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丈夫老周把家里存了多年的定期存款取了出来,又把我们住的那套小两居挂到了中介。加上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凑了整整二百万,在城东那条新开发的商业街上盘下了一间上下两层、将近一百五十平的铺面。他铁了心要开一家精品零食店,说是现在年轻人就吃这一套。为了省设计费,他熬了好几个通宵自己画布局图,光装修就砸进去将近六十万。货架要实木的,灯光要暖色调的,连门头招牌都找了市里最好的广告公司。
开业那天锣鼓喧天,花篮从门口摆到了马路牙子上。老周穿着新买的 polo 衫站在收银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头一个月流水还行,每天能进账两三千,周末人多的时候能冲到四五千。老周每天晚上趴在被窝里拿计算器噼里啪啦按,嘴里念叨着照这个势头,一年半就能回本。
可进了秋天,风向就变了。
隔壁那条街上陆陆续续又开了两家零食店,一家比一家装修气派,一家比一家折扣狠。今天你全场八折,明天他会员七五折,后天那边直接搞起了满一百送五十的活动。老周的店被夹在中间,客流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进货的货款得像流水一样往外掏,货架上的商品生产日期一天比一天往前推。进口巧克力三个月卖不掉,坚果返潮了只能倒掉,膨化食品过了保质期变成一堆占地方的废品。每天关门前清点那些被扔掉的东西,老周蹲在后门口抽烟,烟雾缠在头发里,半天不说一句话。
我翻过账本,最多那一个月毛收入勉强过七万,可光是房租水电物业费就扣掉将近三万,四个店员的工资加社保两万出头,再把进货成本一刨,那个月净亏了一万多。老周觉得是品类的毛病,又挪了十几万进了更贵的进口零食,结果连问价的人都少。他把单价调低,利润压得比纸还薄,到头来卖一包薯片赚八毛钱,还不够覆盖电费。店员的工资到了月底发不出来,有两个小姑娘提出要走,老周咬咬牙把家里剩的那点积蓄垫了进去。
那两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快十二点才回来,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倒。人瘦了一大圈,裤腰明显松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夹不起几粒米。有一天深夜我起来喝水,听见他在阳台上跟朋友打电话借钱,声音压得极低,说就周转两个月,过了春节一定还上。他在那头说了起码五六遍“拜托了”。
二百万就这么在八个月里烧得干干净净。房租交到了年底,可年底的生意比秋天还差。那条商业街的招商部还在往外租铺面,根本没意识到这里的流量已经撑不起这么多店了。
上个月老周终于松了口,把店转了。接手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出的价钱不到他投入的三分之一。签合同那天他回来特别晚,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里拎着店门口拆下来的那块招牌,说放在地下室留着。我什么都没说,帮他擦了擦那块牌子,塑料表面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白茬子。
二百万买来的教训就一句话:这年头开实体店,不是胆子大就能赚钱的。选址、选品、成本控制、市场竞争,哪一环算不到都够喝一壶。老周现在找了份跑业务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比以前踏实多了。他说那段开店的经历像做了一场高烧的梦,烧退了人反倒清醒了——有些钱不折腾还能留着,一折腾就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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