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就是爸,今年八十出头,烟酒不沾,身体反倒不如两个哥哥硬朗。

大爷走的那年,村里人都说,这老爷子值了。一辈子没亏待过嘴,该抽抽该喝喝,走的时候也不遭罪,头天晚上还喝了二两,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算是善终。二大爷比他早走三年,也是九十多岁的人了,走之前那两年耳朵背了,但脑子清楚得很,顿顿还得抿一口,谁劝都不听。

爸不一样。爸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当会计,一辈子谨慎,不抽烟不喝酒,连茶都很少喝。可爸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六十来岁就高血压,七十岁那年脑梗过一次,好在救回来了,但走路开始不利索,说话也不如从前利落。每次家里聚餐,大爷二大爷坐一块儿,一人一支烟,面前摆着小酒盅,聊起年轻时候的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爸坐在旁边,端着白开水,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小时候我不懂,总觉得大爷二大爷那样才算活得痛快。有一回过年,大爷喝得脸通红,拍着爸的肩膀说,老三啊,你这辈子太亏了,啥都不敢碰,活那么仔细干啥?爸笑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二大爷在旁边接话,就是,你看咱哥俩,抽一辈子喝一辈子,身体不比你好?爸还是笑笑,说你们命好。

命好。这两个字爸说过很多回。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才琢磨出点别的味道。大爷二大爷确实抽烟喝酒,但他们的日子跟爸不一样。大爷是种地的,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地,七十多了还下地干活,腰不弯背不驼。二大爷在镇上供销社干了一辈子,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来回二十里地,骑到八十岁才不骑了。他们的生活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熬夜不操心,儿孙的事管得也少,该吃吃该睡睡。烟是抽,但抽的是自己种的旱烟叶,酒是喝,但喝的是村里小卖部打的散装白酒,一顿一小盅,从不多喝。

爸不一样。爸当会计那些年,账目上的事没少操心,村里的纠纷、邻里矛盾,都找他调解。爸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装,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常事。不抽烟不喝酒,可爸的饮食习惯也说不上多好,爱吃咸的,蔬菜吃得少,运动更谈不上,当会计那些年一坐就是一天。

有一回我跟爸说起大爷二大爷长寿的事,爸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大爷二大爷不操心。就这三个字,不操心。大爷一辈子心大,天塌下来当被盖,二大爷也是,啥事不往心里搁。爸说他就不行,什么事都要思前想后,晚上躺床上还在想明天的事。

后来我查了些资料才知道,抽烟喝酒能活到高寿的人,在很多科学研究里被归结为“幸存者偏差”。人们只看到那些抽烟喝酒还长寿的人,却看不到更多因为抽烟喝酒早早离世的人。而且确实有一部分人天生对烟草和酒精的毒害有更强的耐受性,体内存在特定的基因序列,能够更好地抵御这些有害物质带来的损伤。但这样的人在人群里占极少一部分,不到千分之一。

大爷二大爷大概就是那种极少数的幸运者。他们有好的基因,有好的体质,更重要的是有好的心态。不较真,不拧巴,日子过得粗粗糙糙却踏踏实实。

爸不一样。爸是那种活得特别认真的人。认真不是坏事,可认真的人容易累。爸这一辈子,烟酒不沾,可心里装的事太多。兄弟三个里,他是最小的,可操的心最多。爷爷奶奶走得早,两个哥哥的婚事是他帮着张罗的,后来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矛盾,还是爸在中间调和。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大爷走的那年,爸去送他。回来以后爸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我问他想啥呢,爸说,大爷这一辈子,值了。我说那您呢?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值了,就是跟他们的值法不一样。

是啊,每个人的值法都不一样。大爷二大爷用他们的方式活到了九十多岁,爸用他的方式活到了八十多。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谁比谁更值得。

前阵子体检,大夫跟爸说,您这身体底子其实不差,就是心思太重,得学着放松。爸听了点点头,回来以后还是老样子,该操心的事一件没少。但有一回我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松弛。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爸在慢慢学着像他两个哥哥那样,少想一点,多活一点。

日子还长,爸才八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