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加勒比海上的岛国,没有石油,没有稀土,没有让人眼红的大资源,距离美国佛罗里达海岸不过一百多公里,按常理说,跟这个近在咫尺的超级大国搞好关系,日子会舒服得多。
可古巴偏偏反其道而行,跟美国硬扛了六十多年,封锁越紧,姿态越硬。
要理解古巴禁运的来龙去脉,最好先回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美国政府视角。那正是冷战最为激烈的时期,当时塑造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有两项以总统名字命名的学说。
第一项是杜鲁门主义,哈里·杜鲁门在1947年阐述这一主义时曾表示:在当前的世界历史时刻,几乎每一个国家都必须在不同的生活方式之间做出选择,而这种选择常常并非自由的。
一种生活方式建立在多数人意愿之上,以自由制度、代议制政府、自由选举、个人自由保障、言论自由和免于政治压迫的自由为特征;另一种生活方式则建立在少数人意愿之上,以强制手段施加于多数人,依赖恐怖、压迫、被操控的媒体与广播、被操纵的选举以及对个人自由的压制。
对于杜鲁门这样描述自由民主与苏联式共产主义的方式,可以提出一些质疑。
例如说自由民主建立在多数人意愿之上,某种程度上确实成立,但他列举的许多制度的核心用意,恰恰是要在多数人试图借由集体意志侵犯个人权利时保护个人,不过这已属另外的话题。
第二项是门罗主义,在那时它已被修改,大致意味着美国自认拥有一种特殊使命,可以采取尤为强硬的手段,把不受欢迎的外国势力挡在自家后院之外。
所谓"后院",主要指整个西半球;所谓不受欢迎的外国势力,那个年代主要指苏联的影响以及广义的共产主义,其实这种"后院"意识早在冷战之前就已经落到古巴头上。
1898年美西战争之后,美国把古巴从西班牙手里"解放"出来,随即将其变成事实上的势力范围,美国资本迅速控制了古巴的糖业、矿业和铁路,赚走大部分利润,本地劳动者只能靠廉价工资维生,贫富差距被拉到极致。
更让古巴人耿耿于怀的是,美国在关塔那摩驻扎军事基地,还长期干涉古巴内政,扶持像巴蒂斯塔那样的亲美独裁者。
可以说,古巴对北方邻居的怨气,早在冷战划出阵营之前,就已经积攒了大半个世纪。
由此可见当时美国政府的心态:杜鲁门主义要求各国在美苏之间选边站,最好选择自由民主一方,但在某些情况下,只要反苏或反共,也足以成为美国的盟友;
门罗主义则规定,如果一个国家站错了边、又恰好位于西半球,美国便有特殊授权采取强硬行动,把该势力从西半球驱逐出去。
为在半球范围内争取正式共识,美国借助一个名为美洲国家组织的机构——它相当于南北美洲的联合国,通常简称为OAS。
美洲国家组织当时明显的自由民主倾向可见于1959年的《圣地亚哥宣言》:它宣示美洲人民——既包括北美人也包括南美人——普遍希望在民主制度的庇护下和平生活,摆脱一切干预和一切极权影响。
宣言明确指出美洲人民应当只生活在以保障个人基本自由与权利为基础的制度之下,并决心谴责任何倾向于压制政治和公民权利与自由的制度,尤其谴责国际共产主义或其他任何极权主义教条的行动。
正是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1959年卡斯特罗领导的革命推翻了巴蒂斯塔政权。
革命成功之初,新政府其实并没有立刻倒向莫斯科,甚至一度试图与华盛顿缓和关系。
可华盛顿的反应是迅速的经济制裁、金融封锁,紧接着又策划了1961年的猪湾入侵,试图把这个新政权直接掐死在摇篮里。
这一连串强硬动作,不但没把革命政权压垮,反而把它推向了苏联的怀抱,也让"社会主义"从一个意识形态选项,变成了古巴自我保全的政治盾牌。美国对古巴的经济封锁正是从这条脉络中生长出来的。
禁运正式确立于1962年,六十多年一路延续至今,被普遍视为全球持续时间最长、覆盖范围最广的单边制裁之一。它切断了古巴通往世界最大市场的通道,也让这个岛国不得不在能源、粮食、药品乃至日用品上处处仰仗遥远的伙伴,付出高昂的运输和交易成本。
然而将时间拉长,禁运在专业研究中的评价并不高。
2005年一篇专门研究美国对古巴禁运的论文写道:从超过四十五年的后见之明来看,可以断言对古巴的经济禁运不仅无效,而且从美国的政治目标看是适得其反的。
作者继续写道:禁运从未给卡斯特罗造成难以克服的政治困境;它非但未削弱他,反而增强了他的权力,因为革命政权一再夸耀自己在帝国主义者的封锁下依然幸存下来;禁运非但未如制裁政策所期望的那样在古巴煽动起反对卡斯特罗的起义,反而把他塑造成了英雄。
概括起来,禁运施行六十年来,在经济上大体上无效,在政治上则可能适得其反,因为它为古巴政府提供了一个可靠的宣传工具——他们可以指着它,把国内不受欢迎的种种问题归咎于它,而这也是古巴政府至今仍在做的事情。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禁运在国际道义上也可能让美国付出了代价。多年来,联合国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投票支持终止禁运,而通常只有美国和以色列为其辩护。拉美邻国也大多站在古巴一边,让华盛顿在半球外交中显得越来越孤立。
一个自然会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既然如此,禁运为何仍然存在?
这归根到底是政治问题,而且是佛罗里达州的政治问题——更具体地说,是佛罗里达州一个强势人群的政治问题,也就是古巴裔美国人。
古巴裔美国人约占佛罗里达州人口的百分之七出头,而佛罗里达州在大选中长期是一个重要的摇摆州,因此古巴裔美国人成为两党政治人物极力争取的群体,历来的做法是:政治人物根据古巴裔美国人的立场调整自身对禁运的态度。
古巴裔美国人历史上强烈支持维持禁运,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中多数在古巴出生、当年离开古巴正是不满其政府,因而把禁运视为一种反制古巴政府的方式。
在奥巴马执政、公开反对禁运并试图与古巴恢复关系的年代,他们的立场似乎开始松动;但在特朗普时代,情况又翻转回来,如今大多数古巴裔美国人再度倾向于维持禁运。不过这只是主流解释,整个议题的分量不应完全压在古巴裔美国人身上。
一些研究古巴的学者在其论文中为此增添了细致的分析,一方面承认佛罗里达州选民、尤其是古巴裔群体的历史意义,另一方面也指出分析者过于沉溺于以古巴裔美国人为唯一变量的单因素分析,并提出了另外四个他们认为促使禁运延续的变量。
综合来看,古巴禁运的存续,并不是单一原因能够完全解释的现象。
从1898年的殖民控制,到1959年革命后遭遇的封锁与武装入侵,古巴其实一次次被推到必须硬扛的位置上,退无可退。
对一个资源有限的小岛国来说,妥协意味着重新回到被支配的位置,硬撑反倒成了守住主权与尊严最直接的方式。
六十多年过去,封锁没有把这个国家压垮,反而在内部凝聚出一种"你越压我越刚"的政治意志,让让步的空间越来越窄。联合国大会年年以压倒多数要求解除禁运,拉美邻国抱团发声,让华盛顿在道义与外交上都显得进退失据。
可越是这样的国际氛围,古巴政府就越有底气把封锁转化为叙事资本,把外部压力翻译成内部团结。
于是就形成了今天这幅奇特的画面:一个小国和一个超级大国隔海对峙半个多世纪,谁也没能真正说服谁。
古巴的"硬刚",说到底不是意识形态的执念,而是一个被历史反复教育过的岛国,在大国压力下学会的一种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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