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王晓慧 见习记者 韩冰 北京报道
在北京通州宋庄艺术区，米娜餐厅已经走过18年。自2008年开业以来，这里先后有过百名听障人士在此工作。目前餐厅约有20名在职员工，超半数已在此工作满10年。听障员工占店内总人数一半以上，店长、前厅骨干和后厨员工中均有他们的身影。
米娜餐厅的故事，不只是听障劳动者在此获得一份工作，也是一个民间商业门店长期探索残障就业的过程。18年间，经营成本、人员流动、沟通障碍等问题始终存在。
一家民企门店究竟可以为助残就业承担多少？一个岗位的诞生能否真正带来稳定就业？
理想遇商业困境
米娜餐厅的缘起，始于纪录片。
2001年，米娜与搭档苏青拍摄听障题材纪录片《白塔》，苏青的哥哥是后天失聪的听障人士，苏青精通手语，希望更多人能看见这个群体的真实处境。彼时米娜还在广告公司工作，利用业余时间二人走进北京聋校开展田野调研，接触大量听障师生与家庭，后续又启动“手语历史”项目，记录老年聋人的生命记忆。
这段经历逐渐改变了她对听障群体的认识，也成为后来餐厅诞生的基础。
“米娜餐厅，是从纪录片荧幕延伸到现实的社会实践，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件落地的艺术作品。”米娜对《华夏时报》记者说道。
2008年开餐厅时，作为创始人的她并没有一套完整的残障就业计划。选择宋庄，首先也是因为当地租金和经营成本较低，可以给一家小餐厅留下慢慢摸索的空间。创业初期并不顺利，客流不足、员工流失等问题接踵而至。疫情则成为一次更直接的考验。道路封锁后，客流骤降，员工宿舍甚至与餐厅被隔开。米娜认为，餐厅能够坚持下来，与低成本的经营环境、稳定的客群以及团队长期的磨合都有关系。宋庄的客群大多专程前来消费，并不依赖周边社区散客，也是餐厅能够扛过疫情冲击的重要客观条件。
18年来，餐厅没有把助残作为营销噱头。米娜始终强调，餐厅的菜品、服务和环境是能够持续经营的基础。
但与此同时，残障就业也意味着企业需要面对一些额外的沟通和管理问题。
听障员工进入企业后，沟通、培训和团队协作都可能需要更多时间。米娜餐厅要求员工学习手语，也尽量让手语成为团队内部的重要工作语言。这套运转方式高度适配米娜自身的团队土壤。米娜认为，真正的困难不是招几名听障员工，而是企业能否形成一套容纳不同劳动者的管理方式。
即便企业搭建起这套管理制度，劳动者个体的诉求差异、人员流动依旧是绕不开的现实。目前在职20名员工当中，超过半数员工从开店起工作至今，工龄已超过十年，但这并不代表听障群体就业天然就具备高稳定性。
外界常常以为听障劳动者格外珍惜工作岗位，现实却并非如此。多年来，米娜餐厅先后有不少听障员工进出，有人希望获得更高的收入而离开，有人想换工作环境，也有外地女性员工因为婚姻、家庭等原因返回家乡。
因此，稳定就业并不能简单归因于残障身份。在这里工作过的听障员工去向各不相同，有一对男女员工在餐厅相识，习得厨艺之后共同外出创业开店；也有年轻员工怀揣模特梦想，餐厅也曾为他争取过尝试的机会，但个人理想很难完全和日常服务业工作兼容。
米娜说：“薪资只是员工是否能留下的其中一个因素，平等、尊重、自我价值以及团队关系同样会影响一个人的职业选择。”
但比“留下来”更难的是职业发展。
米娜餐厅也在尝试为听障员工提供转岗和晋升的机会。有人从普通员工成长为副店长，也有人接触咖啡、饮品制作等新的工作内容。然而，提供一个工作岗位和建立完整的职业上升路径是两回事。
在米娜看来，听障就业更深层的问题并不只是“有没有第一份工作”，职业教育与真实就业之间的衔接同样重要。企业即便愿意招聘听障员工，在实际用工过程中也可能面对沟通、培训和管理上的困难。
她认为社会需要的不只是手语翻译，还包括企业融合培训、劳动者职场支持以及企业和劳动者之间的双向适配。
善意难抵系统难题
米娜餐厅用18年的经历证明，民间商业确实可以成为残障就业的一种补充，但同时也暴露出这种模式固有的边界。我国已有残保金、岗位补贴等激励企业吸纳残障劳动者的制度设计，但面向企业与劳动者的落地配套服务仍存在短板。
聘用听障劳动者，企业需要面对沟通、培训与管理等方面的问题。不同行业、岗位的情况也存在差异。
“残障就业不能只寄希望于企业老板的善意。政府可以通过购买第三方专业服务的方式，为企业和残障劳动者提供持续性支持。”她所设想的第三方机构，并不局限于简单的手语翻译，还要面向企业开展融合培训、手语普及，同时为残障劳动者提供对应的职场辅导。
“从0到1的突破还没有实现。”在她看来，国内针对听障劳动者和企业的完整就业支持体系仍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
这也是米娜餐厅难以被简单复制的关键。不少企业前来参观取经，但真正值得借鉴的，并不是招聘几名听障员工，而是背后一整套企业文化、管理机制与长期投入。落地助残用工，既要求企业具备商业生存能力，也需要理解听障文化，愿意承担额外的沟通培训成本。
米娜从未主动把餐厅定义为“助残餐厅”。“大家这么称呼也没有错，但它首先是一家餐厅，这里让一部分听障劳动者获得收入，形成了相对友好稳定的内部小生态。但一旦跳出这个小环境，诸多社会层面的就业难题依旧客观存在。”米娜说道。餐厅能实现过半老员工长期留守，是多重条件叠加的特例，不是轻易可以复制的结果。
面对想要效仿这套模式的后来者，她更期待未来能诞生成熟的商业咨询与专业服务，让企业愿意为残障融合的经验、服务付费，而不是仅仅停留在一次参观、一场公益培训。
米娜希望将餐厅打造成百年老店。于她而言，比追求成为百年老店更重要的是留存一套做事的标准：不把助残当作流量密码，也不将残障劳动者简单视作等待被救助的对象。
米娜餐厅走过的18年，给出的并不是一套可以直接照搬的标准答案。它说明民间商业有能力创造残障就业岗位，听障劳动者也可以凭借劳动参与市场竞争。但一个个案的成功，不等于听障群体的困境得到消解。
从“有一份工作”走向“拥有一份职业”，离不开企业、职业教育、政策以及第三方社会服务的共同参与。或许米娜餐厅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此：它证明具体的残障就业岗位可以真实落地，也让人们看见民间商业助残的现实边界。但要让更多这样的岗位长期存在，还需要更多来自社会的支持。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