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单八人里,敢绕开宋江另起杀心的,不是李逵,是李俊。
征辽得胜回京,东京城门前,梁山兵马被挡在城外。水军头领们聚在船中,舱里灯火不亮,几个人围着吴用,话说得很硬:朝廷失信,奸臣弄权,若同宋江商量,断然不肯,那就杀将起来,再回梁山泊去。
这不是酒后骂街。
这是梁山招安后,最接近“二次造反”的一刻。
李俊就在船中。
这个人平日不抢宋江风头,也不似武松、鲁智深那样一开口就顶撞招安。可真到要翻脸的时候,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宋江心里还有朝廷,他们这些人,在朝廷眼里只是可用、可弃、可拆散的一群刀枪。
刀枪用完,就该入鞘。
李俊不想入鞘。
他的出身,原本就不干净。揭阳岭一带,江面上吃饭的人,靠的不是温良恭俭让。李俊号称“混江龙”,手底下有童威、童猛,往来江湖,贩私盐,识水路,会聚人。
宋江发配江州时,差点被李立麻翻做了肉馅,是李俊赶到救下;后来宋江又被穆弘兄弟追,又遇张横江上勒索,还是李俊出面。
他救过宋江。
可救命之恩,不能把一个人永远拴在别人马后。
李俊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杀人,是他从来不把“忠义”当唯一退路。
梁山打田虎时,太原城下,水势暴涨。李俊与水军诸头领决引智伯渠、晋水,水灌城池。城墙倒了,营寨泡了,军民在水里翻滚。
那一仗赢得快。
也赢得惨。
水军头领最擅长的东西,在陆上将领眼里是奇计;在城中百姓眼里,就是天塌下来的一片浑水。李俊不在乎这水里沉下去多少人,他只在乎这一计能不能破城。
这就是他的冷。
李逵杀人,常是血冲上头;李俊杀人,先算水势、船路、时辰、人心。
所以征辽之后,水军那场船中密议,才格外刺眼。
宋江想等朝廷封赏,李俊却已看见封赏背后的刀。朝廷不给实权,又不许进城,众人一旦被分开调任,梁山就散了。
散了,就任人宰割。
船舱里那句话,等于把宋江架在了两难处:你还要跪,那就别怪兄弟们先杀回去。
宋江当然不会答应。
他靠的不是斧子,也不是水军,而是那套“忠义”的秩序。他把众人召集起来,哭诉兄弟情分,又用大义压住众人的火。
水面暂时平了。
可李俊心里的水,没有平。
打方腊之后,梁山残兵到了苏州。别人还在等朝廷点名授官,李俊先病了。
风疾。
这个病来得太巧。
宋江带队继续北上,李俊没有跟。他与童威、童猛去寻费保等人。几个人在榆柳庄商定,把家私拿出来造船,多备盐米,从太仓港出海。
这一步,比船中密议更狠。
船中密议,还想拉着梁山旧部回水泊;太仓出海,是李俊把宋江、朝廷、梁山这三条路一齐扔在身后。
宋江还在官场里等一个安稳结局,李俊已经把自己的结局装进船舱。
海风一起,岸上的恩怨就远了。
后来的梁山旧人,大多没逃出那张网。卢俊义被毒,宋江饮下御酒,李逵也被宋江一并带走;吴用、花荣在宋江墓前自缢;关胜落马病亡;呼延灼虽授御营指挥使,后来也战死淮西。
李俊不在这张名单里。
他走了。
从太仓港出海,自投化外国,后来为暹罗国之主。童威、费保等人,也在海外做了官职。
一个江上贩私盐的水贼,最后成了海外之主。
这结局放在梁山众人中,太扎眼。鲁智深坐化,武松出家,燕青远遁,李俊却不是退隐山林。他不是放下刀,而是换了一片水面,把船开到宋江管不到、朝廷也够不着的地方。
他不迷信招安。
也不迷信梁山。
他只信退路要握在自己手里。
太仓港边,船上装着盐米、家私、兵器。童威、童猛在船头看风,李俊站在舱口,身后是中原的官道,前头是没有边的海。
宋江的“忠义”留在岸上。
李俊的船,已经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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