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在太行军区第一分区敌工部的那几年,经常一个人走夜路。敌工部的工作听起来不显眼,实际上每回出去都有风险。

要进敌占区,接触伪军,有时候还要配合武工队切断电话线、破坏公路,事情杂,但哪一件被抓住都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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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穿便衣的时候多,军装很少上身。因为要往敌占区跑,穿军装容易暴露。

久了以后,他走路的样子也变了,脚落地轻,眼睛总是先看远处再看脚下,习惯了。

1943年农历五月中旬,他去赞皇县敌占区办事。那段时间敌人对太行一带的封锁比前两年更紧,岗楼多了,公路也修得勤,伪军和鬼子轮番巡逻。

赵琳到了赞皇境内,先找了一个联络点歇脚。任务刚告一段落,就接到命令,让回根据地把手头情况说一下,顺便领新任务。

命令来得急,没时间等人结伴。他当时想,一个人走也有一个人的好处,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但从敌占区回根据地,白天基本没有可能,只能等天黑。

从赞皇到根据地,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中间隔着敌人的封锁线,还有一片无人区。他计划从平旺和河庄两个炮楼之间的封锁墙过去。

这段墙他之前听人说过,被老百姓和我方人员拆过几回,敌人修的时候不上心,留了不少豁口,守备比其他地方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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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计划归计划,真到了地方才知道。那天夜里有点月光,不算太黑,能看见路的轮廓,也能看见远处炮楼的黑影子。赵琳摸到封锁线附近,先没动,趴在草丛里观察。

封锁墙南北伸展,东边是敌占区,西边就是无人区,再往西才是根据地。他隐约看见墙上有几个缺口,心里有点高兴,又怕是圈套,不敢直接过去。敌人有时候故意留口子,等你钻进去再开枪。这种亏不是没人吃过。

他趴了很久,草叶上的露水把袖子都打湿了。除了听见炮楼上哨兵低声说话,没有别的动静。那俩哨兵可能在闲聊,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赵琳想,真要是设了埋伏,哨兵不会这么松。为再试探一下,他捡了几块土块石头朝封锁线方向扔过去。石头落在墙根,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炮楼那边没什么反应,没人探出头,也没有拉枪栓的动静。他这才确定没有人设伏,猫着腰快速穿过一个缺口。

过了封锁线,他第一反应是轻松了点,可紧跟着看见前面的荒地,又紧张起来。

那片无人区他早听说过,原先有村子,敌人“扫荡”时烧过几回,老百姓跑光了,地没人种,长满荒草,野狼特别多。

白天有人结伴走都发怵,更别说夜里一个人。他身上没带枪,只有些材料和干粮。不是不想带枪,是带枪更危险。敌人搜身搜得细,枪一被发现,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能做的只有加快脚步,别出声。

路其实已经不太明显了,荒草把原来的小道盖住大半,只能靠方向和记忆走。

赵琳走得不算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夜里的声音很杂,虫叫,风吹草叶的,但他最怕听见的是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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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贾沟村北山附近,他先听到远处一声狼叫,那声音在夜里传得远。他脚步一停,仔细看前面,果然有个黑影子。那狼也发现了他,没躲,直直地往这边来。

赵琳扭头就跑,人在那种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拉开距离。跑了一段他回头一看,追他的不是一只,是两只,后面那只小一些,可速度不慢。

他清楚狼夜里追人,一旦咬住就不会松口,人跑不过狼,得找高处。正好前边有一棵枣树,他冲过去抓住树干就往上爬。爬树时背上的包裹被树枝一挂,脱了手,掉在地上。

他刚爬到能站稳的树杈上,两只狼已经到树下。它们没有立刻走,围在树底下转,时不时抬头往上望。赵琳抱着树干,不敢出声,怕喊来人更麻烦。枣树不算高,狼跳不上来,但人也不能下去,他只能等。

按照经验,狼到了天亮一般会散开,可眼下天还黑着,什么时候亮,说不准。月亮已经沉下去,夜色愈发浓重,他看不见狼在哪儿,只能听见爪子在草上踩来踩去的声响。

树上的时间难熬。他试着不往下看,看远处。月光没了,荒草连成一片黑,风吹过有沙沙声。

那两只狼并不消停,时而在树下打转,时而走远十几步,又折回来盯着树上,来来回回没个完。他后悔没把包裹绑紧,那里面有不少东西,落到敌人手里不是自己一条命的事。但这时候后悔没用,只能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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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树上,脑子会不自觉地想很多。赵琳想起前一年冬天,也是一个人走夜路,过一条河,冰面薄,他踩上去听到冰裂开的声音,赶紧趴下滚过去。

上岸以后棉裤湿透了,冻得走不动,硬是靠着一截枯树缓了半个钟头。那时候也怕,怕冻死,怕敌人追。

但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底下有活物,眼睛绿莹莹的,就在树底下转。他摸了摸树干,枣树皮糙,有刺,手被划了几道口子,没觉得疼。

就这样过了三四个小时,天边有点发灰的时候,他看见远处路上出现一队人影,朝这边来。他一开始还怕是路过的老百姓,可再仔细看,队列整齐,背枪,是日本兵。

赵琳后来回忆说,那一刻手心全是汗,后背一阵发紧。狼要的是命,敌人要的不仅是命,还有他身上的东西。

那队人正好朝这方向走,如果到了树下,肯定会看见地上的包裹。包裹一翻开,他藏在树上的事也藏不住。下面是狼,远处是敌人,他夹在中间,下不去也躲不了。

那队日本兵走得不算快,但方向没错。赵琳在树上看得清楚,前头几个端着枪,中间有人骑着牲口,看不太清是马还是骡子。

他估摸着有二三十人,这个人数在夜里走山路,肯定是有什么任务。如果他们一直沿着路走,不拐弯,用不了几分钟就能到枣树附近。

到时候狼一跑,敌人会追狼,也可能先看见包裹。包裹里头有文件和干粮,还有一件旧衬衣。敌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老百姓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做最坏打算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很沉。接着那队敌人乱成一锅粥,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大喊,有人往两边散。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敌人踩了地雷,还不是单颗雷,是子母雷,一下炸死一个,伤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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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早就得到敌人要过这一带的消息,提前在路边埋了雷。埋雷的武工队没敢留在近处,撤到附近高处猫着,就等着听响。敌人被这一炸,知道前面有准备,不敢再往前走,抬起伤兵就往回撤。

爆炸声把树下的狼也惊跑了。两只狼几乎同时掉头,钻进草丛里不见了。赵琳看狼跑了,敌人也退了,没多犹豫,跳下树抓起包裹就跑。他跑得很快,耳边只有风声和喘气声,一直往西,跑到根据地边缘才放慢脚步。

回到驻地后,他把经过口头汇报了一下,材料也交了。领导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休息。他那时候已经累得说不出话,腿肚子一直在抖,坐下以后好半天才缓过来。

后来他听说,那天晚上埋雷的是武工队的几个人。他们知道敌人要出来,就在贾沟村北山路附近埋了雷。那一片地形熟,埋完就撤到高处等着。敌人踩响子母雷后,武工队没露面,怕敌人有后续。

敌人也确实没敢再往前走,抬着伤兵原路返回了。赵琳听到这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如果不是那颗雷,自己可能就交待在树上了。

很多年后他再提这事,他说那种情况下能活下来,不全是自己机灵,也有运气。狼追他,逼他上了树;敌人来了,地雷又恰好在那个时候响了。哪一环差一点,人都没了。

他记得那棵枣树,记得树下两只狼的眼睛,也记得远处那声爆炸。后来他再走夜路,总要把包裹勒紧,有时候走一段就摸一摸背上的结,怕再被树枝挂掉。这个习惯跟了他很多年。

赵琳没有把这件事写成什么正式材料,只是跟几个熟悉的同志聊过。他说敌工部的人命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些人死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他算幸运的,碰上了狼,也碰上了地雷,狼把他撵上树,地雷把敌人撵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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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里,这种阴差阳错的事不少,有人靠着一口井躲过追兵,有人因为鞋带断了晚走一步活下来。

他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只觉得打仗的时候,人得信命,但不能光靠命。该趴下的时候趴下,该跑的时候跑,该上树的时候上树。

那棵枣树后来他再没回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