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人工智能时代，有什么是人类独享的，“吃”是我首先想到的。
锅盖揭开，焦麻鲜香氤氲在空气中，提起筷子，酸甜苦辣在口腔里，软糯温热直抵心胃。吃，不仅是人之智慧，也是人之幸事。张佳玮的新作《明天吃什么》讲的便是关于吃的故事：一个江苏男孩和一个重庆姑娘在上海的一间合租屋里搭伙做饭。
他们吃什么呢？那先要问问冰箱里有什么。
鸡蛋、米、面、一些蔬菜，以及从各自家乡带来的香料、佐料、腌物，是主要食材。求学谋生的沪漂年轻人，拥有的食材简单甚至简陋，口腹之欲却马虎不得。吃得最多的是饭，蛋炒饭、菜泡饭、南瓜饭、扬州炒饭……只要冰箱里有剩菜，就有饭吃。面包和蛋卷寡淡，于是用胡萝卜与姜佐以各种辅料自制咖喱，蘸着吃。抢到临期冷冻鸡腿肉了，做一锅炸鸡，啃个痛快。秋肥的大闸蟹，吃不起？那就用鸡蛋做蟹粉蛋，一样过嘴瘾。兴之所至，来顿“西式大餐”，没有藏红花与海鲜的西班牙海鲜饭，快干了的水果与糖调和成的无酒精桑格里亚酒，再来一曲弗拉门戈助助兴。简单食材亦有无限可能。穷归穷，得讲究。
然而，下厨并非简单之事。能把简单食材翻出花样来，得益于生命经验。男孩的厨艺师承母亲，上海的赤豆年糕怎么摇身变成哆啦A梦的铜锣烧，白斩鸡的鸡皮怎么做到脆而滑爽，都源自成长的记忆。女孩呢？小面与油茶是她亲切的家乡，咖喱与红酒却是她出走的决心。
初遇时，男孩先开了门打了照面，从此，门便常启，纵有失落时，饭桌亦牵住彼此。先有古龙、海明威、凯撒大帝，再有莫奈、雷诺阿的《鳟鱼》。男孩女孩的座位由对座到并排，她的口头禅成了他的口头禅。冷饭团变热油茶，签约版税换来二手钢琴。油盐酱醋中，美食被创造，感受在酝酿。渐渐地，男孩不再需要与另一个自己互搏，困于做“他人眼里的好孩子”；不信爱之无私、事事独立的女孩，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于是，餐桌不再只是社交的场域，它孕育出倾听、陪伴、抚慰、互助的枝蔓。那是食物煲出的温度，情感蒸腾的暖意。
有趣的是，男孩与女孩的故事关于做饭，而在张佳玮的笔下，他们的相处也像极了做饭。我们尤能通过叙述者“我”，亦即男孩，读出这一点。
起初，在两人的相处中，心有所念的男孩小心掌握着火候，在话与话之间掂量着不冒犯却能潜入女孩世界的时机。如小火慢炖，虽是烹饪的基础，却极考验耐心与耐力。后来，女孩面临与原生家庭的矛盾时，男孩果决行事，展现出如大火爆炒、关火离灶一般的胆识。烹饪固然仰仗经验与判断，却离不开厨师的感受力。不同温度湿度下，不同器皿炉灶中，食物在烹饪过程中气味、状态等的瞬息万变，都等待着厨师作出即时即刻的操作反应。一如人与人的相处，当肉身相对时，那微妙的气氛变幻、奇妙的情感涤荡，都在你来我往之间、经意与不经意之间。
我想，作者本人也是极富感受力的。他在书中写下了许多令人感官大开的句子。比如，“房东阿姨的声音絮絮浮空，另一人‘嗯’一声答应，像掸子压平了蓬松的棉被”，是听觉与触觉的共舞。比如，“我觉得她心里有什么话要往外蹦出来，只需要开罐器轻轻地，轻轻地拨一下”，你便像听到了轻微的“啵”的一下。不仅是这类活色生香的比喻，小幽默、小辛酸、小狠辣、小确幸的笔调都恰到好处地埋入文中，像烹饪中的调味，味正，平衡。
这些便是透过《明天吃什么》这本书，透过文字，我所感受到的种种。文字中的食物、人物以及人物的情感是勾连在一起的，这些是人工智能无法感受与想象的人间美事。而“明天吃什么”，或许恰是未来世界里，人类之间隐而不宣、笑而不语的接头暗号吧。
原标题：《读书 笑而不语的接头暗号——读张佳玮《明天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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