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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作为一个80后,我从前对京剧既不偏爱,也不排斥。谈及“弘扬传统国粹”,我总以为这是梅兰芳、李胜素、李维康等戏曲名家的事情,普通人更多只是台下的观众,与这种宏大叙事似乎没有太大关系。

但近些年,我却会反复聆听一些带有戏腔元素的流行歌曲,比如慕容晓晓的《黄梅戏》、一只白羊的《赐我》、Babystop_山竹的《鸳鸯戏》、唐伯虎Annie的《伯虎说》等。严格来说,这些作品并不属于正统意义上的传统戏曲,却一次次让我停下来,并且愿意反复收听。

这反而让我产生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那些真正专业、完整的京剧表演,并没有让我产生多么强烈的兴趣,反而是这些从传统戏曲中截取了一部分元素、重新融入流行音乐的作品,让我第一次对戏曲产生了亲近感?

后来我开始意识到,我真正面对的可能并不只是“喜不喜欢京剧”的问题,而是一个文化元素究竟要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进入一个原本与它保持距离的普通人的生活。本文将深入剖析戏腔为何能够成为传统文化的新入口,以及互联网如何改变文化张力的释放、承接与延续方式。

二、韦小宝:一个文盲的“京剧启蒙”

韦小宝是金庸《鹿鼎记》的主人公,他没读过什么书,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对人情世故、江湖规矩乃至忠孝义理,却有着一套自己的理解。这些东西从哪里来?除了生活经历之外,戏文显然是其中一个重要来源。

韦小宝从小生活在扬州,耳濡目染的是说书、唱戏和各种民间故事。他未必知道什么叫“传统文化”,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正在接受什么教育。但那些舞台上的故事、人物和唱词,却一点一点进入了他的认知结构,成为他后来理解世界的一部分。

更有意思的是,当年那些在戏台上唱戏的普通艺人,也未必想过自己的表演会影响谁。 他们可能只是为了谋生,一场接一场地演;但文化却恰恰借由这些日常而具体的表演,被一个又一个普通人接收、记忆,再带到下一代。

所以,我想通了这样一个道理:文化传播并不一定发生在“弘扬传统文化”的宏大叙事中。 很多时候,一个人只是认真地唱了一出戏、讲了一个故事,而另一个人恰好听见了——于是,传播就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表演和无意识的聆听之间,自然地发生了。

三、为什么“不完整”的戏腔反而成了我的入口?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我之所以被那些戏腔歌曲打动,并不是因为它们比名家的京剧表演得更好,而是因为它们以一种“不完整”的方式,恰好成为了我的入口。

名家的京剧是一套完整而成熟的艺术体系,有唱腔、身段、流派、板式和舞台程式。对于真正懂戏的人来说,这种完整性本身就是魅力;但对一个原本对京剧并不熟悉的人来说,完整也意味着进入它需要一定的审美积累。 你首先得知道它是什么,才更容易理解它为什么好。

戏腔歌曲却不一样。它可能只有一句唱腔、一小段旋律,甚至只是借用了几个戏曲元素。它并不要求你先成为一个懂京剧的人,而只是突然给你一个触点:这一声唱腔很好听,这种转音很特别,这种表达方式似乎很有味道。 你先被其中的一小部分吸引,然后才可能产生进一步了解的兴趣。

所以,不完整未必意味着缺陷。有时候,恰恰是因为它没有把整个世界一次性呈现在你面前,才给普通人留下了一个可以进入的缝隙。 对我来说,那段戏腔不是京剧的全部,却成了我第一次真正靠近京剧的入口。

四、从听觉到身体:戏腔表达结构的重新完整化

听过不少戏腔歌曲,我总隐约感觉有所缺失,却一时说不出问题所在。反复思索后才醒悟:这些节奏明快的戏腔作品,仅有听觉呈现是不够完整的,还应当匹配对应的舞蹈表达,这样才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我在网上检索相关舞蹈时,被庆渝宴的卡点龙椅舞深深吸引。四名身着古装的女演员,跳出的并非传统古典舞,而是摇滚DJ风格,眼神、手势与步伐,都精准咬合戏腔里的鼓点和锣声。真正打动我的,不只是视觉效果,更是它补齐了戏腔作品缺失的部分。

传统京剧讲究唱念做打四位一体,唱腔只是组成部分,身段、神态、动作共同完成完整表达。市面上很多戏腔歌曲只截取了“唱”,剥离掉“做”与“打”的肢体演绎,如同拆下的零散部件,只剩下听觉维度,这便是聆听时感到缺憾的根源。

庆渝宴龙椅舞恰好填补了这处缺口,把流失的身体表达重新归位,让戏腔回归原本的文化结构,为单一的听觉体验补上肢体支撑。 舞者并非单纯跳舞,而是用身体回应戏腔。这些舞蹈充当了转译层,找回戏腔被剥离的身体感。它不等同于正统京剧,却降低了欣赏门槛,观众无需通晓京剧流派板式,仅凭肢体与神态对唱腔的呼应,就能直观感受戏腔的魅力。

五、存在主义工程学视角:文化张力的承接结构如何改变

从存在主义工程学的角度来看,京剧(和其他传统文化)可以理解为一种文化张力。它无法孤立存在,而是生存于具体的社会结构之中。过去,京剧所处的是一种相对稳定、边界较为明确的结构。

剧场、戏曲院团、电视节目等构成了主要的承接渠道,而能够长期承接、演绎和释放这种文化张力的人,主要是专业演员、戏曲院团以及少数接受过相关训练的人。普通观众当然也参与其中,但更多处在结构的末端,主要承担观看和接受的功能。

互联网出现以后,变化并不只是传播速度更快了,而是承接张力的结构本身发生了变化。 自媒体、短视频、网络音乐平台扩大了结构中的参与节点,使原本主要集中在专业系统中的文化张力,能够进入更多普通人的生活。一段唱腔、一句唱词、一种旋律,甚至一个身段,都可以被截取、改编,再进入新的表达结构。

于是,承接京剧张力的人不再局限于专业演员。 普通创作者也可以承接其中的一部分,通过歌曲、短视频、翻唱和二次创作,将它重新转译,再以自己的方式释放出去。因此,戏腔歌曲的出现,并不仅仅意味着京剧增加了一条传播渠道,更意味着承接和释放文化张力的结构发生了变化。

过去,张力更多由少数专业节点集中承接;现在,它可以被拆分、转译,并进入更多社会节点。互联网真正改变的,不只是京剧“怎么传播”,而是谁能够承接它、如何使用它,以及张力通过什么结构获得新的释放。

六、文化延续的双重机制:保存与再使用

保存一种文化,与让它继续被使用,其实是两回事。 保存强调的是完整、规范和传承。有人研究它的历史,有人学习它的技艺,有人严格按照传统的方式登台表演,这些都非常重要。没有这些专业的保存,一种文化可能会逐渐失去自己的根基。

但延续又是另一回事。 延续意味着它还能够进入后来人的生活,被新的创作者理解、改编,甚至以一种并不“正统”的方式重新使用。一个年轻人未必会专门买票去看一场京剧,却可能因为一首带有戏腔的歌曲,第一次觉得戏曲原来可以这么好听。

因此,戏腔歌曲与传统京剧并不是非此即彼。前者未必承担保存京剧完整艺术体系的责任,但它可能承担另一种作用:让原本距离自己很远的东西,重新进入普通人的日常经验。

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许不是文化被重新使用,而是它最后只能作为一种被保存、被展示、被赞叹的对象存在,却越来越少有人愿意拿来表达自己。保存让文化“不丢”,使用让文化“不死”。 一种文化真正的延续,往往需要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

七、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京剧”

今天的人谈到京剧,很容易把它想象成一种古老而固定的艺术形式。但如果回到历史中会发现,京剧从来不是一开始就以“国粹”的面貌存在的。 它曾经也是普通人可以接触到的大众娱乐,是那个时代进入日常生活的一种文化形式。

后来,传播媒介不断变化。民国时期,唱片和广播让戏曲进入更多人的家庭;新中国成立以后,戏曲又通过电影、电视和各种舞台形式继续传播。到了今天,短视频、网络音乐、自媒体又提供了新的入口。形式一直在变化,但背后的事情其实没有变:人们总会用自己时代熟悉的媒介和语言,重新使用过去留下来的文化。

所以,我并不认为今天的戏腔歌曲一定是在“改坏”京剧。它们当然无法替代专业的京剧传承,但也没有必要承担这样的任务。它们只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一种使用方式,就像唱片、广播和电视曾经属于它们各自的时代一样。

也许真正值得我们关注的,不是“今天的京剧是不是还像过去”,而是它是否还在进入今天人的生活。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媒介,也都有自己的审美。因此,每一代人,都可能拥有属于自己那一代的“京剧”。

八、文化张力的延续:结构变化与新的释放方式

回过头来看,我最初的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从存在主义工程学的角度来看,京剧并不是一个静止不动的文化对象,而是一种持续存在于社会结构中的文化张力。

这种张力需要进入具体结构,被不同节点承接、转译,并以相应的方式释放出来。过去,京剧的张力主要由剧场、院团和专业演员等结构承接。而现在,移动互联网重新组织了这些节点,使普通创作者也能够进入其中,承接其中的一部分,通过歌曲、短视频、舞蹈等方式重新转译,再以自己的方式释放出去。

因此,当结构发生变化时,张力的承接方式和释放方式也会随之变化。过去主要由专业演员集中承接的张力,如今可以被拆分到更多社会节点,由普通创作者、内容平台乃至普通观众共同参与。这里发生的并不是原有结构被取代,而是承接张力的结构被扩展了,文化因此获得了更多进入现实生活的路径。

所以,文化的延续,并不只是把过去完整地保存下来,更在于它能否不断进入新的结构,被新的节点承接,并获得新的释放方式。保存,是让张力不至于消失;使用,则让张力得以继续流动。或许,这就是我今天重新看待京剧时最大的变化:我不再只关心它过去是什么,而开始关注它今天还能进入什么结构,以及它还能被谁承接,又能以什么方式继续承接释放。(完)

【作者说明】

1、本文源于作者个人对戏腔歌曲、京剧及传统文化传播方式的观察与思考,文中关于“文化张力”“承接结构”等概念,是作者“存在主义工程学”框架下的解释性尝试,并非对京剧艺术或传统文化传承问题的学术定论。

2、本文无意比较传统京剧与戏腔流行歌曲的高下,也无意否定专业传承的价值。恰恰相反,本文讨论的是另一件事情:当文化进入新的社会结构之后,它是否会获得新的承接方式和表达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