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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良迟正在照顾齐白石的起居(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良迟说我们家院子里的南院,是父亲当年种丝瓜、葡萄和花草的地方,我们又叫它花院。这是父亲最喜欢的院子。我十几岁时,父亲在花院里种了很多的丝瓜,丝瓜结了很多很多,个个长得一米来长。丝瓜总是长到青青嫩嫩的时候就把它摘下来,先浸泡在一口大大的清水缸里。这样浸泡过的丝瓜,很容易刮掉外面的青皮。做菜的时候把洁白的瓜肉,切成厚片,红锅子清汤(即清水加菜,不放油)加些小鱼嫩子(即小干鱼)共煮,在餐桌上是一碗极好的菜,父亲是百吃不厌的。岁月流逝,年年如此。大清水缸的旁边,是一个小得多的盖着盖子的肥水发酵缸。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父亲就让我按照一勺肥水、三勺清水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把丝瓜地浇得湿漉漉的。看我把丝瓜地浇透了,父亲就笑吟吟地望着我说:“要得!"

一天清晨,父亲在花院看丝瓜,我也走了过去。父亲指着丝瓜蔓的尖梢说:“记下它在架子上的位置,晚上来看看,明早再来看看,你就会晓得,蔓在白天长得很慢,只有到夜晚的时候,才长得很快。”父亲接着让我注意丝瓜叶、蔓的走行,指点我在画画时必须注意的地方。他还教我多注意观察生活中遇见的自然生长着的各种植物。

现在,每当我画起带有卷须的花果的时候,父亲当年的神态就会再现在我的眼前。的确,父亲在画每一张画之前,总要打腹稿,也就是创作构思。我发现父亲在构思过程中常常去观察实物。比如说他要画牡丹花儿,他就常常去公园看牡丹,看看牡丹的花是怎么开的,叶儿是怎么长的,是对生的,还是互生的,它和芍药花又有什么区别,等等。由于牡丹花和芍药花在花形的区别上比较小,所以更需要用心鉴别,掌握它们各自的特点。牡丹花花朵大,梗上出枝,枝上出叶,叶形大;而芍药花花朵小,梗上能有叶,枝上也能有叶,叶形细长。这些细致的地方看清楚了,记在心里了,还要进行艺术构思,才能进入创作。有人以为白石老人画的写意画,不必象工笔画那样细致地反映实物,也就不必对实物作周密的观察,这是一种误解。但是,如果认为只要把实物看清楚了就可以依样画葫芦,这也是一种误解。有些人画泼墨画,只是把调好的颜色往纸上一泼,泼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然后再用笔涂涂,描描。这样的画,就很难看出笔墨上的技巧,体现不出笔墨上的艺术感,这样的泼墨画,父亲认为是不可取的。当然,画坛上各有各的画路,时代不同,画风也会有所改观,人们欣赏与不欣赏,画儿的好与不好,后世是自有公论的。

父亲画画,既注重临摹,又注重写生。他早年临过许多人的画儿,象李蟬、石涛、吴昌硕等。但是,他认为要使作品有创造性,有新意(更不用说要自成一家了),写生是非常重要的。父亲把在花院看到的丝瓜、葡萄,公园里看到的牡丹,西山看到的乌鸦等,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通过他不断地酝酿和塑造,等到我们看到他纸上画出来的东西,虽说是写生而来的,却又比真实的景物完美。比如说,自然界的喇叭花,本身是黄色的花芯,粉红或淡紫的花,可是父亲画的喇叭花,花是更加浓艳的红色,花芯却画成黑色!这真是他的创造。这样一幅喇叭花画,明艳,传神,独具特色。有一个白石老人的学生,第一次办的画展,画的喇叭花是黄芯,我看了以后,觉得这虽然接近了生活,可却缺少了某种味道,显得软弱无力。第二次看他办的画展,在喇叭花的黄芯上点了个黑点,我就觉得有些见俗了。第三次画展,我又去了,咦,喇叭花全又点上黑芯了,这回给我的感觉就比较饱满了。这并不是说,一定要笔笔学老人的,才是高水平。我认为,点这黑芯虽然是把实物变了形,但却加强了喇叭花色彩上的鲜明,给人的感觉更突出,更生动了。

白石老人的这个学生,我通过看了他三次画展,感觉到,他也是在逐步摸索中前进的。大概他也体会到,白石老人画出这种很有特色的喇叭花,是不断体会、创新的结果。父亲有一句重要的作画理论:“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父亲是画大写意花卉的,写意呢,就要重神似,不能象写生,着重注意形似。他还谈到“善写意者,专言其神;工写生者,只重其形。要写生而复写意,写意而复写生,自能神形俱见,非偶然可得也。”神形俱见,画本身才能有生命,画本身才能有价值。我想,父亲一辈子作画所以成功,重要的是掌握了中国画的奥秘。这是所有国画家需要穷毕生精力进行探索的。中国画从笔墨技巧、色彩章法,到渲染意境,蕴含哲理,于平淡中见情趣,这些都往往只能意会,难以言传,而最好的创作方法,就体现在作品本身。父亲画了一辈子,也学习了一辈子。

他在《白石文抄》中,写了不少有关他个人多年来的作画体会,既讲了作画理论,又讲了用笔用墨,调色用章,甚至用颜色掺胶的制作方法。这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结晶,也是齐派绘画艺术的宝贵遗产。父亲最传神的几张小画,叫人爱不释手,一张是在9.5厘米X8厘米大的一张宣纸上,画了一只小蜘蛛,蜘蛛身体虽小,却充满活力,几条腿用力地在前抓后蹬,想挣脱系在腰身上的细线。一根穿着线的针虽然很细,但看上去很坚韧,决定了蜘蛛的命运。父亲在旁边写道:“辛酉四月十六日如儿于象坊桥畔获此蜘蛛。余以丝线系其腰,以针穿线刺于案上,画之。三百石印富翁记。”可见父亲作画的严谨、认真。还有一张画是8.5厘米X6厘米,画着一只花蝇,画得极好,父亲很喜欢,在上面这样题道:“粗大笔墨之画难得神似,纤细笔墨之画难得形似,此二者余常笑人,来者有欲笑我者,恐余不得见,身后恨事也。辛酉八月初四日得此虫,京华白石翁记。”这只漂亮的花蝇,扇动着薄如细纱的两翼,前腿和后腿好象在纸上划动,马上就要飞出纸端,生动极了。老人通过艺术的创造,使这只花蝇的生命获得了永恒。

父亲不喜欢“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的东西,但是又不让我们说出去,也从不在外人面前谈,怕别人误解。他认为“四王”的东西刻板,没有活性,他也不让我们学。在山水画上,他喜欢大涤子的(清朝名画家,又叫苦瓜和尚、清湘道人),所以,老人的山水画在很大程度上,也受了大涤子的影响。父亲认为,画画,要画出灵气来,切不可只追求技巧,失去了艺术创造。父亲到了晚年,虾、鱼、虫、鸟,往往是信手拈来。但有的时候,他案前的水碗里会养上几只他爱吃的河虾,经常看看它们的游态,引以为乐,可见他始终注重从自然界的生活情态中汲取创作的灵感。

很多人看到过白石老人的作品,但亲眼看他作画的不多。父亲在中央美院的时候,有一次课后,学生们都不走,想亲眼看看白石老人画画。因为外界有一种传说:白石老人作画常常是随兴之所至,一挥而就,又有传说则与此相反。难怪学生们想知道个究竟,提出了请白石老人当场作画的要求。当时,围上来的学生很多,连窗口都挤满了,真是里三层外三层。学校里的工友还给白石老人端来。了点心。老人尝了几口点心之后,欣然提笔画了一张鲵鱼,一张虾米,一张螃蟹和一张小鸡图,共四张条幅,使在场的学生们大开眼界。他们看到老人作画走笔很慢,比如画虾须不是象别人讲的,一挥就过去,而是用一杆细细的笔,把笔尖顺直,慢慢地画过去。

父亲画大写意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一笔不足,或是不到的地方,可以补一笔,但是,这一笔应是另起一笔,而不是前一笔的延续。他认为如果为前一笔描描、接接、填填,这是作画的一大忌。一笔画的不好,索性单起一笔,这样可以弥补前一笔的不足。

老人很重视通过临摹学习前人的笔墨技巧,最早,他临过《芥子园画谱》。在胡沁园家里见到并临摹了一些前人的作品。在他五十多岁、六十岁这个时期所作的画里,有些可以看出来是受吴昌硕的影响。在篆刻上他还临墓过丁敬、黄小松他们的作品。

父亲早年带学生,包括教我画画,也是首先让我们临掌。我小的时候开始学画,就是每天临父亲准备卖出去的画。父亲认为,对初学者,必先从临摹入手,了解中国画的艺术风格,熟悉画中国画所用的笔墨技法,在初步掌握了中国画的笔墨技法后,再去写生,逐渐创作出有自己新的特色的东西来。父亲早年的学画经历告诉他,名家的画儿临得愈多,艺术上的感受便愈深刻,艺术修养逐步提高,创作欲望也愈来愈强烈。这是他从一辈子的画笔生涯中得出的结论。所以,他常常对我说,多临摹,才能早入门。

早上台阶。但是,我也看到过有的老师,教中国画的方法是不同的。他强调写生,不主张先在临摹上下功夫。这样的老师,出发点很可能是好的,他认为,临摹的最大坏处,是容易掉入他人的窠臼,所以他告诉学生们,艺术的源泉来源于生活,要到大自然中去写生。但是,我认为这里面存在一个问题:当初学者还没有掌握中国画的笔墨技巧,还不会用中国画的艺术眼光去摄取外界景物时,他对着山画山,对着水画水,也许看到了山的雄伟起伏之势,水的荡漾流动之态,甚至体会到了自然风光的种种情趣,但这与艺术的境界仍然是两回事,更不用说怎样用中国画的笔墨技巧去表现它们了。总之,自然界就是自然界,它们都不能告诉你中国画的艺术构思,更不能告诉你画中国画应该如何下笔,如何用墨。古人总结出来的东西,比如,画山,有大斧劈,小斧劈,有牛毛皴,这个,老师不教,学生就不会用。再比如使用笔,什么时候用中锋,什么时候用偏锋,什么时候露锋,什么时候藏锋,这些我想对初学者,都应该有一个大致的掌握,尽管是流派不同,但第一步还是需要通过临摹引路。

学画画,第一步需要有人扶持、引导;第二步,就需要靠自己创造了。前面谈到学习画画,是先学临摹也好,还是先学写生也好,这些都是教育者的认识问题,最关键的还在于受教育者本身对艺术开不开窍。白石老人告诉他的学生们,作画的最终,还是要自成一体,要跳出前人的窠臼。学习和临摹别人的画,免不了产生“先入为主”,如果没有创造的勇气,势必落入前人的窠臼。有一个白石老人的学生,他最初学白石老人的画,学得还不错。后来,别人对他讲,你的画怎么总是象白石老人的啦?怎么一点儿自己的面目都没有?要跳出白石老人的圈子,要立志创新。他听了以后,就去学李苦禅的画了;学了一段李苦禅的画,又去学王雪涛的画。最后,他把从别人那儿学来的东西,东抓一点,西抓一点,拼拼凑凑,这样画出来的画儿,确实不象齐白石的画了,但其中既有齐白石的影子,又有王雪涛、李苦禅的影子,唯独没有他自己的影子。我认为,他实际上只是从这个窠臼跳到另一个窠臼罢了,这不叫创新。看来,要使自己的画,跳出前人的窠臼,的确是很不容易的。这里固然有个聪明才智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学习态度问题。
父亲有一句重要的作画理论,就是“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八个字包涵了很多的内容。

有人对这句话不理解,觉得既然是学人家的东西就要力求学得象,也就是相似,“学”和“似”之间的界限怎么分?为什么“学”的结果是“生”,“似”的结果就是“死”呢?我在“齐白石国画艺术函授学院”授课时,也有的学生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我父亲有一次就这个问题对我们说过:“我的学生和朋友想学我的画儿,那就要学我画画的风格,不要只是临摹来临摹去,求得相似就满足了,这样下去可就没有出路了。”当时我也不甚理解。后来反复琢磨,才有了一点开窍。为了说明问题,我想先讲一点题外话。一次,我观看上海话剧团演出的《雷雨》,那些演员把剧中的人物演活了,我的心情随着剧情的发展而沉浸在抑郁、愤怒之中,获得了很大的艺术享受。后来,又看了另一个剧团演出的《雷雨》效果就差远了。我反复琢磨,这个差别究竟在哪里?剧本是一样的,说的台词一句不少,服装、道具也相仿,甚至舞台动作也差不离,总之,从形式上看是十分相似,为什么艺术效果大不一样呢?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后一个剧团的演出所以不成功,关键不在于演技差,而是演员对剧本的理解不深不透,没有进入他们所演的周朴园,繁漪、四凤这些人物的内心世界,他们还是他们。演员自己都没有进入艺术创造的境界,他们掌握的演技(包括服装、道具)也就不可能真正为艺术创造服务,那怎么能把观众带进艺术境界中去呢?
现在再回到白石老人所说的“学”与“似”的问题上来。两者的区别在于:“似”是形而言.即作品的艺术形式.这里当然包括笔墨技巧,离开了笔墨技巧,也就没有作品的形式了。但仅仅“形似”,只能是一个无生命的躯壳。“学"是指神而言,白石老人统称为“风格”,即作品的内涵,包括作者的艺术思想、创作态度和技巧特色,这些虽然比较难以捉摸,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可以说是艺术创作的灵魂。形与神两者之间的联系就象形式与内容的关系:只有通过一定的形式才能表现或了解一定的内容,这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如果只看到形式,只追求形式,这个形式也就成了僵死的东西。形式与内容谁也离不开谁,但决定性的东西是内容。以白石老人自己来说,他在自己的创作思想和不断创新的创作态度支配下,画风就变过不止一次,早期的作品和晚期的作品有很大不同,就是到了晚年,也还在不断创新,不断探索。你如果只求与白石老人的某一阶段的某些作品形似,把它看成是一个不变的模式,你的画怎么会不“死”呢!这里又进而涉及到临摹与创造的关系。前面说过,白石老人很重视临摹,认为只有先通过临摹,掌握一定的笔墨技巧,才可以写生,才可以逐渐进入创作,可见他是十分重视形式的。但同时,他认为在临摹过程中不应该只注意笔墨技巧,而应该深入体会作品的艺术风格,丰富自己的艺术修养。这里就已经涉及到了“学”的内容问题,学的态度与方法问题,也涉及到临摹为下一步创作作准备的问题了。白石老人说的经验之谈都很简括,需要我们结合实践去细细琢磨。

总之,前人的东西是肯定要学的,临摹也是不可少的。如果陷入了前人的窠臼,跳不出去,那不能归咎于学前人的东西,不能怪临摹,只能怪自己学习方法不对头,没有掌握精神实质。
怎样从临幕进入自由创作,白石老人自己写过一首诗:
绝后空前释阿长,一生得力隐清湘;
胸中山水甲天下,删去临摹手一双。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几点:第一、白石老人原来也是一双临摹的手;第二、到了自己“胸中山水甲天下”的时候,才“删去临摹手一双”,换成了一双可以自由创作的手;第三,所以能达到这个境界,是“得力”于“隐清湘”,即在湖南时长期艰苦学习、观察思考的结果。可见要跳出前人窠臼,真正成为一个独具风格的画家是多么不容易!真正达到“胸中山水甲天下”的境界更是多么不容易!所谓“造化之妙,存乎一心”,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我自己也常常时而困惑,时而开朗,继而又陷于困惑之中。我只能奉劝初学者下苦功锲而不舍,不要寄希望于走什么捷径。

父亲一生带过许多学生,从当时的社会名流,到最普通的百姓儿女,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共有多少位了。一直到现在还有些七八十岁的老人找到我,说他是齐白石的学生。几年前,日本的藤原楞山先生来访齐白石故居,也说他曾是白石老人的学生。这位日本老先生送给我一幅他自己所画的水墨山水,既有中国画的传统风格,亦有日本文化的艺术情趣,显得别有特色。当年白石老人的学生,如今有的已独辟蹊径名扬四海。他们所以能够走向成功之路,我以为他们是牢牢记住和掌握了白石老人的一句话,这就是“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话又说回来,父亲不仅重视画画的技巧(只是不主张为技巧而技巧,例如谈到传统的点、染、皴、擦技法时,他总是告诫我们不要为染而染、为擦而擦等),而且很重视作画的工具,能做的都要自己动手做。象打画稿用的炭笔,他从来都是自己制作。我小时候,院子里有棵大柳树,枝繁叶茂,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抱得过来,父亲有诗道:“东院一株柳,阴凉生户牖,终岁足音无,六月蝉声有。”大柳树到了春天,长出了很多嫩绿的柳条枝子,父亲就让我们和他一起,把柳条折下来,找出那种细而直的柳枝,每根都剪成半尺多长。然后,把柳条的青皮剥去,只剩木芯,按柳枝的粗细,分别一捆一捆地用剥下来的柳枝青皮捆好。父亲自己在地上堆上许多锯末,把捆好的柳条枝,一捆一捆地放进锯末堆里,再把锯末点着,让它慢慢地燃烧。估计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一看成了,便把烧好的柳炭很快地放进坛子里去,然后盖上盖子。等坛子凉后,夹出米,就可以用来作画了。我现在用的柳炭条,还都是那时候烧制的,非常好用。
父亲画画,总需要别人帮他裁纸、洗笔、做颜色。过去我母亲在时,都是母亲做的。后来,我和我弟弟都结了婚,这些事就由两个儿媳妇来做了。父亲画一天下来,用过的笔都要洗干净,洗完后,要按笔的粗细分别放到三个笔筒里,哪支笔放在哪个筒里,都有严格的要求:小笔简放小笔,中笔简放中笔,大笔筒放大笔,有的笔介于中间的,那就得按照老人的习惯放,绝对不能放错。比如他要画紫藤了,顺手去拿笔就能找得到,否则父亲就要生气。再有就是整理颜色碟子,把它们擦洗干净。画案上要一尘不染,水盂里要换上清水。
给父亲做颜色,也是很细的活儿。从街上买来的颜色粉,颗粒比较粗,所以要用乳钵研得很细很细。研好之后,白石老人就自己往里面掺胶。父亲用的是牛皮胶,但牛皮胶有一个缺点,天气冷的时候跟冻子似的化不开。所以,他用的牛皮胶要先发酵。发酵的时候,发出一股特殊的臭味。这种发过酵的牛皮胶,天冷的时候也不会成冻,一倒上水,就马上能用。我也是自己做颜色,但用的是桃胶,因为牛皮胶本身的棕黄色,掺到颜料里对颜色有影响。有的牛皮胶可能是酸性的,它对纸有腐蚀性。白石老人的有些画,日久天长变脆了,就是酸性侵蚀的缘故。

两个儿媳妇自从进了门,十几年如一日,把许多精力都放在公公的作画事业上,的确是不容易,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妯娌俩配合得也很融洽,这也是老人松心的地方。

旧社会烧的煤球,不象现在都是机器制的煤球,那都是用人工制的。到了做煤球的时候,就自己买来煤末子,请来摇煤球的工人在院子里做,这样比直接买做好的煤球便宜,一摇就是几千斤。摇完后,在院子里晾晒一大片。父亲给他们工钱时,摇煤工有时就会说:你有没有画儿,送给我一张啊?他们知道父亲是个画家,也知道这画能拿出去卖钱。父亲这时候常常是答应他们,给他们一张画。父亲说,这年月里闯荡,人人都不容易,能给人家就给人家。

为了夜里起来方便,父亲有一盏小煤油灯,是一夜都不灭的,捻儿拧得很小。有时候求画的人多了,不得不用晚上一些时间,这就得点起两盏大煤油灯,放在画案的一左一右。不过晚上灯光下颜色容易失真,所以都是画墨画,象虾米,螃蟹之类的,白天才画带色的画。父亲到了晚年,开始喜欢养猫了,父亲说,猫通人性。一到吃饭的时候,父亲就“喵,喵,喵”地召唤小猫,小猫一听到老人叫它,就跑过去吃父亲喂给它的东西。不过父亲从不抱猫,也不让它上床,上桌子,只是吃饭的时候逗逗而已。他最喜欢黑背白肚子猫,他管它叫“乌云盖雪”,说“乌云盖雪”的猫最好,最能捉老鼠。逢高兴的时候,就画上一张“乌云盖雪”的猫,也画过白狮子猫。

父亲一辈子都是靠卖画为生的。自从父亲的画在北京落下脚之后,就每年接受琉璃厂字画商的订画。凡是喜欢白石老人的画的人,都到琉璃厂的字画商那儿订画。由订画人跟字画商讲好需要多长、多宽的画,要画什么,有的还提出更详细的要求,比如要画什么花色和什么昆虫等等。这些要求都写在订画凭单上,凭单上印有“敬求白石先生法绘”字样,由画店的小伙计送上门来。那时候,老人的画定价四块袁大头(银元)一方尺。订画的人付给字画店时,要外加二成,这二成是给字画商的,叫随润加二。这个价钱还不是裱好的画,裱装费另算。

各画店的凭单收到后,老人就开始按凭单上的要求张一张地画。画完之后,仍由各画店的小伙计取走。画画的钱不是当时就给,要到了阴历年年终总算。我父亲从画案子下面拿出一个小算盘,按各画店的凭单分钱,算好:帐。然后,我就陪着父亲到各画店去结帐取钱。常跟白石老人订画的有荣宝斋、纶池斋、清秘阁、淳青阁,有时候也有豹文斋、玉池山房。我和父亲是到了年关才去,那时各画店也都比较清静了。到那里,店主们都很客气,递烟、端茶,一边聊上几句,一边送上早已算好的钱。等我们一家一家地走出来时,钱袋里的钱也越装越多,这时候,父亲总是很高兴,觉得他一年的劳动得到了应有的报偿。(未完待续,选自:父亲齐白石和我的艺术生涯、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