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间的烟囱冒着极淡的灰烟,散在阴天里,和云混作一处,看不分明了。姑父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了许久,他穿一件深蓝的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把半张脸都埋进去。风很大,把供桌上黄裱纸的边角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蝴蝶在扑翅。人来人往的,都穿着黑衣服,匆匆地走,偶尔有人过来握他的手,他就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大约是说“谢谢”,声音却听不见,被风刮跑了。
表哥是昨晚上去的。车祸,凌晨两点,在高速上。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表嫂哭晕过去两回,现在还在医院里打点滴。我母亲昨晚接到电话,手抖得连话筒都拿不稳,今早天不亮就催着我开车过来。一路上她都在抹眼泪,说这孩子命苦,才刚升了部门经理,孩子才满周岁。我开着车,后视镜里看见她红肿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姑父一直是这样的人。我印象里,他好像从没大声说过话。小时候去他家玩,表哥顽皮,把热水瓶打翻了,滚烫的水泼了一地,姑父也只是默默拿了拖把来擦,擦完了,拍拍表哥的头说:“下次小心些。”表哥上中学时逃课去网吧,被老师叫家长,姑父去了,站在办公室里听老师训了半个钟头,始终低着头,末了说一句:“给您添麻烦了。”表哥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全家都高兴,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姑父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说:“好。”就这一个字。
亲戚们都说姑父性子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姑妈有时候也抱怨,说他冷,说他对什么都不上心。但我知道不是的。有一回我去他家,看见他在阳台上侍弄一盆君子兰,拿软布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擦得油亮亮的,像在擦什么宝贝。那盆花开了好几年了,年年都开,橘红色的花,一开就是一个月。表哥结婚那天,姑父把花搬到了新房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那盆花还在吗?我想着,又觉得这念头可笑。人都没了,想花做什么。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姑父站在第一排,旁边是姑妈,已经哭得站不住了,靠在他肩上。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都僵了,叶子也掉光了,只剩一副骨架立在那里。表哥的遗像摆在花丛中,笑得很好看,是去年公司年会上拍的,西装革履的,意气风发。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跟在我后面叫姐姐,要我给他折纸飞机。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以为日子还长得很。
遗体推出来的时候,姑妈扑上去,被人拉住了。哭声一下子大起来,像把整个厅都灌满了水。姑父还是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辆推车,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人的轮廓,看着那轮廓越来越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火化要等很久。家属们都到休息室去坐了,有人递热水,有人递纸巾,低声说着什么“节哀顺变”。姑父没去。他一个人站在火化间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远远地看着,不敢走近。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他平常不抽烟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把烟夹在指间,也不怎么吸,就让它自己燃着,灰烬一截一截地掉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后来他蹲下去了。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终于要哭了,却听见他在笑。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他在笑什么呢?我走过去,听见他在说:“臭小子,臭小子……”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烟还在他手里,快烧到手指了,他也不觉得烫。我蹲下去,轻轻拿掉那烟头,看见他的脸,满脸都是汗,眼睛干干的,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泪。
那天回家,天已经黑了。我开车,母亲坐在旁边,忽然说:“你姑父这个人哪,心是肉做的,外面包了层铁皮。”我嗯了一声,看着前面长长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无数个没说完的故事。我想起表哥小时候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胳膊骨折了,姑父抱着他往医院跑,跑得满头是汗,脸都白了。那时候他多慌张啊,嘴里一直说:“没事的没事的,爸爸在呢。”
现在爸爸还在,可儿子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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