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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的时候,指节还是白的。

银行APP的余额界面在她眼前晃了两秒,那串数字——700,000.00——像烫手的烙铁。她深吸一口气,退出,重新点开另一个账户,输入金额650,000,确认,密码,指纹,一气呵成。屏幕上跳出“交易成功”的绿色对勾,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才把手机扣进羽绒服口袋。

“晚晚,年终奖发啦?”同事周敏从工位探头,马尾辫甩得欢快,“听说今年效益好,你那个项目奖金肯定不少吧?”

林晚笑了笑,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壳边缘:“还行吧,两万出头。”

“两万?”周敏撇撇嘴,“你去年可是拿了全组最优,才两万?公司也太抠了。”

“经济不好嘛。”林晚低头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把一份下周要用的报表装进帆布包,“我先走了,今天家里有事。”

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深冬的风灌进领口,冰得她缩了缩脖子。地铁里人挤人,她靠着门边的扶手,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存款单的截图。六十五万,加上前两年攒的,那张卡里现在躺着九十万出头。

够首付了。够那个她看了一年、每次路过都忍不住放慢脚步的小区,一套六十平小两居的首付了。

她没跟周浩说。

结婚三年,她从来没跟周浩说过自己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推开家门的时候,周浩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横在脸前,拇指戳得飞快。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明一灭地映在他脸上,茶几上摊着外卖盒,麻辣烫的汤汁洇湿了一张超市宣传单。

“回来啦?”周浩头都没抬,“饭在微波炉里,自己热。”

林晚换了拖鞋,去厨房掀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碗打包回来的饺子,皮都坨了。她没什么胃口,把饺子重新塞回去,出来坐在单人沙发扶手上,用平常那种随意的语气说:“年终奖发了。”

周浩的手指顿了一下,游戏里的人物原地罚站,被人砍了一刀。“多少?”

“两万出头。”林晚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自然,“今年绩效一般,项目奖金没去年多。”

周浩“嗯”了一声,目光又粘回屏幕上。“那过年给爸妈的红包你看着包吧,我这边钱紧。”

林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周浩今年三十二岁,长相不算差,就是那种让人挑不出大毛病、但也说不出哪里出彩的普通男人。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八千出头,每个月交完房租和车贷,剩下的钱够他自己花就不错。他们结婚的时候没买房子,租的这套两室一厅,月租四千五,一直都是林晚在付。

“行。”她说,“我来弄。”

晚上躺下的时候,周浩背对着她刷短视频,林晚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窗外路灯映进来的光斑。她想起白天在银行柜台上,柜员问她“存定期吗,利率高一点”,她点头说存,五年。柜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普通羽绒服、素面朝天的女人能拿出六十五万现金有点意外,但还是职业性地微笑,递过来回单。

她把回单叠好塞进钱包夹层的时候,手是稳的。心跳也是稳的。

大概是前两年已经把这个谎说习惯了。

去年年终奖她跟周浩说发了一万八,实际八万。前年说发了两万二,实际七万五。每次都是“两万上下”这个数字,不多不少,正好够应付所有追问。周浩从来没查过她的工资流水,他们夫妻财务独立,各管各的账,他甚至连她公司在哪栋楼都说不清。

林晚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是周六,她一早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路上手机响了。周浩打来的,接起来他在那边说:“晚晚,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妹那边,还房贷压力太大了,她老公这个月工资又拖,我想着帮衬一下,转两万过去应应急。”周浩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你年终奖不是刚发吗,那两万先……”

林晚站在菜市场门口,左手拎着豆腐和青菜,右手举着手机,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她盯着前面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烟盒,说:“好,你转吧。”

“真的?那谢谢老婆!”周浩的声音立刻亮起来,“我这就给她转,她急得昨晚都哭了。”

挂断电话,林晚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旁边一个大妈拎着活鱼挤过去,鱼尾巴甩了她裤腿一下,湿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周浩已经不在客厅了,大概去书房打游戏了。林晚把菜放进厨房,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两万整,刚从周浩的卡里转出。他卡里应该没剩多少了,每次发工资他都是先还信用卡、再充游戏、再交他自己那一半车贷,月底经常剩不到五百块。

这两万里,有她昨天刚给他的“年终奖”。

林晚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拧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冲过青椒的表面,水珠滚落,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冷水冻得发麻才关掉。

下午周浩出门跟朋友打球,林晚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她把冬天的厚衣服叠好收进收纳箱,在箱底摸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A5线圈本,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三年前的字迹。

“2023年1月,存款余额:12,540元。”

后面每隔几页就有新的记录,数字从一万出头慢慢爬到五万、八万、十二万……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她用蓝色圆珠笔工工整整地记下:“2026年1月,存定期65万,余额总计:915,800元。”

她合上本子,塞回收纳箱最底下,盖上冬天的羽绒被。

周浩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烤串,油腻腻的塑料袋搁在茶几上,冲林晚喊:“老婆,吃宵夜。”

林晚从卧室出来,披着件开衫外套,坐在他旁边拿了一串土豆片。周浩一边啃鸡翅一边刷手机,突然说:“对了,我妹收到钱了,让我谢谢你。她说等过了年手头宽裕就还。”

“不用急。”林晚说。

周浩侧过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我老婆最好了。等明年我升了职,肯定让你过好日子。”

林晚咬了口土豆片,没说话。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笑声罐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灌满客厅。周浩靠回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满足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生日,周浩说项目忙忘了,连句祝福都没发。第二天补了个红包,八块八。她收了,说了声谢谢老公。

其实那天她加完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那天晚上特别冷,她戴着围巾,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她想了很多事,想三年前她怎么从老家辞了工作来这个城市,想怎么认识周浩,想怎么结了婚,想这三年她往这个家里塞了多少钱,想周浩什么时候能注意到她换了新手机——换了半年了,他昨天还问她“你手机是不是掉漆了”。

林晚把竹签丢进垃圾桶,起身去刷牙。

洗漱完出来,周浩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游戏人物死亡的回放画面。林晚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的手机抽出来搁在茶几上,又从卧室抱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她关掉客厅大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那笔定期存款已经正式生效,利率3.25%,五年后本息合计七十五万六千二百五十元。

她看完短信,没有截图,没有转发,直接删了。

卧室门关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沙发上沉睡的周浩。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和歪向一边的脑袋。他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那么像任何一个在这个城市挣扎着生存的三十岁男人。

林晚轻轻带上门。

她躺回床上,黑暗里摸到枕边的手机,指纹解锁,点开那个存了九十万的银行APP,然后退出来,打开房产中介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中介发的:“姐,那套60平的业主降到185万了,您考虑吗?年前估计还能谈。”

她打了两个字:“约吧。”

然后关机,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光亮从窗帘缝隙扑进来一闪,又熄了。林晚闭上眼,在一片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平,像银行回单上那些工工整整的数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没告诉周浩的从来不只是那六十五万。

还有那张放在她老家床底下的,离婚协议书草稿。

第2章

中介姓孙,三十出头,油滑得像个泥鳅。林晚跟他约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碰面,孙中介骑着小电驴过来,头盔一摘,满脸堆笑:“姐,你可算想通了!那套房再不下手,年后至少涨五万。”

林晚揣着兜,跟着他往里走。小区叫“锦悦华庭”,去年才交房,门口保安穿着挺括的制服,进出要刷卡。林晚每次路过都放慢步子,看那些阳台上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子。

六十平,两室一厅,户型方正,朝南,总价一百八十五万。她算了无数遍,首付三成五十五万五,税费中介费加一加,六十万出头能拿下。她那九十万掏出去还剩三十万,够装修,够留点应急钱。

孙中介拿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空荡荡的,白墙水泥地,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屋。林晚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似的。她站在客厅正中间转了个圈,阳台外面能看到小区的中心花园,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伸着枝杈。

“姐,这户型是这栋楼最好的,不临街,采光没得挑。”孙中介在旁边喋喋不休,“你要是定了,我帮你跟业主压价,一百八十二万有戏。”

林晚把手掌贴在阳台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渗进来。她问:“贷款的话,我月供大概多少?”

“按一百八十二万算,贷七成,三十年,等额本息,一个月大概五千五左右。”孙中介扳着指头,“你公积金能覆盖一部分吧?”

林晚点点头。她公积金每个月两千出头,剩下的自己添。跟她现在付房租差不多。

“那姐你看……”孙中介搓着手。

“我再想想。”林晚收回手,“年前给你答复。”

她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线。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风把她围巾吹起来,她按住,低头闻到了围巾上年货的味道——前两天她在超市买了点炒货,栗子味儿沾上去了。

手机响了,周浩的微信语音。

“晚晚,晚上我妹和她老公过来吃饭,你买菜了吗?顺便带点饮料回来。”

林晚回了个“好”,拐进路边的生鲜超市。她挑了一条鲈鱼、一把芦笋、半斤虾,又拎了一瓶大可乐一瓶大雪碧。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百三十七,她扫了微信,屏幕上跳出余额提醒,周浩的卡里还剩四百二十一块三毛。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到家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周浩他妹周恬和她老公赵磊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碟花生。周恬看见林晚进门,立刻站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嫂子回来了!嫂子辛苦了!”

林晚把菜递过去:“不辛苦,你们坐。”

周恬接过菜袋子,一路跟进厨房,靠着料理台看林晚洗鱼。“嫂子,昨天那两万真是太及时了,你不知道,赵磊他们公司都拖欠三个月工资了,房贷再不还银行就要上征信了。我哥说那是你的年终奖,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事。”林晚把鱼鳞刮干净,冲洗,“一家人嘛。”

周恬叹了口气:“我哥真是好福气,娶到你这么能干的。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花钱大手大脚的,要不是你管着,他早就……”

“你哥挺好的。”林晚打断她,笑了笑,“帮我递一下那个盘子。”

饭桌上气氛不错,赵磊开了瓶红酒,说是客户送的。周浩喝了两杯就上脸,拍着赵磊肩膀说“妹夫你别急,等工作好了慢慢还”,周恬在旁边给林晚夹菜,一口一个嫂子辛苦了。林晚吃了半碗饭,大部分时间在听他们聊天,偶尔应两句。

周恬忽然说:“对了嫂子,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都结婚三年了。”

林晚筷子顿了一下。周浩在旁边接话:“急什么,再玩两年。”

“还玩呢,你都三十二了。”周恬撅嘴,“我同学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周浩扭头看林晚:“晚晚你说呢?”

林晚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再说吧。”

周恬没再追问,又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林晚去厨房切水果的时候,从玻璃窗看出去,客厅里三个人的笑脸映在电视屏幕上,暖融融的,像一张完美的全家福。她把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摆在白瓷盘里,端出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周浩他们闹到十点多才走。送走妹妹妹夫,周浩关上门就瘫在沙发上,脸红得像个灯笼。“晚晚,我妹那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她说过了年就还。”

“没往心里去。”林晚收拾桌上的碗碟。

周浩歪着头看她,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林晚端着碗碟往厨房走的步子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有吗?”

“有。”周浩晃晃悠悠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老婆,今年过年去我家吧?我妈念叨你好几回了。”

林晚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酒气混着菜香。“行。”她说。

“那红包你包厚点啊,我妈爱面子,你别让她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周浩松开她,打了个酒嗝,“我去洗澡了。”

林晚站在水池前,听着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打开水龙头冲洗碗碟。热水冲过她指尖的时候有点烫,她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水流哗哗的,她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孙中介发的消息:“姐,业主那边问得紧,说明天有个客户也看上了,你要是真有兴趣,最好今晚给个准话。”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两个字:“明早。”

她把手机放下,从冰箱里拿了个苹果出来啃。浴室里传来周浩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到了十万八千里外。林晚靠着料理台,一口一口把苹果啃完,核扔进垃圾桶。她忽然想,周浩有多久没问她“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了。

大概半年?还是更久?

她记不清了。

晚上躺下之后周浩很快睡着了,打着细细的鼾。林晚侧躺着面对窗子,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打开计算器。她重新算了一遍首付、月供、税费,算完之后截了张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她点开微信,翻到和周浩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

从去年十月开始,他们的对话几乎全是“晚上回来吃饭吗”“带点什么”“好”“行”这类字眼。她继续往上翻,翻到去年春节,周浩发了一条“老婆新年快乐”,后面跟了个红包,两百块。她收了,回了个“老公新年快乐”。

再往前翻,是他们刚结婚那年的聊天记录。那时候周浩会发“想你了”“今天天气好,要是一起去公园就好了”,会发语音,声音里带着笑。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彻底暗下来。周浩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没动,就那么躺了一会儿,等他胳膊滑落下去,才轻轻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这次是绿色的,一闪一闪映在天花板上。她数着那些光斑,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下的时候烟花停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锦悦华庭那间空房子里的感觉。阳光那么满,满到眼睛有点疼。她站在那里面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这是我的。

不是她和谁的。是她的。

林晚闭上眼,把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缩回来,塞进枕头底下。那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是她上周打印的,上面是《离婚协议书》的范本,她只填了一行——甲方姓名:林晚。

其余的还空着。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锦悦华庭旁边的中介门店,孙中介已经泡好了茶等她。业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夹克,看着挺精干,坐下来就开门见山:“最低一百八,年前能付定金的话我就签。”

林晚端着纸杯,热水透过杯壁暖着她冰凉的指尖。“一百七十八,我今天就能付。”

业主看了她一眼,孙中介在旁边打圆场,两边来回磨了二十分钟,最后一百七十九万成交。林晚从帆布包里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的时候,手很稳。她签了认购书,付了五万定金,业主在乙方那栏签了字,握了握她的手:“姑娘,这房子卖给你我放心。”

从门店出来的时候十点刚过,太阳升起来,照得路边霜化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光。林晚站在门口,把那份认购书仔仔细细叠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两年却没打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早晨刚起来的沙哑。

“陈律师吗?我是林晚。之前跟您咨询过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呼出一口白气,“年后办,材料我这两天整理好给您。”

“行。”陈律师说,“回头我发你清单。林小姐,有句话我多嘴一句——你想清楚了,财产分割这块,你们婚后收入基本都是你在供,房产、存款这些证据留好,对你有利。”

“我知道。”林晚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早餐铺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笼摞得老高。她买了两个白菜馅的,站在路边吃,烫得直哈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浩打来的。

“老婆,你出门了?我起来没看见你。”

“嗯,公司有点事过来一趟。”林晚嚼着包子,“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回去买。”

“随便,你看着弄吧。”周浩打了个哈欠,“对了,我妈刚打电话来,说让咱们提前回去,腊月二十六就回去,她今年想大办一下。”

林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那我给爸妈买点年货。”

“你看着买就行,别太贵啊,意思到了就成。”周浩又打了个哈欠,“那我再睡会儿。”

挂了电话,林晚把包子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定金划走之后,那张卡里还有八十五万多一点。她盘算了一下,年后办完手续,搬家、装修、买家具,时间很紧。她得在周浩发现之前把一切安排好。

林晚站在早餐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像隔了一层水。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接下来几天林晚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班,午休时间去银行办贷款材料,下班约了做装修报价的师傅看房,量尺寸、谈方案,回到家还得应付周浩的日常琐事。周浩临近放假没什么心思工作,每天回家就窝在沙发上看游戏直播,偶尔抬头问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林晚每次都这么说。

腊月二十四,小年。林晚下班去超市采购年货,给周浩妈买了一套羊绒围巾、两盒保健品,又给周浩爸买了条烟和两瓶酒。结账的时候一千三百多,她刷了自己的卡。周浩的卡里还剩四百多,她没动。

回到家,周浩正坐在茶几前拆快递,拆出来一双新球鞋,亮橙色的,挺扎眼。

“买的?”林晚把年货袋子放地上。

“嗯,年底打折,原价一千二,现价七百九十九。”周浩把鞋举起来给她看,“好看吧?”

林晚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去年买的旧鞋上,鞋帮已经磨得起毛边了。“好看。”她说。

“对了老婆,”周浩把鞋穿上站起来蹦了两下,“过两天回老家,你那个年终奖还剩多少?给我爸妈红包总得包厚点吧,不能让人笑话。”

林晚弯腰收拾年货袋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看着周浩踩在地板上的那双亮橙色新鞋,说:“上次给周恬转了两万,我手里剩的不多了。”

“啊……”周浩脸上的笑敛了一点,“那怎么办?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去年包了两千她就嫌少,今年再少她肯定……”

林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我准备了五千,你爸妈一人两千五。够了吧?”

周浩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脸上重新堆起笑:“够,够了!我老婆就是靠谱。”他凑过来在林晚脸上亲了一口,“回头我工资发了再补给你。”

林晚侧过脸,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不用补了。”

周浩没听出什么异样,乐呵呵地拿着红包去卧室放起来了。林晚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堆年货,又看了看茶几上拆开的快递盒,亮橙色的球鞋盒子翻着盖躺在那里,里面塞着白色的防尘纸。

她蹲下去,把快递盒捡起来压扁,和别的纸箱一起叠好,准备明天扔垃圾。压扁的时候她摸到了盒子里一张小票,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折扣价799,原价1299,实付799”。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支付方式:花呗分期,12期。

林晚把小票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晚上她坐在书房电脑前整理贷款材料的时候,周浩在外面客厅看春晚重播,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她这三年所有的工资流水、年终奖记录、大额转账凭证。她一份一份检查,把跟陈律师清单上对应的文件单独拖进一个文件夹,打包压缩,存了密码。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关上电脑,轻手轻脚走出书房,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周浩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平台的主页。林晚走过去关了电视,给他盖了条毯子。

回卧室的路上她经过玄关,看到鞋柜上那双亮橙色的新球鞋被周浩从快递盒里拿出来之后随手放在那里,标签还没剪。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标签从鞋帮上扯下来,上面写着“MADE IN VIETNAM”和一堆尺码信息。她把标签揉成团,扔进鞋柜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林晚翻开手机里的加密相册,最新一张是今天下午拍的——锦悦华庭那套房子的入户门,门上还贴着上一个业主留下的福字,红色褪了一层,边角卷起来。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按在胸口。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细而尖。林晚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隔壁客厅周浩翻身时沙发发出的吱呀声。她的心跳很平,像银行定期存单上那个数字一样,稳稳地躺在那儿,谁也碰不着。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五了。后天,他们就要回周浩老家过年。

林晚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张离婚协议书摸出来,在黑暗中用指尖描了一遍上面那行字。甲方姓名:林晚。然后是空着的乙方,空着的财产分割,空着的子女抚养——那一栏她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有点荒唐,明明连孩子都没有。

她把协议书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闭眼之前她又想起中介小孙今天发的那条消息:“姐,贷款审批年前估计来不及了,得年后初八银行上班才能走流程。不过你放心,房子我给你留着,谁也抢不走。”

谁也抢不走。

林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第4章

腊月二十六清晨六点,周浩他妈张桂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铃声尖锐地划破卧室的安静。周浩被吵醒,迷迷糊糊按了接听,张桂芬的大嗓门立刻灌满整个房间:“到哪了到哪了?你爸都去买菜了!婷婷她们一家也到了,就等你们俩!”

“妈,刚起呢,还没出门。”周浩翻身坐起来揉眼睛,“中午前肯定到。”

“快点快点!你嫂子今年第一次来咱家过年,别让人家觉得咱家不重视!”张桂芬在电话那头喊着,背景音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周恬的笑声。

林晚已经醒了,但她闭着眼没动。等周浩挂了电话去洗漱,她才慢慢坐起来,把叠好的离婚协议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行李箱夹层里,上面压了两件厚毛衣。

周浩家在隔壁市,高铁四十分钟。上车之后周浩靠着窗睡了一路,林晚戴着耳机听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栋民房闪过,门楣上已经开始贴红对联了。她想起自己老家,父母走得早,大三那年母亲病逝之后她就只剩一个人了。这几年春节都是在周浩家过的,张桂芬待她不冷不热,客气是有的,但骨子里的打量从来没消过。

出了高铁站周浩他爸周建国开着那辆旧五菱来接,后备箱塞了年货,林晚坐进后座,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晚晚瘦了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最近是有点忙。”林晚笑。

“忙就对了,年轻人忙点好。”周建国打着方向盘,“你妈在家念叨一早上,说给晚晚炖了老母鸡汤。”

周浩歪在副驾驶上刷手机,没搭话。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张桂芬围着一条碎花围裙迎出来,一只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另一只手拉住林晚的胳膊就往里拽。“快快快,外面冷,进屋暖和。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汤马上好。”

林晚被她拽得差点绊一跤,稳住步子笑着说:“妈,不累。”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恬和赵磊在沙发上剥橘子,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和水果,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贺岁节目。还有一个林晚不太熟的亲戚,张桂芬介绍说是她表姐家的儿媳妇,姓刘,三十出头,打扮得挺时髦,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正翘着腿嗑瓜子。

“这就是浩浩媳妇啊?哟,真人比照片还瘦。”刘姐上下打量着林晚,目光从她羽绒服领口滑到脚上的平底靴,“听说你在那边干得不错?什么公司来着?”

“互联网。”林晚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做产品运营。”

“运营啊,那挺累的吧?加班多不多?”刘姐嗑了颗瓜子,“我们家那个也是搞互联网的,去年公司裁员差点没了工作,还是铁饭碗好,你说是不是?”

张桂芬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我当初就劝浩浩去考个公务员,他不听,非要搞什么设计。现在好了,房价这么高,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

林晚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砂糖橘,慢慢剥皮。周浩坐在沙发另一头,正跟赵磊聊游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周恬倒是往林晚这边看了一眼,小声说:“嫂子你别介意,我妈就那样,嘴碎。”

“没事。”林晚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

吃饭的时候张桂芬把鸡腿夹到林晚碗里,热情得反常。林晚道了谢,低头喝汤,汤很浓,油花漂了一层。她小口小口喝着,听张桂芬在桌上跟刘姐聊家长里短,三句话里总要夹一句“我们家浩浩”“浩浩从小就这样”“浩浩要是当年听我的”。

周浩埋头扒饭,偶尔抬头应一句“妈你别说了”,然后又低头。

饭吃到一半,张桂芬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个,晚晚啊,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林晚抬起头。

“你看啊,你跟浩浩结婚三年了,房子也没买,孩子也没有。”张桂芬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脸上的笑有点刻意,“妈琢磨着,你们是不是该把这事提上日程了?我跟你爸这两年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再拖下去,我这腰也不行……”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恬低头扒饭,赵磊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周浩停了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林晚,有点尴尬地笑:“妈,这事我们有自己的打算。”

“你们打算什么了?三年了有啥打算?”张桂芬的声音提了半个调,“妈也不是催你们,关键是你看人家小刘,去年结婚今年就怀上了,这才叫过日子嘛!”

刘姐在旁边端着碗笑:“阿姨您别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节奏。”

“什么节奏?房价那个涨法,再不买更买不起了!”张桂芬目光转向林晚,“晚晚,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存了多少了?”

林晚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她看见周浩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看见周恬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妈的脚。她把水杯放回桌面,声音很平:“妈,买房子的事我们年后会认真考虑的。”

“年后?年前就……”张桂芬还要说什么,周浩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妈!能不能好好吃饭?”

饭桌上静了两秒,周建国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晚晚别往心里去,你妈就是操心。”

林晚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排骨炖得软烂,一抿就脱骨了,咸淡刚好。她慢慢嚼着,舌尖上的味道很真实。

晚上周恬和林晚一起洗碗的时候,周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你别生气啊,我妈那个人吧就是嘴快。她其实挺喜欢你的,就是老怕我哥吃亏。”

“我知道。”林晚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我没生气。”

周恬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才又开口:“嫂子,那个……两万块钱的事,我跟赵磊商量了,年后发工资先还你一万,剩下的慢慢……”

“不急。”林晚擦干手,“你们先顾好自己。”

周恬眼圈有点红,吸了吸鼻子:“嫂子你真好。我哥真的命好。”

林晚看着周恬那张年轻的脸,圆圆的,跟她哥有几分像。她把沥水架上的碗重新摆了一遍,没接话。

回卧室的时候周浩已经躺下了,手机搁在枕边,屏幕还亮着。林晚无意中瞥了一眼,是他跟他妈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几条他妈发的:“那两万是你媳妇年终奖?她没说什么吧?”“你那个工资够干啥的,还是得让晚晚多出点。”“妈跟你说,女人手里不能放太多钱,你得把她管住了。”

周浩回了一个字:“嗯。”

林晚别开视线,关灯躺下。黑暗中周浩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很快就匀了。她躺了很久,听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到深夜。这个房子她也住了三年了,每年春节回来都是这间卧室,墙上的挂历换了一本又一本,床头柜上那个磕掉漆的台灯从来没换过。她其实不喜欢这盏台灯的光,太黄了,照得什么都昏沉沉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她摸到一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材料收到了,年后初七我上班,到时候约个时间正式办手续。对了,你房产那块,婚前还是婚后的?”

林晚打了三个字:“我自己的。”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婚后买的,但我有出资证明能覆盖全部首付和月供。另外,他的支出记录我也整理了。”

陈律师秒回了一个“OK”和一句:“准备得很充分。那可以谈了。”

林晚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窗外又有鞭炮声炸响,远远近近,噼里啪啦,像一场盛大的庆祝。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一道波纹,转瞬就不见了。

周浩的鼾声均匀地响着。

第5章

除夕那天张桂芬五点就起来忙活了,厨房里剁馅的声音咚咚咚传遍整个屋子。林晚起了个早,去厨房帮忙包饺子。张桂芬剁肉馅剁得满头汗,看见林晚进来咧嘴一笑:“晚晚你出去看电视,这儿油烟大。”

“没事妈,我帮您包。”

张桂芬没再客气,甩了个擀面杖给她。婆媳俩围着料理台一边擀皮一边包,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花絮,声音从客厅漏进来,混着窗外的零星鞭炮声。

“晚晚啊,”张桂芬一边捏饺子褶子一边慢悠悠开口,“昨晚上妈说的话有点急,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就是看着你们都三十了,着急。”

“我知道。”林晚把擀好的皮递过去。

“浩浩那孩子吧,从小被惯坏了,花钱没个度。但人是好人,心不坏,你跟他过日子,放心。”张桂芬捏了捏手上的面粉,“你俩要真买房,爸妈帮不了太多,但十万八万的还是能凑出来的。”

林晚擀皮的手没停:“妈,我们自己想办法就行。”

“你俩能想啥办法?浩浩一个月挣那点……”张桂芬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晚晚,妈问你个事,你实话跟妈说,你那边的工资,一年到底多少?”

林晚把擀好的面皮摞成一摞,抬眼看了张桂芬一眼。婆婆的眼睛不大,但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那种几十年家庭妇女练出来的精明和试探。

“月薪到手一万出头吧。”林晚说,“加上年终奖,一年十五六万。”

张桂芬的眉头皱了一下,好像在估算什么。“那你们三年怎么也得存了……”

“开销大,”林晚打断她,笑了笑,“房租、车贷、吃穿用度,剩下的不多。”

张桂芬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捏饺子。“行吧,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妈就是怕你们吃亏,这年头物价涨得哗哗的。”

饺子包完的时候快九点了,周浩才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领口泄了的旧卫衣。张桂芬一看见他就皱眉:“你看看你,大过年的穿得像个逃荒的。人家晚晚一大早起来帮我包饺子,你就知道睡!”

“昨晚看球看晚了嘛……”周浩揉着眼睛进了卫生间。

林晚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进冰箱,把手上的面粉洗净,回屋换了一件干净毛衣。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整理领口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素颜,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平静。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这种平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她签了认购书那天起,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除夕午饭热闹,周建国开了瓶好酒,张桂芬做了十二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周恬和赵磊也来了,小两口坐在一起,周恬给赵磊夹菜,赵磊给她倒饮料,周恬笑盈盈地转头跟林晚说:“嫂子你看,赵磊现在可体贴了,以前都不会倒水的。”

赵磊不好意思地挠头:“你嫂子笑话你呢。”

“都挺好都挺好。”张桂芬端着酒杯,脸上红扑扑的,“今年咱家总算齐了,来,干一杯,祝明年咱家添丁进口!”

周浩仰头喝完,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晚:“老婆你也喝点。”

林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她皱了下眉。桌上笑声一片,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念开场词,热闹得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她看了一圈桌边这些面孔——张桂芬笑得眼角堆满褶子,周建国低头夹菜时微微颤的手,周恬弯弯的眼睛,赵磊红着的耳朵,周浩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在玻璃罩子里。很近,又很远。

下午周浩跟赵磊去打麻将了,周恬拉林晚在客厅看春晚重播。两个女人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周恬剥着橘子往嘴里塞,时不时点评两句节目。快四点的时候周恬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有点紧张。

“谁啊?”林晚问。

“没谁。”周恬摁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但林晚已经瞥见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陈哥”。

周恬假装没事一样继续看电视,但手指一直在沙发垫子上绞来绞去。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站起来:“嫂子我去上个厕所。”

等周恬走了,林晚看了一眼她扣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陈哥”,这次发了一条微信,通知栏显示出一行字:“恬恬,那笔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凑齐?你哥上次说过年前……”

林晚收回视线,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周恬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坐下来也不剥橘子了,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发呆。林晚没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恬恬,你冷吗?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不用。”周恬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嫂子我没事。”

可她的眼圈明显红了一圈。林晚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红糖水。周恬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说了声谢谢,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晚上吃完年夜饭,张桂芬给每人发了红包,厚厚一沓,塞到林晚手里的时候拍了拍她的手背:“晚晚,这是妈给你的压岁钱,别嫌少。”林晚捏了捏,估摸有两千块,道了谢收进口袋。

守岁的时候周浩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周恬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隐约能听到“再宽限几天”“我找我哥想想办法”之类的句子。林晚坐在客厅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定期存款,又看了一眼贷款的审批进度。

“预审通过”四个字已经跳出来了,绿色的小标,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她截了个图,存进加密相册。

十二点整,鞭炮声震天响起来,整个小区都炸了。周浩被震醒,迷迷糊糊搂住林晚的肩膀喊了声“新年快乐”,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就又倒了回去。窗外烟花此起彼伏,红的绿的紫的亮光交织着扑进来,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林晚坐在那里,烟花的光一闪一闪掠过她的脸。她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正月初七,陈律师办公室。”

然后她删了那行字,又打了一行:“三月之前搬完。”

保存。

她锁了手机,转头看向沙发上熟睡的周浩,他嘴角还挂着一道干了的红酒渍。她抽了张纸巾,弯腰给他擦了擦嘴角。周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手又垂下去。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林晚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阳台上,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远处还有零星的礼花在升腾,一簇一簇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张桂芬给的那个红包。拆开数了数,两千,崭新连号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她把红包重新封好,塞进外套内袋,跟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