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点评《水浒传》时说:“卢俊义、柴进只是上中人物。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然终不免带些呆气。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却到底看来觉道不俊。柴进无他长,只有好客一节。”
卢俊义不是“有些呆气”,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呆人”,更可悲的是梁山呆人不止卢俊义一个,而且最呆的也不是卢俊义。咱们今天的话题,就是来聊一聊梁山三十六天罡中的五个呆人,研究一下作为不懂江湖险恶、不谙官场权谋的我们,遇到宋江吴用那样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的家伙应该如何避坑。
卢俊义确实够呆的,以至于呆到连那首小学生都能看懂的“藏头诗”,居然让吴用写在了白粉壁上:“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卢俊义是当铺(解库)大老板,家业大得离谱,却把“四五十个行财管干”,也就是财务人员全交给管家李固,而李固一直在挖他的墙角,他居然也没有发现。
一般来说,像卢俊义那样仅财务人员就有四五十个的大户人家,房子不止三进五进,内外有别,应该是“门内五三尺男童”才对,可是贾氏很李固明铺暗盖那么长时间,几乎全家都知道,并且站在了主母和管家身边,卢俊义居然被瞒得死死的,燕青那番话其实也大有问题:“主人脑后无眼,怎知就里。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
燕青“百伶百俐”,既然李固和贾氏的猫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燕青怎会不知道?知道了又怎会不跟卢俊义说?
燕青跟卢俊义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看看汉高祖刘邦与宦官籍孺,汉惠帝刘盈与闳孺,汉文帝刘恒与邓通,汉武帝刘彻与韩嫣、李延年,汉成帝刘骜与张放、淳于长,汉哀帝刘欣对董贤有多好,可能就能猜测个大概——卢俊义的衣袖应该是缺了一截的,所以称“遍体花绣却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的浪子燕青为“我那一个人”,却对夫人极为冷落,以至于结婚五年却没生下一男半女,所谓“琴瑟相和”应该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卢俊义的所作所为,全家其他人应该都是比较看不惯的,所以李固和贾氏夺取卢家的时候,除了燕青之外全部“叛变”,这就足以说明卢俊义管理上是很有问题的,而且人缘也差到了极点:“李固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违拗,将我赶逐出门,将一应衣服尽行夺了,赶出城外。更兼分付一应亲戚相识,但有人安着燕青在家歇的,他便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无人敢着。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权在庵内安身。”
看起来不是卢家上下对燕青不满,那些亲戚朋友的意见也不小,所以管家才能和贾氏轻松偷家,卢俊义这份呆气,已经冲得白虹贯日了。
卢俊义是呆气冲天还是爱好奇特不好说,但我们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梁山天罡中的呆人不止卢俊义一个,豹子头林冲、扑天雕李应、花和尚鲁智深、黑旋风李逵,也都是有些呆气的,不同是梁山这五个呆人,有的呆得可敬,有的吊得可怜,有的呆得可恨。
呆得可怜的自然是豹子头林冲,这位身高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小张飞,在官场上是很没边界感的,殿帅府太尉高俅谄上欺下,林冲居然想跟他套近乎——林冲一千贯买一把宝刀,就是想在高俅面前显摆:“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
林冲买刀的时候,高衙内已经两次欺辱林娘子并差点得手(也许已经得手了,林冲不踹门先喊叫,就是不想看到太辣眼睛的那一幕),林冲居然还想跟高俅比刀,这岂不是老鼠给猫捋胡子?
有人说林冲买刀是准备送给高俅,这种说法并无实证,但林冲想撇下妻子撇清关系以免高家父子陷害,那倒是真的,而且林冲也说明白了:“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
林冲以为“舍弃”妻子,高家父子就能放自己一马,这显然是一厢情愿,高俅经过官场熏陶,已经懂得“斩草要除根,死了的仇人才是好仇人”的道理,不管林冲怎么做,他们都不会收手。
林冲以为自己一退再退,就能换得高家父子“不忍心”,这份“呆萌”,在官场上就是个笑话。
同样呆得可怜的,还有李家庄庄主扑天雕李应——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结盟,就是为了防范梁山那样的强盗袭扰,但李应包庇在祝家庄杀人放火的杨雄石秀在先,与梁山暗通款曲并隔岸观火在后,结果是全家都被诓上了梁山。
李应放着好好的财主不当,偏要背弃盟友又跟梁山打成协议,这无异于呆得与虎谋皮,最后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复还故乡独龙冈村中过活”,这岂不是白忙一场?
林冲和李应都呆得可怜,李逵则是呆得可恨——初次见面就被宋江总共花了八十两银子收购了一生。
李逵是又呆又蠢又狠,在抱上宋江的小短腿后,就变成了毫无是非观念的杀戮机器,只要宋江开口,不管怎样丧尽天良的事,李逵都做得出来。
李逵之呆气,刚上梁山就冒在了聚义厅(当时还不叫忠义堂):“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
天无二日山无二主的道理李逵不懂,“鸟水泊”三个字也很伤人,李逵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呆气,后来在宋江的沾染下,呆气变成了戾气,所以李逵之呆,呆得可恨,呆得令人发指。
李逵呆得可恨,鲁智深则是呆得可敬了——在五台山文殊院和汴梁大相国寺多数和尚眼里,鲁智深都是呆的,也许只有智真长老能看清鲁智深的呆气背后藏着大智慧。
鲁智深行走江湖经常上当,一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在瓦罐寺被生铁佛崔道成骗了,在大树十字坡被母夜叉孙二娘骗了,原本在二龙山当龙头老大,最后却被宋江忽悠上了梁山。
鲁智深最呆的一件事,可能就是三拳打死镇关西后弃官出逃——他对持刀行凶的屠夫拳打脚踢,原本可以说成是提辖军官“执行公务”:郑屠光天化日之下手持利刃冲向身穿武官绿战袍的武官,已经形同造反,别说是“重伤致死”,就是当场格杀,鲁智深也是有功无过。
鲁智深只要先行一步跑回军营,小种经略相公至少有一百种方法护他周全,他这一跑,就彻底跑歪了人生轨迹,读者诸君看了梁山三十六天罡中的五个“呆人”,会认为最呆的是哪一个?他们怎样做才能看起来不那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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