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3年暑假,吴谢宇回到福州,与高中同学孟川见了面。两人聊了很久,吴谢宇忽然说大学很压抑,没有能说话的朋友,想自杀。孟川怔住了,在他印象中,吴谢宇是光荣榜最上面的人,是完美无瑕的代名词。孟川后来对媒体说起那次会面,觉得那是他不是特别想说但又不得以说出来的话。孟川开导他,他点点头表示好多了,后来孟川再问的时候,他说没事了。孟川信以为真。那一年,大家都不会把“想自杀”三个字太当回事。
这是那个“完美”的人第一次出现裂痕。
多年之后,办案民警把吴谢宇大学老师、同学的笔录一份份看完,拼接出来的是这样一个人:
2012年,吴谢宇通过北京大学自主招生进入北大经济学院。大一,他被评为北大的三好学生,大二,获得廖凯原奖学金,他的GRE成绩很高,校外培训机构给他做过职业规划,建议他申请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等经济学强势的学校。
在北大,同学们也叫他"宇神"。
个子高、篮球打的好、成绩好、待人客气。北大经济学院的课业不轻,吴谢宇的作息像钟表一样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先去自习室,然后吃早饭,上课;没课的时候泡在图书馆里,晚上打一小时篮球,回宿舍洗漱,睡前看一个小时书。室友说他太自律了,从不在床上刷手机,他的床铺永远都是整齐的,桌子上只有课本和水杯。大一大二,他的成绩单毫无瑕疵。
课余时间,他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篮球场。打球不张扬、赢了不喊、输了也不恼、谁和他组队都舒服。同学王磊记得,有一次吴谢宇在教室拾到iPad,并辗转找到并还给了自己。后来两人经常在教学楼相遇,吴谢宇会热情地打招呼,喊他的名字。高中同学说,上大学后,每年生日,吴谢宇仍然记得给他们发祝福,而且不是群发的,是非常真诚的一对一那种,很多时候他们收到消息都会意外又惊喜,有那种“被大神惦记的感觉”。
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这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但裂缝是从这时候一条条长出来,多年以后办案民警翻看这些笔录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犯案者和他们描述的是同一个人。
吴谢宇与母亲的通话一直没中断过。同学回忆说,他会跟母亲长时间打电话聊学习内容、课堂情况以及谁找过自己请教问题等。心情好时,会把室友说的冷笑话记下来讲给母亲听;心情不好时也讲,只是话里有话,母亲在福州那边听着,以为他在北京一切都好。
他自己后来也说,他每周和母亲通电话的时间加起来大约四十分左右,全部是学校里的事情,他从不谈及自己的心事。母子之间隔着电话线,一个报告一个听闻。
电话里母亲关心三件事,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钱够不够用,一一作答,都很好。每次挂电话前会加上一句好好念书,不要让妈妈操心,知道了。母亲不知道儿子在变化,依然上班、改作业、买菜、周末整理屋子,她告诉同事,儿子在北京各方面都好,学习成绩不错,得了奖学金。她觉得日子有希望。
2013年暑假过后,孟川觉得他好多了,开学后,两人偶尔在网上聊几句,吴谢宇还是原来的吴谢宇,谈GRE、选课、毕业后打算,孟川不知道,吴谢宇回北京后一个人去挂了心理科的号。
2014年,吴谢宇的心理问题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他后来法庭上说,在那段时间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每周会去医院接受治疗。去的是哪家医院、挂哪个科没有告诉任何人,同学们只知道他有时候上午没课出门了,下午才回来,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办点事,没有人追问,他早已习惯不被追问,也习惯不说。
他曾多次产生自S的想法,一次住在酒店的时候企图跳楼,但因为最顶层窗户锁着没能成功,这些话是他在法庭上说的。他的同学、老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每周都去医院,他正常上课,正常打球,打招呼笑的样子也和原来一样。
高中同学梁媛后来回忆,吴谢宇很喜欢“征服”,希望赢,但都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表现出来,他平日几乎一切事务,都要用最高标准来要求自己,他给自己戴的枷锁重,觉得他太压抑了。考前一周他几乎不说一句话,独自一人默默地做题。总想赢却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想赢的样子。那个不愿意输的孩子把每一次的失败都铭记于心。
大学期间,那是校内网(后来改名人人网)最流行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大学生几乎人人都有账号,状态、相册、分享等是一个人在网络上展示的脸面,吴谢宇的状态很少,他更多的时候是转发一些关于亲情的文章。他的主页里共有三个关于妈妈的内容:一张带有“love u mom”的图片;一篇题为《如果你拿身上20斤肉换母亲十年寿命你会同意吗?》的帖子,还有另一篇《她一直在妥协》,而他转帖的用语却是几个字——自以为孝顺。那张写着"love u mom"的照片被室友看见后,室友嘲笑他说他是妈宝,他没有解释。
他爱母亲是真的,他把生活过成母亲想要的样子,这也是真的,但活出来的那个人与自己,却越来越无法重合。
吴谢宇谈过一次恋爱,思思是他的高中同学,高中时期母亲反对早恋,他对思思的喜欢一直藏在心里,高二的时候他会在教室里不自觉地一直看着她,有时候面带微笑,有时候没有表情,两人大学才在一起,并非谁追求谁,而是心照不宣,后来思思去美国了,他们成了跨国恋。
异地恋的距离,是北京与美国十二个小时的差距。思思那边的早晨是吴谢宇这边的晚上。他每天按固定时间给她发消息,告诉她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事无巨细,每天说一句我想你,日复一日。思思有时晚回也不催促,第二天照常发信息,思思不要他汇报、相信他,但他坚持这样做好男友。思思不解其意,认为没有必要,她总觉得无法揣测他的心事。思思后来还说过,她喜欢他像猫一样乖,喜欢他这样温柔的人,觉得没人比他还温柔。思思的闺蜜梁媛说他精神上的爱很足,生理上还需要爱,说话直白,就是他习惯用付出和讨好去换爱,却不知道爱还可以是什么别的样子。
2015年9月,吴谢宇给思思发分手信息说:我爱你,但是无法征服你。他没有告诉过她实际原因,思思两个月联系不到对方,情绪崩溃。闺蜜陪了她很久,她想不通,每天对她说“我想你”的那个人,怎么说断就断了呢?
多年之后,吴谢宇在看守所里写下了五万字的亲笔信,他在信中写道:“表面上阳光开朗,只是为了不让妈妈担心而戴上的假面具。”他觉得自己从小患着严重的疑心病和被嘲笑妄想症。幼儿园时,他脖子上长了皮肤病,小朋友看见他的脖子,眼神都是害怕、排斥,有个小朋友说:“你脖子上长的是什么东西?好脏!离我远点!”他说,那是他最早有自我记忆的时候,后来皮肤病好了,后面又患上哮喘,“哮喘那几年确实对我的整个人生态度、心理、精神、人生观都有很大的影响”,他性格里的悲观、消极、绝望,“恐怕就是哮喘在我心里种下的”。
但有件事可以确定,在所有人眼里“完美无瑕”的人,从小有个怕被看见的自己。
2010年代初,高校的心理问题还是个忌讳的话题。北大心理中心门前白天很少有人进去,怕被同学看见,抑郁症这个名称还没有被大众所接受,人们常说的只是“想不开”、“矫情”。成绩好的学生说想要自杀,别人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带他去就医,而是劝他“开开心心的”。孟川当年对吴谢宇的开导就是这样,孟川并不是敷衍他,而是那个年代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接这样的话,学校里的心理课讲的是考试知识,不是如何接纳一个想要死亡的朋友。
那几年里,顶尖高校出国潮一年比一年热,GRE、托福、雅思培训班人满为患,对吴谢宇来说,申请美国名校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GRE成绩近满分的他,机构推荐去申请哈佛、普林斯顿,他向母亲提起过出国的事情,母亲在电话里说好。
2014年到2015年,裂缝越来越宽。
大三下学期,吴谢宇的数门课程期中考试缺考,被学校警告。班主任刘老师后来在证言里说,在那段时间吴谢宇很少住在学生宿舍,理由是父亲到北京工作了,他要和父亲同住。同学们以为,因为搬出宿舍的原因,他的成绩下降。但在学校见到过他的人说,他还是笑脸迎人,并无异常。老师找他谈话时,他提出因为家里有事,以后会做相应调整。谈完话后他照常进出,没人去想得更深一些。
2015年3月,他通过QQ联系高中同学张芸,向她咨询有关备考美国留学GRE考试的事情,张芸回忆起那次交谈时他问的几个复习问题,语气与以前相同,看不出任何异常,表面上看,他为出国做着努力,一切正常。
2015年5月,他退课、搬出宿舍,7月初放暑假前把个人物品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班主任后来回忆说,他走了之后就再没回来。办案民警后来查阅他的学籍档案时发现,他确实大三下学期好几门课程期中考试都没有参加。
办案民警在案卷中整理过他的大学时间轴:2012年入学风光无限,2013年第一次对人说自杀,2014年开始每周去门诊,2015年3月还在咨询GRE,2015年5月退课离校,三年的时间,从兴盛到崩溃,这三年里他周围的人很多,人人都觉得他生活得很好。
宿舍空了,床板裸露出来,柜子打开是空的,同学们只当他是回家过暑假,没人多想。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到北大去上课,后来同学们偶尔提到他时,都以为他真的到美国去了。
福州那边,102室的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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