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地点在北京,黄维给中国农工民主党写去一封信,询问一桩困扰多年的旧案:1931年邓演达在上海被捕,究竟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

这封信的分量不轻。黄维曾长期在陈诚麾下任职,对陈诚的脾气、处事方式和用人习惯都很熟悉。有人撰文指认陈诚出卖邓演达,黄维看后很不服气,年过七旬仍花了半年多时间查资料、访当事人,试图把事情弄清楚。

邓演达与陈诚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1919年,陈诚进入保定军校第八期炮兵科学习,邓演达当时已在军界任职。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却形成了师生和上下级关系。陈诚后来加入国民党,也与邓演达的介绍有关。

1923年,陈诚南下广东,跟随邓演达在建国粤军第一师任职。一次战斗中,陈诚胸部中弹,邓演达亲自带人把他救出,送往肇庆养伤。这份救命之恩,陈诚一直记在心里。

1924年黄埔军校成立后,邓演达担任军校重要职务,并推荐陈诚到黄埔任教官。陈诚由此接近蒋介石,后来逐渐受到重用。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两人的政治道路开始分开。

邓演达坚持国民革命和联俄容共的立场,反对蒋介石排斥异己。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他公开反对蒋介石的路线,随后流亡海外。1930年回国后,邓演达在上海筹建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也就是后来农工党的前身。

这件事让蒋介石十分警惕。

邓演达在国民党内部有声望,又拥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更麻烦的是,传闻中陈诚麾下部分军官与“第三党”存在联系,甚至有人认为邓演达曾把陈诚的部队列入可能争取的对象。传言越传越广,陈诚因此被怀疑,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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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8月17日下午,邓演达到上海愚园路愚园坊20号,为干部训练班授课。就在这次活动中,他被军警逮捕。此前曾有人劝他离开上海避险,他没有接受。

“老百姓等不得了,革命就是准备牺牲。”

这句话后来被广泛传述,也说明邓演达当时清楚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

邓演达被捕后,陈诚人在江西。消息传来,他立即向蒋介石求情。陈诚在信中称邓演达是自己的朋友,请求“为国惜才,从宽办理”。蒋介石批示“准从宽大办理”,但这并不意味着邓演达真正脱离了危险。

陈诚不放心,又写信给谭祥,希望通过蒋介石夫妇的关系继续说情。他在信中表示,邓演达既是好友,也是蒋介石熟悉的人,不能因为被捕就轻率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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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陈诚一面替邓演达求情,一面又向蒋介石表忠心。他说,所谓“第三党”组织并不成熟,邓演达被捕后,其余人员也不应受到牵连。这样的态度既有自保成分,也保留了对旧友的维护。

1931年9月,报纸传出要严惩邓演达的消息,陈诚再次感到不安。11月29日,邓演达在南京麒麟门外沙子岗被秘密处决,年仅36岁。陈诚直到12月中旬才得到确切消息,随后写信表示痛惜,并提出辞职赴京待罪。

蒋介石反问他,革命能不能因为私人感情而耽误公事。陈诚很快改变了态度,继续留在蒋介石身边。也正因为这一转折,后世有人认为,陈诚既熟悉邓演达的活动,又掌握军队和人事关系,很可能参与了告密。

但“关系密切”和“实际出卖”,并不是一回事。

黄维调查后收到中国农工民主党党史研究委员会的正式复函。复函明确指出,出卖邓演达的人是陈敬斋,而不是陈诚。陈敬斋早年曾在黄埔军校学习,也参加过革命活动,后来加入邓演达领导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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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斋工作散漫,经济上又常常入不敷出。邓演达撤掉他的职务,并准备把他调往福建。陈敬斋害怕前往,便产生了叛变念头。1931年7月,他向国民党上海方面写信,声称自己知道邓演达的行踪,并提出经济援助和政治庇护等条件。

这封告密信几经转手,后来由王柏龄负责办理。王柏龄与邓演达早有矛盾,对抓捕邓演达十分积极。8月17日的抓捕,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

陈敬斋没有得到原先许诺的大笔赏金,只拿到一万元,随后化名逃回家乡。新中国成立后,他在景德镇被捕。经审讯,他承认了出卖邓演达的事实,1951年被执行死刑。

黄维据此撰写《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既追悼邓演达,也为陈诚辩护。他的观点并不是说陈诚政治立场没有问题,而是认为在“谁出卖邓演达”这个具体问题上,现有证据不能把罪名扣在陈诚头上。

黄维曾说:“择生,吾友也;总司令,吾之上官。一情不可绝,一义不能忘。”这句话,恰好呈现出陈诚当年的两难处境:他最终选择了蒋介石,却没有证据证明他把邓演达的行踪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