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的时候,镇上有一户姓钱的财主,此人爱财如命,心思玲珑却全都用在算计穷苦佃户身上。每逢家中有婚嫁添丁之类的喜事,他必定大摆宴席,广发帖子,千方百计把佃户请到家中吃酒。可他家的酒席,菜肴寡淡,分量微薄,根本值不上几个铜板。他打的算盘,是借着办喜事的名头,逼迫佃户送礼。一份小小的酒席,换来数份礼金,进得多,出得极少,就像一张细密的网,连佃户身上那一点点微薄的血汗钱,都想要搜刮干净。
久而久之,乡里人看透了这位财主的心思,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钱抓子”。平日里佃户们起早贪黑,耕田劳作,一年到头辛苦所得大半都交了租,家中本就拮据。可钱抓子有权有势,心胸狭隘,若是哪家敢拂了他的心意,日后在租地、借粮的时候,少不了被他处处刁难,穿上一双难脱的“小鞋”。一众农户敢怒不敢言,心中的怨气一天天堆积,却一直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转眼到了清明前后,春风乍暖,草木抽芽,正是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春荒时节。地里新一季的庄稼还没有成熟,去年存下的粮食早已见底。家家户户米缸空空,灶膛冷清,很多人家一日两餐只能喝点稀汤,勉强充饥。就在这时,钱抓子家中添了一个儿子,要大办百日酒。
消息一传开,钱家的家丁挨家挨户传话邀请,一天催上三四遍,唠叨不休,吵得家家户户耳根不得清净。佃户们个个愁眉紧锁,长吁短叹。去吧,家中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喜礼,本来就吃不饱肚子,再拿出财物送礼,一家人怕是要饿上好几天;不去吧,又怕钱抓子怀恨在心,日后百般刁难,日子更加难熬。大家聚在一处商量来商量去,谁也拿不出一个好对策。
这时有人提议,去找阚喜哥想想办法。
阚喜哥不过十六七岁,也是靠给地主扛活谋生的长工。别看他年纪轻轻,身材瘦削,头脑却格外灵活机敏。小时候他常常趴在私塾墙外偷听先生讲课,识得不少文字,遇事肯琢磨,反应快,说话有理有据。平日里钱抓子几次在他身上讨不到便宜,心里对这个少年也隐隐有几分忌惮。
一众佃户在晒谷场上找到了阚喜哥。正午的日头暖洋洋地洒在地面,忙活了一上午农活的阚喜哥正靠着草垛歇晌,闭目养神。大伙急匆匆围上来,语气满是焦急。
“阚喜哥!再过一会儿就得去钱抓子家赴宴送喜礼,我们兜里空空,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你怎么还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歇着?”
阚喜哥缓缓睁开眼睛,脸上不见半点慌乱,只是微微一笑。
“急什么。就算我们去晚一会儿,难道他家还能把酒席撤了不成?”
说罢,他慢悠悠站起身,收拾好干活用的农具,随手从一旁的草堆里扯了一把干枯发黄的豆草,轻轻掸去衣衫上的尘土。他望向满脸愁容的乡亲,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笃定。
“越是贪心的骡子,越怕锋利的鞭梢。这一回,咱们绝不能任由他单方面算计咱们,该好好回敬他一番。”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中一亮,连忙跟在阚喜哥身后,一行人朝着钱家大院走去。
此刻的钱家大院早已张灯结彩,大门敞开,桌椅从厅堂一直摆到天井,十几张桌子整整齐齐排列着。钱抓子一身绸缎新衣,站在大门口迎客,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时时刻刻留意每位客人带来什么样的贺礼。一看见一大群佃户如约而至,他嘴角咧开,眼睛高兴得眯成了一道细缝。可很快他就发现,这群人的队伍最前面走着阚喜哥,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阚喜哥神色从容,一边往前走,一边高声说道:“恭喜东家喜得贵子!我们大伙特地备了一份薄礼,一把鲜嫩豆芽,还有一只老母鸡,送来给东家娘子补养身子,好奶水喂养小少爷。东西不值什么价钱,只是一点乡下人朴素的心意,还望东家不要嫌弃。”
这番场面话说得周全漂亮,钱抓子听得心里十分舒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连连拱手客套:“难为各位费心,快快入席,快快入席!”嘴上不停道谢,目光却一刻不停地在阚喜哥身上打转,急切地想要看一看这份礼物究竟是什么。
“礼物就在这里。”阚喜哥不慌不忙,把一直夹在胳膊底下那一把干枯发硬的豆草,一把塞到钱抓子手里。
“东家,这便是豆芽。只可惜我们采摘的时候耽搁久了,已经干枯变老,比不上刚长出来的时候鲜嫩,还请多多包涵。”
钱抓子手里攥着一把干豆草,瞬间脸色僵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嘴角不停抽动,气得嘴唇发青。他狠狠把豆草丢在地上,强压怒火问道:“好,就算这干豆草算作豆芽,我收下了。那你说的老母鸡在哪?”
周围管家、家丁、佃户全都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阚喜哥身上。阚喜哥不紧不慢,伸手从衣兜里面掏出一颗圆滚滚、带着一点温热的鸡蛋,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东家请看,这便是那只老母鸡。眼下它还没有长出羽毛,没有睁开眼睛。您把它小心翼翼放在小少爷的襁褓之中,让夫人一同搂着保温,等到三七二十一天之后,自然而然就能孵出一只毛茸茸、活蹦乱跳的小鸡仔。日后慢慢养大,就是一只肥硕的老母鸡。”
钱抓子愣愣地接过鸡蛋,放在手心掂了掂,反复摩挲蛋壳,一瞬间就明白了阚喜哥的用意。这哪里是什么贺礼,分明是一番戏耍!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恼怒,“砰”的一声,重重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桌面猛地一颤,那颗鸡蛋顺着光滑的桌板骨碌碌向前滚动,“啪嗒”一声坠落在青砖地上,蛋壳碎裂,蛋清蛋黄流了一地。
看着一地狼藉,钱抓子胸口剧烈起伏,怒气冲冲地瞪着阚喜哥。
阚喜哥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开口:“东家,办喜事本来就是闹一闹,闹得越热闹,家里福气越旺。我们也是瞧得起东家,才特地过来凑这份热闹,并没有出格失礼之处。若是东家这般大动肝火,日后家中再有喜事,哪里还有乡亲愿意登门道贺呢?”
这番话有理有据,堵得钱抓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怒火攻心,挥着手大声呵斥:“滚出去!这份礼我一点也不稀罕!”
阚喜哥朗声大笑:“哈哈哈,只怕是提着猪头,也难寻一处庙门供奉。既然东家不稀罕我们的心意,那我们还何必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阚喜哥一招手,一众佃户跟着他转身,呼呼啦啦涌出钱家大门,脚步轻快,片刻之间就消失在街巷尽头。
客人一下子全都走光了。偌大的院子里,十几张摆满酒菜的桌子空空荡荡,没有几个人落座。原本打算借着喜宴大赚一笔的钱抓子,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准备好的酒菜白白浪费,一笔开销打了水漂。一想到白白赔出去的酒席钱,他心口像是被针扎一般疼,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低头望着地上摔碎的鸡蛋,越想越后悔,心里愤愤地嘀咕:早知道就不该发脾气,应该叫他再赔我一个鸡蛋才对!可阚喜哥和乡亲们早已走远,再说出去,只会被旁人笑话自己小气贪财,这番亏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无处诉说。
夕阳缓缓西沉,热闹过后的钱家大院冷冷清清。这场精心筹划,想要搜刮佃户银钱的百日喜宴,落得一个贻笑乡里的结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