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良迟正在照顾齐白石的起居(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我从十岁起,正式开始跟父亲学画。父亲在作画上要求我很严格,有时,他让我到院子里去看花草,一边拨弄着枝叶,一边让我细细观察,告诉我一枝一瓣的特点,然后叫我照着画,父亲说,这就是写生嘛。也有的时候,父亲把准备卖给别人的画,让我拿到我的屋子里,仔细观看作品中的笔墨技法,再把它临摹一遍。父亲先教我的是“双勾”,勾花草、虫鱼和名家书法,让我体会这字画中的技巧。不久,学起了李北海的《云麾碑》。到了十六岁光景,父亲才开始教我学齐派的大写意花卉。父亲说作画就一定要勤练勤钻研,下苦功夫。那时,虽然我对父亲讲的一些更深的道理只是一知半解,但是,我总觉得自己不要愧对父亲的希望。
记得一次,我画了一张《巴蕉图》拿给父亲看,父亲看后随即提笔在画上写道:“子长初学能意造画局,可谓有能学之能,予喜”接着把笔一放笑道:“长娃子有长进嘛!”话说回来,那时候年少,玩心甚重,非常顽皮。我和我弟弟齐良已整日的嘻闹声,迫使父亲在我们到了学龄的时候,把我们送到了离家很远的香山慈幼院去寄读。听家里的人讲,那时候我母亲非常想我们兄弟俩,经常坐在院子里的大柳树下掉眼泪。一九四一年,我二十岁,考入了北平辅仁大学美术系。当时我有两个想法:第一,需要获得一张大学文凭;第二,作画要采百家之长。父亲对我的态度表示赞许,鼓励我努力学习,虚心求教。第一学期,既学国画,也学西画。我的国画老师是溥松窗、溥雪斋、汪慎生、陈缘智。
记得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对大家说,你们回家画两幅画,到时候交上来,作为你们第一学期的考试试卷。我当时想啦,这两幅画对我来说还算难事吗!很快就画好两张交了上去。不料到评卷的时候一看,一张是七十八分,一张是五十九分。这下我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心里这个难受呀!到了分科的时候,我向同学表示:“当初我是抱定学国画才来上学的,可是老师就这么对待我,那我是不服气的!我齐良迟的今天,就是你们的一个教训。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学国画,从此改学西画了。”当时,听了我的话的同学中,真有不少人改学西画。那时候真是年轻!懵懵懂懂地从二年级改学了三年西画,完成了学业。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大学毕业后,我又受聘于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担任了国画导师。岁月易逝,多少年过去了,我手上的笔,长时间只是我生活中的业余点缀,万没有想到让我真正走向艺术之路的动力,却是使我蒙怨受难的“文化大革命”,是为了糊口养家寻求生活出路!从此,我再也没有离开父亲留给我的画笔了。
我现存的一些父亲的字画、图章,成了我学习父亲艺术风格的珍品。只要一有时间,我总要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细细琢磨。每隔一个阶段看看,体会便有所不同,总觉得发现了新的东西,日复一日,百学不厌。在我的眼里,父亲的画,笔墨纵横雄健,造形简练质朴,色彩鲜明艳丽,每一幅作品都是那么完美。日子长了,我读遍了手中所有的父亲的画,看熟了他的枝叶脉纹,渐渐竟也能悟出道理来了,有一次,看父亲的一幅窝瓜图,发现这张窝瓜与他的习惯画法不同。他画瓜的习惯上,一般都是在窝瓜的上面画叶子,可是这张画呢,瓜叶却在窝瓜的下面,为什么这张有所不同呢?我就仔细看,发现这叶子下面原来有藤的笔墨,而这个藤亦是个败笔。由此我联想到,当年在辅仁大学学画的时候,教师曾讲过的一句话,叫“大胆落墨,小心收拾”。
对照父亲的这幅画,我的体会就深了,画藤要放胆去画,不可拘泥,从而得到这藤的灵活、生动,当然,这样的“放胆”,难免不出瑕疵,那么,拿一片叶子去盖上它,这就叫小心收拾。父亲的这张窝瓜图,的确也表现出他作画技巧的娴熟。我想起过去帮父亲在画案旁理纸的时候,常常看到他每下一笔都要揣摸好一会儿,有时手刚一上纸,又缩了回来,想想再上。比如他画的“老少年”,是一种秋天变红的那种叶子,跟苋菜差不多,到秋后结籽。父亲在画籽的时候,常常用大写意的方法,点一个点儿,就代表一簇籽儿。他就这么顺着梗儿点下去,点到根儿底下的时候,他的手又停住,看一看,再点一点儿,每个点儿,都点得很慎重,不该点的,绝对不点。
有的时候,父亲在预画之前,用手在纸上勾出一个印,比如是画桃,他就勾出一个桃儿样,画一个圈,看看在这个位置上行不行,否则再改在别处画一下。也有的时候是用柳炭条打稿,整个画面布局胸中有数之后,才开始下笔作画。父亲这种严肃的作画态。度,几十年如一日,终于练成“胸中富丘壑,腕底有鬼神”小时候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对父亲怎样用墨,怎样行笔看得很多,父亲言传身教,绘画中细微之处,对我们都进行了指点。现在,回忆起父亲教画时的情景和历历往事,感受很多,正是这种特殊的感受,至今让我受益不浅。
父亲在他的一幅画的边款中提到:“凡大家作画,要胸中先有所见之物,然后下笔有神。故可以烛光取竹影,大涤子尝居清湘,方可空绝千古。匠家作画,专心前人伪本,开口便言宋元,所画非所目见,形似未真,何况传神?为吾辈以为大惭”。父亲生前曾反复提醒我们,创作时,一定“要胸中先有所见之物”,切忌“所画非所目见”,这样,才能跳出前人的窠臼。我反复琢磨父亲这段话,悟出了两点:前人,特别是名家作画,他一定也是“胸中先有所见之物”。不过,画本之“物”并不是自然之物,而是写生的艺术再加工之物。是既有形又有神的艺术作品。二、前人的胸中(笔下)之物是以造化(自然界)为师创造出来的,我们要跳出前人,超过前人,也必须以造化为师,而不能把自己局限于前人笔下之物(作品)的圈圈里。根据这样的认识,我就试图从多多观察实物入手,渐渐使自己的作品有些新意。
一次,我在安定门外辛店村画了一张葫芦的写生稿。回家以后,又临摹了一遍父亲画的葫芦,想从中做一个比较,这时我发现父亲画的葫芦叶子,同真实的叶子不大相同,形状有点象丝瓜的叶子。在画法上,他是画三笔:先中间一笔,然后左右各一笔。过去我也一直是这样遵照画下来的,真叫做“依样画葫芦。”可是,现在我看到真实的葫芦叶子,却是有点象心脏形的。这样,我试着蘸墨在纸上画出左边一笔,右边一笔,这样两笔包容了心脏形叶子的形象,我感到笔划更简练,叶脉更生动,这也是一种小小的创新吧。再说父亲画的喇叭花,经常都画成朵朵朝上开的,这样的确显得欣欣向荣。但有一次在刮过风之后,我发现有一些喇叭花呢,就有斜的、有歪的,这样,我在临摹父亲的喇叭花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角度上的变化。在画藤的颜色上,也改变了过去只用单纯色的习惯,有的藤枝上,稍加上点赭石,似乎效果更好。
另外,我画的荔枝,也和过去有所不同,老人画荔枝,颗颗果实都是比较工细的。在我吃到荔枝的时候,看到荔枝上的麻麻点点,在光的照射下,显得疙疙瘩瘩,凸凹不平,所以我就变化成粗点,点儿点得有深有浅,这样我感到更活泼一些。当然这些小小的变化,只能说明我在进行探索,谈不上脱出前人的窠臼。真正创造出自己特色的东西,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时期。
有人跟我讲,甚至写文章说,齐良迟的画,看来还是象他父亲的,可是,要论齐派艺术的发展,那还在齐门之外,不在齐门之内。别人这么讲,有他一定的道理,我把这些话看作是一种激励,但是我想,白石老人改变自己的画风,前前后后总是扯了十几年的光景。记得父亲曾有“十载关门始变更”的句子,他“删却临摹手一双”,也决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更需要下大力去探索。再谈谈作画采百家之长的问题。
早期我是看白石老人的东西很多,在父亲的影响下,看其他人的画儿也多是选古代写意绘画名人的作品。我从小就喜欢父亲的写意花鸟,觉得写意画,有一种韵味在画外的感觉,它随着欣赏者的心情而意味无穷。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偏见,认为工笔画有一种古板雕琢之气,要不得,因此,我很少学画工笔画。随着岁月的流逝,看了不少出自名人之手的工笔画,慢慢地对工笔画有了新认识,深感工笔画完全可以与写意画媲美,并驾齐驱。好的工笔画,画得灵动,自然,细腻中显出洒脱。比如说画工笔草虫,如果画得象标本一样,那就不如去看标本,要赋予这些虫、鸟以艺术生命,决非易事。我那时常去故宫看画,前人画的工笔山水,亭台、楼阁、花鸟,笔法流畅、娟秀,色彩柔和清新,人物画中的服饰衣裙,用单纯的墨线精细地勾出衣衫的柔软、飘逸,布料的皱褶,让人看了叫绝!父亲早年也画过一些工笔花鸟,画得也很有功夫,但他年纪大了以后,眼力渐渐不支,基本上就只画大写意画了。
绘画创作就是这样,要肯学,肯钻。白石老人到了近六十岁,才画风骤变,自成一体,实现了他“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的誓言。因此,对于我们这些在前人琳琅满目的画廊中探索的人来说,还是那句老生常谈:一日用心,二日用功。我经常碰到一些人问我:白石老人的虾是怎么画的呀?是先画头还是先画身呀?芍药花是先下那一笔呀?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总是尽可能一一作了答复。这说明他们不但喜欢白石老人的画,也想学白石老人的画。
白石老人在世时的那种弟子盈门的盛况早已过去了。想不到老人谢世之后多年,还有这么多人热爱白石老人的国画艺术,作为他的儿子,我当然是欣慰莫名的。另一方面,我又想,白石老人的儿孙们再多,学齐派绘画艺术的一共也就数十人。齐派绘画艺术不是齐家私有的,仅仅传给自家人是不够的,全国有多少人喜欢白石老人的画,全国有多少人想学父亲的虾米、小鸡......,这些问题老是在脑子里打转转。我想应该让所有热爱国画艺术的人,了解白石老人的画;让所有热爱白石老人绘画艺术的人,认识并发扬齐派画风,这是我作为齐白石后代的一个最大愿望。
一九八五年,我和我的儿子一起,办了一个青少年国画学校,第一期收了三十个学生,学制为一年,每星期日上课。他们当中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二十四岁。为了教好孩子们,我用尽可能简明易懂的文字、笔法步骤化的讲解、由浅入深的教授方法,使孩子们易于接受,循序渐进。每次上课的时候,孩子们就聚集在我的画桌周围,一人一套笔墨纸张。我从如何拿笔开始,教他们如何用笔,如何区别颜色层次,一直到先画那笔、后画那笔,这样一步一步教给他们。他们看我画一笔,自己便在画纸上画一笔,画出了小鸡的头、翅膀、胸脯,然后是肚子、尾巴、脚趾,样子十分认真。接着,他们学画虾米、螃蟹和鱼儿,学画牡丹、芍药和萝卜。
日子长了,他们不象刚来时连笔都不会拿的样子了。这些孩子学画很努力,也很有兴趣。其中有的孩子画的画儿,在学校办的画展中获奖了,这下就更想。画了。这对我来说,当然也是件高兴的事情。我真希望在我眼前的这些孩子中间,出几个画得好的,甚至能够远远超过我的大画匠来。
一天,有个朋友带来了位记者,想采访我和我的青少年国画学校。我向记者谈起了我多年来的愿望和孩子们的学习情况,事后,记者写了一篇文章,登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这样一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青少年国画学校。不久,我忽然接到一封信,是文联出版公司的皮远乡先生写来的,信的大意是:阅读了《人民日报》海外版关于您的一篇文章,知道您成立了青少年国画学校,您是否能把在教学时的绘画体会和方法写一点给我们,由我们负责出版。这真是和我多年的想法不谋而合了,讲迷信话吧,就是赶上了好运气。我和皮远乡先生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他们的热情支持和帮助。我以过去教课用的步骤和方法草稿为蓝本,经过整理、删改,编绘成八本《自学美术丛书》,它们已相继出版发行了一百万本。
一次去门头沟参加全国书画联谊会,碰到了一些朋友。他们见了我就说:“齐先生,您的这几本书一出来,我们门头沟区呀,那画螃蟹、小鸡的人可就多了!”我听了很高兴,觉得我的努力没有白费。自从编写的八本《自学美术丛书》发行后,学习齐派大写意画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画得较好的,请我刻一方“白石门下”的石章给他,我也照办了,因为“白石门下”与白石门人”是大有区别的。
有朋友劝我,说:“给谁都刻上‘白石门下’的印章,是不是不合适?”认为这会使一些人借名欺世。的确,天下之大,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借白石老人的名声,扩大自己的影响,这种人可能有。可我是这样想的:白石老人自己刻过一方“鲁班门下”的石印。父亲刻这方印,并不是表示他见过鲁班爷,或者说自己是鲁班爷的第几代徒弟,以此抬高身价,而是表示自己是木匠出身,崇拜鲁班爷,纪念自己年青时期的木匠生涯。
今天我刻的“白石门下”的印章,是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白石老人的画,热爱白石老人的画,更多地了解齐派艺术,要象白石老人崇敬鲁班爷那样,自称“鲁班门下”。当然,走上艺术之路易,开创艺术之路难。我愿意为每一个人打开这扇大门,艰苦的探索还要靠自己去努力。走进“白石门下”仅仅是个开端,将来还要走出白石之门,自立门户。
如果这些“白石门下”弟子永远限于齐派门下,岂不是要误入“似我者死”之路了吗?在给学生们授课时,我也把这个道理讲给他们听,鼓励他们先学后创。这些学生学习大多很努力,肯动脑子,经常向我提出一些问题。有一件事情,给我的印象很深,有一次,一个学生问我:《自学美术丛书》教材中提到齐派画法的“当家笔”,在概念上还是搞不清。当时我的脑子里“轰”地一下,马上就意识到,我犯了教学上的一个错误:以为自己懂了,别人也能懂。这真是要不得的。
“当家笔”是这么回事:白石老人有好几十杆毛笔,他根据毛笔的大、中、小号,笔毫的长、中、短型,分别放在几个笔筒里,而每一杆笔几乎只染一种颜色。这样,在一大堆笔中,以笔毫最长、笔肚最粗(相当现在的一号羊毫提笔)画墨色的大笔,作为当家笔。父亲是农民出身,他有一种朴素的农民意识。在旧社会,常有一个人在外挣钱养一家子的,这挣钱的人呢,就叫当家的。所谓“当家笔”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我前面提到过,父亲的一个堂号叫“寄萍堂”。有一天,我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跑到父亲屋里央求父亲:“爸爸,您叫‘寄萍堂’,我叫什么堂号好啊?”父亲看了看我,笑道:“那好,给你也题一个,题个什么字呢?”父亲想了想然后说:“你呀,就叫‘补读斋’吧。你书念得太少了,还得补读一段啊!”我听了以后,觉得很失望。心想干嘛起这么个堂号呢?我觉得我已经读了不少书了,怎么还要“补读”呢?看到父亲给我刚刚写的“补读斋”条幅,嘴上什么也没说,接过来放回自己的屋里,始终没有挂,我觉得这太丢我的面子了。从此再也不提挂匾的事情了。现在,我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到了这个年龄,自然就把年青时认为丢脸的事,当作笑话来讲了,但是我愈来愈感到一种“补读”的渴求,真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那张早已被“文化大革命”抄家而丢失,未能挂在堂上的“补读斋”条幅,成了我一生中的一大憾事。“余年还望汝光前”,这是我父亲晚年对齐家后人的希望。现在我早已过了耳顺的岁数,因此,父亲的这句话,我也用来转赠“白石门下”的弟子。我希望新的一代要以“补读”为荣,更不要连补读也成为憾事,遗恨终生!(未完待续,选自:父亲齐白石和我的艺术生涯、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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