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0万元,一套古籍,两册四卷,被一个远在巴黎的华人女子举牌拍下——而且,这不是普通的古书,而是出自明成祖朱棣亲自赐名、号称“千古第一书”的《永乐大典》。消息一出来,网上直接炸锅:有人说这是文化回归,有人怒其不争,问一句——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法国的拍卖场上出现?
其实,问题更尖锐一点:我们这一代人,真的知道《永乐大典》是个什么东西吗?知道它为什么重要、又是怎么一步步流落海外的吗?
先说结论,《永乐大典》如果完整保留下来,今天的世界,对中国古代知识体系的认知会是完全不同的画面。而现在,我们手里只剩下400多册残卷,像是从一座被焚毁的巨型图书馆里捡回来的几块砖头,大家还得围着它小心翼翼地转圈看。
故事要从永乐年间说起。
朱棣这个人,打江山的方法很多人都知道:靖难之役、夺侄子皇位、迁都北京、修长城、下西洋……但他一个非常重要却不那么“热搜”的动作,是下了一道超级工程级别的命令:把从古至今的书,全都给我编到一部大书里。
当时的想法很直接:知识太散,典籍太多,有的已经在战火和时间里慢慢消失,不如干脆搞个“终极合集”,把从有文字记录以来的经史子集、各种杂书、技术、方术、医学、天文地理,全都收起来,统一检索,统一保存。
于是,就有了《文献大成》这个编纂计划。解缙、姚广孝这些当时站在知识食物链顶端的大佬,被朱棣一把拉来负责总设计和统筹。书成之后,朱棣亲自写序,改名《永乐大典》。这个名字很简单,也很帝王——“永乐”是他的年号,“大典”是他想要留给后世的“国家标准答案”。
规模有多夸张?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就是一个纸质版的“超级百科全书系统”,而且是贯通古今的那种。全书一共22877卷、11095册,总字数超过3.7亿。对比一下,《汉语大词典》大概是5000多万字,《大英百科全书》整套内容也完全达不到这个体量。
3.7亿字,光抄写,就是巨大的工程。这个工程动用了将近3000人,几乎把当时国子监、翰林院里顶尖的读书人和能写工整字的书手都拉上了。所有人分工查找资料、分类、摘录、编排,再由抄写人员统一誊清。这个抄清版本,就是后来被称为“永乐正本”的那一套。
史书怎么形容这部大书呢?一句话高度概括:“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
简单讲,就是从最早的文字记录开始,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往里装。经是儒家经典,史是各朝史书,子是诸子百家,集是文学作品;除此之外,还包括天文、地理、阴阳五行、医术、占卜、佛道典籍、各行各业的技术性文本。它不是简单的摘抄,而是按照韵目分类,让查找变得有点像查字典,既有系统性又方便检索。
如果你站在当时的时间节点,这部书的意义很清楚:它是对整个中国古代知识的一次“总打包”,目的是防止这些东西散失。就好比现在我们会给服务器做一次完整备份,《永乐大典》是明朝版的“文化底层备份系统”。
不过,这个系统刚做好不久,就面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东西太大、太重要,但只有一套。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一套正本,就摆在宫城里,谁敢随便翻,谁敢随便搬?遇到战乱、火灾或者皇宫内部事故,一旦出事就是毁灭性的,没得重来。
到了嘉靖年间,明世宗还算有点危机意识,意识到“正本只有一部”的风险,决定再搞一次抄录,再备一份。这第二套,就叫“嘉靖副本”。
但说实话,这类“副本”工程,往往没那么狠心投入。相比永乐初年的全国动员,嘉靖时的抄录人手没有那么豪华、时间也更赶,质量难免有差异,但总体来说,还是尽量忠实原本、再抄一遍,目标很朴素:万一正本有损,至少还有一套可以顶上。
结果呢?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儿——所有你已经预想好的风险,最后几乎都发生了,而且通常是集中爆发。
“永乐正本”早就不见了。关于它的消失,史学界有不少推测:一部分可能毁于明末李自成攻入北京、清兵入关时的战乱,一部分也可能在宫廷火灾中损毁,还有可能是后来被拆散、被零星盗走,渐渐消失于市场和私人书斋。
“嘉靖副本”情况稍微好一点,却也谈不上乐观。随着朝代更迭,加上偷盗、掠夺、拍卖、走私、战乱焚毁等各种因素,原本完整的一套,最后只剩下400多册残存于世。这400多册,现在几乎每一册都是“国宝级别”的存在。
这里就牵扯到你一开始看到的那个新闻:2020年7月7日,《永乐大典》嘉靖副本中的两册四卷,在法国巴黎的一个拍卖会上出现。最后以640万欧元落槌,加上佣金共812万欧元,折合人民币大约6400万,被一位华人女性买家拍下。
这条消息之所以能在国内舆论场激起那么多讨论,不只是因为“天价”,而是因为这两个事实叠加在一起——一套本该在中国国家图书馆或者顶级博物馆躺着的东西,居然被一个法国上校在19世纪就拿去了,又在21世纪的巴黎拍卖场上重新亮相。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愤怒:我们自己的文化瑰宝,怎么会出现在别人家客厅里?更辛辣的声音则会问:我们是不是太晚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价值了,以至于它们被送出去很长时间都没人追问?比如那位法国上校,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这两册《永乐大典》的漂泊轨迹,目前比较可靠的线索是这样:主人是一位法国的上校军官,他在19世纪70年代来到中国,和清朝的一些官员关系颇好,后者在某种场合下,将这两册《永乐大典》直接赠送给了他。
在那个时代,清政府对很多文物和古籍的态度,说实话,没有我们现在这么敏感。部分官员把数量庞大的典籍、字画视为可以馈赠的礼物,尤其是对洋人示好、或者建立私交时,“送点中国文化”是常见操作。
于是,卷二千二百六十八、二千二百六十九“模”字韵“湖”字册,以及卷七千三百九十一、七千三百九十二“阳”字韵“丧”字册,就离开了原本的系统,成了这位上校私人收藏的一部分。从那以后,它们的身影几乎就从中国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直到多年后,在法国的藏家系统里,这两册慢慢被认出来、被学者注意到、被拍卖公司列为重磅拍品,才重回公众视野。而这一次的公开亮相,发生在中国之外,而不是在北京、南京或者杭州的某个博物馆里,这种“错位感”其实是很多人不舒服的来源。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拍卖消息传出不久,这两册《永乐大典》手抄本,已经在杭州国家版本馆公开展出过。展出时间不长,但足以吸引大量历史爱好者、书法迷、以及对典籍有兴趣的人专门跑一趟杭州来看。
为什么说这套东西不只是“内容重要”,而且“写得重要”?因为《永乐大典》的抄写,用的是当时最标准、最讲究的“台阁体”。
所谓“台阁体”,就是明清两代在宫廷、翰林、国子监系统里形成的那种非常讲究格局、气息、法度的楷书风格。它不追求书法家的个人情绪,而是强调“皇家气象”“官样正字”,要求所有字必须工整、端庄、统一,形成一种大一统的视觉秩序。
从现存的这两册看,抄写者的笔法明显受沈度、沈粲这些明代大书家影响,同时也能看出柳公权、欧阳询那一路唐楷体系的影子。
你如果站在玻璃柜前细细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每一笔都很克制,但又不死板。顺锋入纸,落笔扎实,行笔里提按分明——由重变轻,再一点点加重。笔画线条修润挺拔,既有骨力又有肉感,结构匀称。横画两头稍重,中间略轻,竖画顿挫分明,撇轻捺重,转折处方圆并用,一点不拖泥带水。
结字方面,以秀润端庄为主,不追求险绝奇崛,也不搞那些“八面出锋”的炫技。中宫收得很紧,四面舒展,松紧拿捏得刚刚好。整体上平正中略带欹侧,不板滞,也不轻浮,更不会像一些后世粗糙抄本那样,“状如算子”,一个个写成了记账用的数字那种刻板的样子。
字的大小很稳定,墨色浓淡自然,没有刻意渲染。远远看过去,一整页都是统一的节奏和气息——那种庄严、肃穆、属于皇家书房的安静感,会慢慢从纸面上爬出来。
所以,对研究者来说,这东西是双重宝贝:内容宝贵,是明代对更早期典籍的系统汇编与保留;字迹也宝贵,是台阁体书法的实物标本,让我们能够直观地看到当时的宫廷标准字到底长什么样。
那么,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法国拍卖会,最后被华人买家用6400万元人民币拍回,整个事件到底意味着什么?
最直接的一层,是很多人会把它看作某种“文化回归”的象征——曾经被清朝官员送出国门的典籍,绕了一大圈,又被一个中国人买回来,暂时放回了中国土壤。这种情绪很理解,因为我们过去一百多年,大量文物、古籍、艺术品以各种复杂的方式流出,现在能回来的,每一次都会被当成集体记忆的一小段修补。
但另一层,更不那么好说清的,是很多人对“为什么会流出去”这件事本身的反思。有网友说得很直接:我们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连自己家的宝贝都保存不好?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背后有现实。
从明末到清中期,再到晚清,政治动荡、战乱频仍、权力更迭,各种皇家藏书楼、内府书库都经历过多次搬迁、损毁、拆散,很多东西在那个过程中就像撒了的豆子一样,再没办法全部捡回来。加上当时的官员对“文物”和“国家文化资产”的认识有限,很容易把这些东西当成可以赏给外人的礼品,或者是换取个人利益的筹码。
另一些声音,则把焦点放在《永乐大典》这部书本身的“知识价值”上。有人甚至提出一种带点浪漫色彩的猜测:欧洲科学后来之所以那么发达,是不是因为像《永乐大典》这样的东方知识集,对他们有过某种启发?
从严谨角度讲,这种说法目前缺乏确凿证据。《永乐大典》流出海外的量太少,而且主要是残卷,并没有证据表明它在欧洲知识圈形成系统影响。不过,这个观点至少提醒我们一点:我们对自己的知识传统,了解得可能真的太少了。有些东西我们还没看懂、没吃透,就已经在历史的风浪里被冲散了。
当你站在杭州国家版本馆这样的地方,看着玻璃里那几册《永乐大典》,其实很容易产生一种复杂情绪:一边是震撼——原来四百多年前的人,已经用这么严丝合缝的方式整理过整个文明的知识;另一边是惋惜——这么庞大的工程,现在只剩下这些残片让我们揣测原貌。
你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永乐正本”没有消失,如果“嘉靖副本”能完整地留到今天,我们查证古代某些失传书籍、某些古代技术、某些思想流派的原貌,会方便得多。而现在,每找到一册,就像从一幅巨画的角落里撕下一小块,大家围着它研究半天,却始终很难拼出全景。
这一切,最终指向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文化的保存,是一场长距离的接力赛,而且跑得不好,后果是不可逆的。《永乐大典》的命运,在某种意义上,是明清以来中国典籍命运的缩影——从最顶配的集中整理,到战乱拆散、流失海外,再到今天靠拍卖回购、靠残卷复原。
那位在巴黎举牌的华人女子,在拍下那两册《永乐大典》的时候,从个人角度看,是在完成一次令人敬佩的“抢救动作”。但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有人出钱买回来”这个层面,而是要追问:还有多少类似的东西,正躺在世界各地的私人藏柜里?我们的公共文化系统,准备好了吗?它们如果有机会回来,是否有合适的地方安放、整理、研究,让它们真正回到知识系统里,而不仅仅是“回到国境线内”?
说到底,《永乐大典》不是一件漂亮的古董而已,它更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几个时代对知识、对文化的不同态度:朱棣时代的强烈控制欲和文化整合冲动,嘉靖时代的补救性“加一份备份”,清朝官员时代的随意赠送,以及今天的拍卖场抢回。
每一次态度,都在书页上留下痕迹,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剩下的,要么消失在火光中,要么躺在别人家的书房里,要么,在我们的注意力之外,默默腐坏。
你很难说这是一段“圆满”的故事,但至少,它让我们清楚地意识到:对文化的在意,必须是提前的,而不是事后的懊悔。否则,再大的“大典”,也挡不住时间和人心的消磨。
那些被写在《永乐大典》里的字,一笔一画都力求完美。但历史对这部巨著的安排,却远远称不上完美。我们能做的,大概就是在看到两册从巴黎回来的残卷时,不是只惊叹它值6400万,而是顺着那一页一页的台阁体字,反问自己:接下来,我们打算怎么对待还在漂泊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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