道。”

护士开了门,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

门虚掩着,里面开着电视,声音很小。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姐姐靠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手里抱着一本书。

地上放着一束花。

她没有察觉我进来。

“姐。”

她抬起头,看清楚是我,先是愣住,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擦了擦眼角:“我没什么事,就是医生让我休息几天。”

“我知道。”

“你坐吧。”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病床坐着,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

“姐。”

“嗯?”

“小时候咱俩很好,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床单。

“妈的事,咱俩都有错。”我说,“但那些钱是妈的,你要是真的缺钱,我给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就要你认错。”

我沉默了。

“陈刚,从小到大,你从来不认错。妈在的时候,她总说你嘴硬,心里其实是软的。”她擦着眼泪,“可我不信了。你心不软,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你走吧。”她侧过头,不再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刚。”

我回头。

陈芳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买束花给妈,我出院了和她一起去扫墓。”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光很暗,护士站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走出医院大门,街上的风有点冷。

我摸出手机,翻到母亲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弓着腰在校园角落扫地,阳光正好穿过树叶,落到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从没注意过那些阳光。

今天才发现,她身后是大片的树荫,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夜空。

明天要去看王小雨的汇报演出。

但在这之前,我得去买束花。

买束能放进墓地的花。

10

一晃一年。

2025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信,是王小雨寄来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陈伯伯收”,落款是“王秀兰”。

我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成绩单。语文98,数学100,英语95。信纸上画了一朵向日葵,几行字:陈伯伯,我考上省城一中了,就是您以前那个学校。我会好好学习,将来像您一样帮助别人。

李梅端了杯茶过来,看了一眼成绩单,没说话。

这一年她话少了很多。官司赢了之后,她搬回娘家住了几个月,后来自己回来了。没提离婚,也没再问我钱的事。我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客客气气过日子。

“要回信吗?”她问。

“嗯。”

我坐在书房里,钢笔在纸上停了好久。最后只写了几个字:小雨乖,好好学习。

窗外梧桐叶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院长发来的消息:陈总,小雨的助学基金够用到大学毕业了,你看还要不要追加?

我回他:够了,剩下的钱留给别的孩子。

刘院长发了个笑脸,又补了一句:你姐最近怎么样?我听人说她住院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

陈芳。

这一年我没去医院看过她。官司之后她病情加重,一直在省三院住着。心理咨询师说她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我去过一次,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李梅走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

“你姐的事?”

我没吭声。

李梅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去看看她吧。她上周给我打过电话,问你好不好。”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问你的身体。还说她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得很,你有空可以去闻闻。”

我低下头,信纸上的向日葵在日光灯下泛着暖黄的光。

第二天我去了省三院。

护士说陈芳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情况稳定很多。我顺着走廊找到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看到她靠在床头,头发白了好多。她面前放着一碗粥,勺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电视里在播什么综艺节目,她看不进去,眼神飘忽。

我推门进去。

她转过头,愣了三秒。

“小刚。”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姐。”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病房里就我们两个,电视声音嗡嗡响。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你瘦了。”

“你也瘦了。”

“这里的饭不好吃,我想吃妈以前包的韭菜饺子。”

话一出口,她脸色变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也想吃。”

陈芳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对不起妈。”

“我也有份。”

她摇头:“是我主使的。妈走那晚,我不该拦着不让你来……我是怕你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妈那晚打电话给我,说想见你最后一面。我说你出差了,回不来。其实她是想告诉你那笔钱的事。”

我的手紧了紧。

“妈让我把铁盒交给你,说里面的东西比老宅值钱。我怕你说出去丢人,就没给。后来我打开看过,里面是设备单和遗书,还有一张照片,我推她撞到桌角那天拍的,她腿上有淤青。”

陈芳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藏起来就没事了。这些年我天天做梦,梦到妈站在老宅门口,头发湿淋淋的,问我为什么赶她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住院部的花园,有人推着轮椅在散步,阳光照在桂花树上,满树金黄。

“姐,妈原谅我们了。”

“你怎么知道?”

“她留给我的信里写了。说她谁也不怪,让咱们好好过日子。”

陈芳没说话,只是哭。

中午护士来换药,我出去买了份粥回来。陈芳吃了几口就放下,说想回家。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下周。但是我没地方去,老宅被你卖了。”

“我给你租个房子。”

“不用,我回我自己那。”

她住在城东的一室一厅,当年单位分的。官司之后她把存款都给了我,说是补偿。我没要,让律师转回去了。

“那我每周去看你。”

陈芳点点头,又哭了。

我陪她坐了一下午。电视里播着戏曲频道,唱的是《牡丹亭》。她听着听着睡着了,我帮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我看到一束花放在窗台上。

不知是谁放的,康乃馨,还带着水珠。

我想起妈以前在学校打扫卫生时,总在办公室放一束野花。她说看着花心情好。

我掏出手机,给李梅发了条消息:姐下周出院,我想接她来家里住几天。

李梅回得快:行,我收拾客房。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桂花树。花开了满树,风一吹,香气飘进来。

其实有些伤口好不了,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就像妈说的,日子总要过下去。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这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

11

陈芳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她。

她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不少。护士跟她道别,她笑着挥手,像个出远门的老人。

“去妈墓上看看吧。”她说,“我带了些东西。”

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包的韭菜饺子。她包了一早上,手指都捏红了。

十一月的墓园,松柏还绿着。风有点冷,陈芳走路慢,我扶着她胳膊,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上走。

妈的墓碑前有束野花,新鲜得很,像是刚放上去的。

陈芳蹲下来,把饺子摆在碑前,手摸着照片上的母亲。

“妈,我和小刚来看你了。”

我站在她身后,眼眶发酸。

陈芳从包里掏出一封信,塞进墓碑前的香炉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来,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我把咱们的事写下来了,念给她听。”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以后我每年都来。”

下山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墓园的树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我想把那笔设备单捐给学校档案馆。”我说。

陈芳一愣:“为什么?”

“留着也没用。放在档案馆里,让以后的人看看也好。”

“你不怕丢人?”

“怕。但妈更怕我们一辈子活在内疚里。”

陈芳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一周后,我去了省城一中。

张主任调走了,换了新主任。我跟新主任说明来意,他客气地接过铁盒,里面的设备单和遗书都塑封好了。

“我们会妥善保存的,留作学校历史资料。”

我走出档案馆,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梧桐树黄了,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书声,偶尔有学生从身边跑过,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我走到林荫道尽头,那棵老槐树还在。

妈以前每天早晨来这里扫落叶,扫完了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歇口气。她穿着蓝色工装,腰上别着收音机,听戏曲频道《牡丹亭》。

我在石凳上坐下,闭着眼。

风从树梢穿过,声音很大。

“陈伯伯。”

我睁开眼,看到王小雨站在面前,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在这里?”

“下课了,我出来走走。”她笑,“我妈说你今天会来,让我来找你。”

“你妈?”

“王阿姨,就是资助我的那个阿姨。她说你是她弟弟,让我叫你来咱们家吃饭。”

我心里一暖:“好,带路。”

王小雨住在学校后面的一间平房里,离校门口不到三百米。院子不大,种着几棵香菜和葱,还有一株桂花树。

一个女人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

不是别人,是李梅。

“你怎么在这里?”

李梅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手上全是面粉:“小雨跟我打电话,说想学包饺子。我来教她。”

王小雨跑进厨房,站在李梅旁边,也系上围裙:“陈伯伯,你坐,我和阿姨给你包饺子吃。”

我愣住了。

李梅对着我笑了一下:“姐也来了,在里屋。”

我走进里屋,看到陈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王小雨的成绩单,嘴角带着笑。

“这孩子不错。”她说,“跟妈一个性子。”

“你怎么来的?”

“李梅接我来的。她说小雨想见见我。”

厨房里传来王小雨的笑声,还有李梅教她擀皮的声音。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屋里暖融融的。

吃饭的时候,王小雨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她包的饺子大小不一,有几个露了馅,但吃着香。

陈芳问她学习累不累,她说数学有点难,但老师说她进步快。

“陈伯伯,我妈说你是大好人,让我以后像你一样帮助别人。我觉得我妈说得对。”

我鼻子一酸:“你妈叫什么名字?”

“王秀兰。和你妈一个名字。”

“对,一个名字。”

吃完饭,陈芳说想去看看母亲工作过的地方。我陪她走到林荫道,那棵大槐树还在。

“妈以前就在这扫落叶。”她说,“那时候我怕同学知道她是我妈,放学都绕道走。”

“我也是。”

陈芳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她从不抱怨。咱俩嫌她丢人,她还偷偷给咱们送饭。”

风大了起来,树叶哗哗响。

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有人在叫“王小雨”,声音清脆。

王小雨跑过来,手里拿着扫帚:“陈伯伯,阿姨让我来扫落叶,说这是你妈以前的工作。”

“你会扫吗?”

“会!我在家经常扫院子。”

她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动作笨拙但认真。

陈芳看她扫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让小雨扫,咱们回去喝杯茶。”

我跟着她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小雨弯腰扫落叶,扫帚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弧线。夕阳照在她身上,金灿灿的。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妈。

她穿着蓝色工装,腰上别着收音机,在一排排梧桐树下扫落叶。风把叶子吹得乱飞,她也不急,扫完了就坐在石凳上听戏。

陈芳拉了拉我袖子:“走吧。”

我转过头,继续走。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没变。

就像这林荫道,扫了落叶,明天还会有新的落下来。但扫帚总会握在另一个人手里。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我伸手握住李梅的手,她没挣开,反握住我。

陈芳走在中间,王小雨在后面哼着歌。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大槐树底下。

我想妈要是能看到,应该会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