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粮这笔账,四十年没人给农民算清楚
我老家那个村子,去年走了三个老人。都是七十多、八十岁的人,年轻时候交了一辈子公粮,走的时候每月养老金一百多块。丧事上没人哭天抢地,就是几个老伙计蹲在墙角抽烟,说了一句:这辈子的账,怕是算不清了。
这话我记到现在。
总有人说公粮就是农业税,交税是公民义务,凭什么拿税换养老金。听着挑不出毛病,可要是真把当年农民交出去的东西一样样摆开,你会发现「税」这一个字,根本盖不住那本账。
公粮背后还藏着好几笔没写进凭证的付出,加起来更像一份没名字的社保。只是这份社保的缴费单,从来没人给开过。
农业税从 1958 年立起来,到 2006 年取消,整整四十七年。名义税率是常年产量的 15.5%,听着不低,但计税用的「常年产量」经常好几年不调,地里的收成年年在涨,等到取消前,真实税负摊下来也就 5%左右。
单看这一层,说负担不重也讲得通。
可村里老辈人都记得那句顺口溜:头税轻,二税重,三税是个无底洞
头税是农业税,写在条例里,有边有界。压在头税上面的第二层,叫「三提五统」。村集体收三项: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乡镇收五项:教育附加、民兵训练、乡村道路、优抚、计划生育。政策上要求控制在上年人均纯收入的 5%以内,实际执行下来,全国一年收的钱比农业税本身还多出一倍。
这钱去哪了?发村干部工资、修村小学、盖乡镇卫生院。农村基层的运转,靠的就是这一层。
第三层最没谱,叫乱收费、乱罚款、乱摊派。孩子上学要交「建校费」「桌椅费」,村里修条水渠要人均摊派几十块,赶上超生罚款更是没个准数。这些后来在税费改革里陆续清理了,但那些年确实压在肩上,一年又一年。
再往下看,还有两笔隐形账。
一笔是义务工。按当年规定,每个农村壮劳力一年得出 15 到 30 天的无偿工,自己带干粮,不发一分钱。全国九万多座水库、几百万公里灌溉渠道,大部分就是这么一锹一镐修出来的。搁今天,一个建筑工一天工钱三百块,三十天就是近万的活儿。白干四十年,这笔账没人给算过。
另一笔更大,叫工农产品剪刀差。
农民不光按税交公粮,剩下的余粮还得按国家统购价卖出去,价格比市场价低一大截。八十年代小麦市场价能卖到四五毛一斤,统购价只有一毛多。差出来的这部分,变成了钢厂的高炉、铁路的枕木、城市的自来水管。这是中国工业化最早的启动资金。
把这些放到城里人身上,账就好懂了。
你月薪 3000,交完个税,还要再掏几百块替公司交水电物业。公司开新店,你出建设费。公司卖的产品,你还得按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买回来用。节假日还得来公司免费大扫除。这样干上四十年,退休时公司来一句:工资早发过你了,凭什么还要养老?
你能接受吗?
既然不能,为什么让农民接受?
2000 年之前,村和乡两级政府的日常开销,主要不是靠上级财政拨款,是农民自己养活的。修水利、办学校、发补贴,钱从他们兜里出,工从他们身上出,粮食从他们仓里搬。
职工社保交给社保基金,农民社保交给了村镇两级、交给了统购统销、交给了义务工。形式不同,本质都是为国家运转做贡献
所以说公粮是税,这话没毛病。但税之外的那几笔,三提五统、乱摊派、义务工、剪刀差,哪一笔能用「义务」两个字轻轻带过?
义务是有限度的。交完税还要养村镇、修水库、低价卖粮,一干就是四十多年,这已经不是义务,是垫本。
眼下的差距也是明摆着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多数农村老人到手不超过三百块。城镇职工退休金全国平均水平,早就过了三千五。同样白头,日子差着好几倍。
好在这几年关于老农民养老的讨论没有停过。中央财政对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的转移支付在加码,国有资本划转充实社保基金也在推进。学界有声音主张,把当年农民缴纳的税费和无偿劳动,按一定折算办法计入「视同缴费」,从制度上给个交代。
中国的家底比四十年前厚了不知道多少。GDP 过了一百四十万亿,工业体系全球最完整。这时候讨论那批交过公粮的老人晚年多拿几百块,已经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是想不想给的问题。
那批人不是在伸手要施舍。
他们年轻时把粮、把工、把余钱都交出去了,交进了工厂,交进了铁路,交进了每一座拔地而起的城市。现在种不动地了,希望的不过是那张没盖过章的欠条,能被认下来,被记住,被慢慢还上。
我去年回村,碰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叔,蹲在自家地头看麦子。他说了句话:地还在,人不行了。
账可以慢慢算,人却等不起。
这大概就是「公粮不只是税」这句话,最实在的分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