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名红军跳下虎井沟,换来的不是一份捷报,而是几十年的沉默。
贵州石阡困牛山,南端有条虎井沟,沟口不宽,悬崖最高七十多米。后来山上立起纪念碑,村民上山祭奠,花束常年有人添。
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外人只知道一件事:红六军团第十八师五十二团,在这里和主力失去联系。
人呢?
没有归队的名单,没有完整的战报,连当地早年的县志里,也少有清楚记载。
一九三四年八月七日,红六军团从湘赣根据地出发西征。
这支队伍有九千余人,中央代表任弼时、军团长萧克、政委王震等率领,任务很重:先行突围,调动敌人,寻找转移道路,并设法同贺龙、关向应率领的红三军会合。
队伍出发时,很多战士还穿着草鞋、布鞋,枪支弹药也谈不上充裕。
可他们走的不是普通山路。
湘、桂、黔几路敌军围追堵截,山岭、河沟、关隘,一道接一道。十月五日,红六军团进入贵州石阡境内。
两天后,甘溪一带枪声骤起。
红军前卫部队遭遇数倍于己的敌军,部队被截成几段,伤病员越来越多。地图摊在山地临时指挥所里,行军路线被敌军堵得一条比一条窄。
这时候,五十二团被推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他们原本是能打硬仗的部队,前面有情况,就调到前面;后面有追兵,也调到后面。
这一次,他们要给主力争时间。
红十八师师长龙云带着五十二团八百余人,在板桥、大田一带同追敌激战。山路上,枪声从坡脚打到坡顶,又从坡顶压回沟边。
打到后来,五十二团减员近半。
更要命的是,他们和主力失去了联系。
这不是普通掉队。
身后是追兵,前方是堵截,四周是陌生山地。五十二团一边打,一边把敌军往困牛山方向引。
他们把追兵引走了。
主力部队多了一线生机。
可五十二团自己,走进了困牛山。
困牛山在石阡县与思南县交界地带,山势险峻,悬崖绝壁多。当地人说这地方像个口袋,牛进去都难出来。
十月十六日前后,战斗在这里打响。
龙云、田海清率部同湘、黔敌军和地方民团激战。子弹打在石壁上,碎石往下滚,战士们靠着山势抵抗。
后来,龙云带二百余人从陡壁荆丛间突围。
留下来的,是团长田海清和一百多名红军战士。
他们继续堵在困牛山。
这支断后的队伍,已经没有退路了。
敌军久攻不下,便逼迫当地百姓走在前面。百姓被推着往山上走,身后是枪口,前面也是枪口。
红军的枪举起来,又压下去。
他们能对敌人开火,却不能朝百姓开火。
这一下,敌军看准了。
他们躲在百姓后面往前逼。五十二团只能边打边退,最后退到虎井沟悬崖边。
前面是被挟持的百姓,后面是几十米深的崖。
团长田海清在战斗中牺牲。
战士们砸毁枪支。
有人把枪甩向沟底,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百姓。再往后,就是纵身一跃。
宁死不误伤百姓,宁死不做俘虏。
红军五十二团的答案,就落在虎井沟底。
崖下有乱石,有藤蔓,也有湍急的水。大多数战士壮烈牺牲,只有极少数人被树藤、灌木挡住,侥幸活了下来。
十七岁的司号员陈世荣,就是其中一个。
他跳下去后被藤缠住,捡回一条命。当地群众冒着危险,把他救下,偷偷治伤,后来他留在石阡成家。
那支军号,他一直藏着。
柜子深处,一个旧物件,压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
新中国成立后,陈世荣当过农会主任、大队书记。他也见过另外几名幸存红军。活下来的人,每年都会去跳崖处祭奠战友。
他们不爱多说。
可山里的习俗留了下来。
村民逢年过节到虎井沟一带祭奠,有人献花,有人焚香,有人只是站一会儿。年轻一辈未必说得清祭的是谁,却知道祖辈交代过:那个地方不能忘。
二〇〇一年,杨又铸到石阡县党史部门工作,接触到困牛山战斗资料。
第二年春天,他和同事在向导带领下,找到龙塘镇困牛山,走访周边村寨。蔡应举、滕久全、安天明、姚祖华、张著明等见证者,陆续讲出了他们记了一辈子的事。
山沟里的枪声,团长牺牲后的哭声,崖下成片的红军遗骨。
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回了五十二团最后的路。
所谓“神秘消失”,不是他们没有完成任务。
恰恰相反,是他们把追兵拖在了自己身上,把主力送出了险境。十月下旬,红六军团各部陆续与红三军会合,西征任务继续向前推进。
五十二团没有等来归队的军号。
他们把最后一声军号,留在了困牛山。
二〇〇九年,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落成。山路修到纪念碑前,来祭奠的人多了起来。
风从虎井沟吹上来,吹过石碑,也吹过那支被保存下来的军号。
那年十七岁的司号员,终于把战友带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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