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了,我一直想写一写老家那口井。
每次拿起笔又放下。忙是一个理由,懒也是一个理由,可这两个理由都太体面。真相大约是:我怕一写出来,它就真成了"过去的事"。不写,它好像还在那儿等着我。井绳还在,水还在,我随时能回去,趴在井沿上往下望一望自己。
老井在村子最东头,果园和菜地的上坡。一排杨树挨着它长,风一过,叶子哗哗响,像替它说着话。从村里走过去,要拾几十级石阶。拐上去,它就蹲在那儿,不声不响。
井口不大,直径约八十厘米,深六米。井壁是巨大的青石垒的,被几十年的井绳和铁桶磨得发亮,摸上去凉,像摸着某种活物的皮肤。井底的泉一直在冒,冒得慢,冒得稳,雨季不满溢,旱季不枯竭。舀一瓢上来,清得几乎看不见水;喝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一直走到胃里,整个人都被浸透了。
那时候全村就指着它。天不亮有人挑着扁担来,桶碰着桶,人唤着人,井台边一天到晚湿漉漉的。人来人往,井水也不见少。我小时候总觉得这口井取不尽。后来才明白,取不尽的不是水,是那种日子慢、稠、结实,怎么过都还有。
听老人讲,很早以前,村里一位乡绅不忍看大家靠天吃水,四处寻访打井人,几经周折才寻到泉眼。石头硬,人比石头硬,一钎一钎地凿,硬生生凿出六米深的指望。我常想,他凿井时未必知道,自己凿出来的不只是水,还有一个村子往后几十年的命。
后来我走了。外地求学,外地谋生,一晃十四年。城里的水从龙头里来,拧一下就有,方便得让人忘了水还有来处。再回乡,小河枯了,杨树林成了田,土路坑洼,屋墙斑驳。每次探亲,心里都堵得慌。可堵归堵,还是打听。村里来人,我总要问一句:井还在吗,水还旺吗?听说有一点新变化,就高兴得不行,像听见一位老熟人的好消息。
再后来,是真的变了。土路成了柏油路,草房成了瓦房,健身广场、百姓大舞台,墙上的画鲜艳得晃眼。家家通了自来水,龙头一拧,水自己来了。老井,就这样被替了下来。
它没有争辩,也没有干涸,只是安静下来。井台干了,井绳收了,挑水的人不来了。它从一件家什,变成了一块碑。
我渐渐觉得,被替代,是一种很体面的完成。就像父母老去,不是失败,是把路让出来了。老井用六米深的水,养活过一个村子的从前;如今它不必再养谁,就守着那点水,替我们记着:曾经有人靠天吃水,曾经全村人挤在一个井台上热络,曾经有人抡起钎子,替所有人下了一个决心。
如今我站在井口往下望,还能望见自己。水不深,却望不到底。下面沉着我的童年,也沉着一个国家的来路。
未曾淡忘的,终究不会淡忘。它会像井底那眼泉,慢慢地、不停地冒上来,润着我的心,一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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