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嘉靖年间,浙江绍兴,徐渭以才思敏捷著称。文人聚会时,最见功夫的往往不是长篇文章,而是席间几句对答。有人出对子,讲究字数相等、词性相当、平仄相协,若能在意思上再翻出一层,才算真正高明。
可有一副传为徐渭所作的对联,乍看却让人摸不着头脑。上下联竟然完全相同:
好读书不好读书,
好读书不好读书。
十四个字,前后没有一处变化。若按寻常对联的规矩,这几乎像是把上联原封不动抄了一遍。因此,它后来被人戏称为“最懒对联”。不过,越是细看,越能发现其中并非偷懒,而是把文字、声调和人生经验压缩在了一起。
这副对联的关键,不在字形,而在“好”字的读法与含义。少年时期,精力充沛,眼睛明亮,却未必懂得读书的价值;年长以后,阅历增加,终于明白读书的好处,视力、精力和记忆力却不如从前。
同样的七个字,放在人生不同阶段,意思便发生了变化。年轻时是“喜欢读书,却不知道读书好”;年老时则是“知道读书好,却未必还有条件从容读书”。上联写的是年少时的疏忽,下联写的是年长后的无奈。
有意思的是,对联并没有直接说“少壮须勤学”,也没有铺陈劝诫之辞,只让两个“好”字反复出现。读者必须自己停下来,重新分辨其中的声调和语意。文字没有增加,理解却不断加深,这正是它难以被超越的地方。
中国古人谈读书,常把时间与年华联系在一起。颜真卿说“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陆游也曾告诫子弟“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这些话直截了当,劝人趁早用功;徐渭这副对子却绕了一步,用同字重叠制造反差,反而显得更加冷峻。
它不是单纯赞美读书,也不是泛泛而谈的格言。里面还有一种文人的自省:人生常在不经意间错过最适合做某件事的时机。少年有时间,却容易贪玩;年长有体会,却受到身体和事务牵累。遗憾并不响亮,却藏在每一个重复的字里。
对联之所以能形成独特魅力,与汉字本身的特点密切相关。汉字以单音节为主,字形稳定,词性灵活,同一个字放在不同位置,能够改变语气,甚至转出新的意思。再加上平仄、对仗、节奏,一副短短的对子便有了多重层次。
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古代门神与桃符习俗。五代后蜀广政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964年,后蜀皇帝孟昶在桃符上题写“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被普遍视为有明确记载的早期春联。后来,文人把骈文和格律诗中的对偶技巧带入日常生活,对联逐渐从节令装饰发展成独立的文学形式。
到了明清时期,文人之间以对对子取乐,已经成为常见的雅事。有人以眼前景物出题,有人借物讥人,也有人故意设置同音字、叠字和偏旁,让对方难以应答。对联看似短小,实则考验词汇、典故、声律以及临场反应。
徐渭本人经历复杂,既擅长诗文书画,也精通戏曲杂剧。他的文字常常不拘一格,喜欢在寻常语句中制造突兀的转折。把“好读书不好读书”归于他,虽属后世流传的说法,未必能找到完整可靠的创作现场,但这副对子与其奇崛、机锋毕露的文风确实相合。
据说有人初见此联,便笑道:“这也能算对联吗?”旁人答:“你只看见字一样,没看见意思已经变了。”又有人追问:“若上下联不分,如何判断高下?”答曰:“看懂年龄,便知道高下。”
这几句传闻未必是原始史料,却准确点出了它的趣味。普通对联靠上下联相互映照,它却取消了表面差异,把变化藏进读音、语境和人生阶段之中。上联与下联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两个景象,而是同一个人从少年走到暮年的转变。
明代以后,对联继续进入祠堂、书院、药铺和民居。药铺常借对子表明制药严谨,书院则以格言勉励学子,园林中的楹联又多写山水与胸襟。至清代,楹联创作更为成熟,出现了长联、寿联、挽联等不同类型。公元2006年,楹联习俗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但在众多讲究字面对仗的名联中,这副“上下联相同”的对子仍显得格外特别。它没有华丽典故,没有山河景物,甚至没有一个生僻字,却让读者在七个字里听见少年与老年的两种声音。字没有变,读法变了;句子没有变,人生已经走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