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老婆出差航班落地,说半小时到家。

我正窝在书房赶方案,听见门锁转动,抬头——

书房门被推开,暖黄灯光下,站着只穿一条黑色内裤的小姨子。

她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手里攥着我的白衬衫,显然是从晾衣架上刚扯下来的。

四目相对,我愣在原地。

脑海里瞬间闪过三个念头:她怎么有我家钥匙?她为什么会在这?我老婆还有几分钟到家?

第一章:深夜的钥匙

我叫陈默,三十五岁,在苏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老婆林悦比我小两岁,是本地一家三甲医院的护士长,工作忙起来连轴转是常态。我们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小名叫朵朵,这几天正好被外婆接去乡下住几天。

林悦有个妹妹,叫林瑶,二十六岁,在南京读研究生,学的是建筑设计。这姑娘和她姐完全是两个性子,林悦温婉细致,做什么都井井有条,林瑶则大大咧咧,活得像个行走的龙卷风。不过姐妹俩感情极好,林瑶每次来苏州,都直接住我们家,把这儿当自己第二个窝。

那天是周四,林悦被临时抽调去南京参加一个护理管理培训,原本说好周日回来。下午她发微信说培训提前结束,订了晚上十点半的航班,让我别等,先睡。

我九点多把朵朵哄睡——其实也就陪她在床上讲了个故事,小姑娘就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呼呼大睡了。我轻手轻脚关好儿童房的门,回到书房接着改产品方案。公司最近在推一个医疗健康类的新项目,我这周已经熬了三个大夜。

十一点十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悦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赶路的喘息:“老公,我落地了,正打车呢,大概半小时到家。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别等我。”

我回了个“好,路上小心”,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书房门半掩着,客厅的灯我没关,给林悦留着的。窗外是苏州城区安静的夜色,远处高架上有零星的车辆驶过,灯光拖成长长的尾巴。

十一点三十五分,我听见大门传来电子锁“嘀嘀”的解锁声。

奇怪。林悦说半小时,现在才二十五分钟,她怎么这么快?而且不对,这解锁的声音不太一样——林悦习惯用指纹,每次都是“嘀”一声就开了。这次是“嘀嘀嘀”连响三下,像是有人输错了密码又重试。

我正疑惑着,书房门被一把推开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林瑶。

她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黑色的棉质内裤,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肩膀滑到锁骨,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她显然刚从浴室出来,身子还在冒着热气,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她一只手攥着一件白衬衫——是我的,从阳台晾衣架上刚扯下来的,衣架还挂在领口那里晃晃悠悠。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对视。

书房的光线从她背后打过去,把她整个人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记后脑勺。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瑶也愣了,大概没想到这个点书房还有人。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我,脸“腾”一下就红了,红得跟刚出锅的虾似的。

“姐夫……”她声音很小,带着点抖,“你、你怎么还没睡?”

我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嗓子,但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你……你怎么有家里钥匙?”

“姐给我的啊,之前来的时候她说让我配一把,方便。”林瑶说着,下意识把白衬衫往胸前挡了挡,但这玩意儿刚收下来,皱皱巴巴的,根本遮不住什么,“她让我今天过来住,说她不在家的时候让我帮忙看几天猫。”

猫。对,我家养了只橘猫叫团子,林悦走之前交代过,让我别忘了喂。但林悦从来没跟我提过让林瑶过来。

“我姐没跟你说?”林瑶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声音更小了,“她说她跟你讲了呀……我下午就到了,你不在家,我就自己开门进来了。”

下午就到了。

我下午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确实没留意微信。可林悦怎么不单独跟我说一声?她明知道我和小姨子单独在家会尴尬,更何况是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门外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由远及近。

林悦回来了。

林瑶显然也听见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玄关的方向,又转回来看我,脸上那点红晕瞬间褪了个干净,只剩下煞白。

“姐夫……”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去穿衣服。”

说完她转身就往客房跑,手里还攥着那件我的白衬衫。她跑得太急,湿漉漉的脚丫在地砖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咚”一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也顾不上疼,踉踉跄跄冲进客房,“砰”地把门关上了。

与此同时,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林悦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但看见客厅亮着灯,眼里还是有几分暖意。她换了拖鞋,朝书房走过来,边走边说:“老公,还没睡呢?我不是让你别等……”

她走到书房门口,探头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下意识扫了一眼书房——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电脑,神色僵硬。

“怎么了?”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皱起眉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怎么说?你妹妹刚洗完澡只穿条内裤推开我书房门?你妹妹现在就在客房里面,你信不信?

林悦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朝客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客房门紧闭,灯是亮的。

“林瑶来了?”她问。

我点头。

“她跟你说我要让她来照顾团子了?”林悦一边说一边往客房走,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我猛地站起身,但已经晚了。

林悦推开了客房门。

第二章:窗帘和烘干机

客房里的灯亮得刺眼。

我看见林瑶坐在床沿上,身上胡乱套着一件宽大的T恤——大概是刚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胸前还印着某个音乐节的logo。她头发还是湿的,但比刚才好一点,至少不再滴水了。她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正使劲擦着头发,看见林悦推门进来,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姐,你回来啦。”

笑得有点心虚。

林悦站在门口,目光在林瑶身上扫了一圈——从湿漉漉的头发到皱巴巴的T恤,再到脚上那双酒店的白色拖鞋,最后落在床尾那件白衬衫上。那是我前天换下来洗的,挂在阳台晾衣架上,现在被揉成一团扔在床尾,衣架还卡在袖口里。

“你怎么穿成这样?”林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林瑶“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我刚洗完澡嘛,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听见你开门,就随便套了一件。”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悦走进客房,弯腰捡起床尾的白衬衫,抖了抖,“这是你姐夫的衣服吧?”

林瑶的脸又红了,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阳台晾着的嘛,我洗完澡发现没带睡衣,就想着先扯一件下来披一下,谁知道姐夫在书房没睡,吓我一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跟平时一模一样。林悦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把白衬衫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了出来。

我跟在她们身后,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道具。

林悦走进主卧,开始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洗漱包、充电器、一个小的伴手礼袋子。她的动作很利落,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我知道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对劲。我们结婚七年,我对她这种“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的状态太熟悉了。

果然,她把伴手礼袋子放在梳妆台上之后,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压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她刚才推书房门的时候,你在干嘛?”

“我在改方案。”我老实回答,“头都没抬。”

“那她看见你了?”

“看见了。”我顿了顿,“她也吓了一跳。”

林悦“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她去浴室洗了把脸,换了睡衣,然后走出来,冲客房喊了一声:“林瑶,你早点睡,明天不是要画图吗?”

“知道啦——”林瑶的声音从客房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松一口气的感觉。

主卧的门关上了。

林悦躺在床的左边,我躺在右边。中间隔着大概三十公分的距离,但这三十公分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漫长。她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但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翻了个身,脸对着我的后背,轻声说:“老公,你转过来。”

我转过身。

四目相对,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她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很亮,但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审视。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林瑶要来?”她问。

“你没说。”我如实回答。

她抿了抿嘴:“我忘了。下午培训结束的时候特别赶,我给她发微信让她过来,忘了跟你讲。而且我以为她到了会跟你说的。”

“她下午到的,我不在家。”

“嗯。”林悦沉默了一会儿,“她洗澡之前没看看家里有没有人?”

“她说她不知道我在家。她可能以为我加班还没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夜很安静,只有团子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卧室,蜷在床尾的毯子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老公,”林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刚才推门那一瞬间,心里其实是紧了一下的。”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

“但我想了想,”她接着说,“你要是真想干什么,不会穿着居家裤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而且林瑶那个性格,她要是真有什么心思,不会连睡衣都不带就跑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又像是真的想通了什么。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大概是刚才用冷水洗过脸。

“下次让她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说。

“好。”她应了一声,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睡吧,我明天还早班。”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来做早饭。林悦已经洗漱完毕在穿制服,林瑶还在客房睡着,门关得严严实实。我煎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烤了吐司。林悦匆匆吃了几口就出门了,临走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林瑶起床之后你让她把阳台的窗帘拉一下,那帘子被我拆下来洗了还没装回去。”

她说“阳台的窗帘”的时候,语气停顿了一下。我忽然反应过来——阳台的窗帘,正对着客房的窗户。林瑶住的那间客房,窗户外面就是阳台。如果窗帘没拉上,从阳台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客房里面的情况。

我猛地想起昨天夜里林瑶从客房跑出来、冲向浴室的时候,阳台的灯是开着的。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楼下或者对面楼,就能看见一个只穿内裤的年轻姑娘在阳台上跑过去。

而林悦之所以会拆阳台的窗帘洗,是因为上周朵朵在那里吃冰淇淋弄脏了。

这一切本来都说得通,但放在昨天晚上那个场景里,就显得有点……微妙。

林悦走后,我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微信:“我早上走得急,有句话没说完。你让林瑶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她以后来提前说,别搞突然袭击。”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听见客房的门开了。林瑶穿着昨晚那件音乐节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丸子头,打着哈欠问我:“姐夫,早饭还有吗?”

她的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昨晚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第三章:早饭桌上的秘密

林瑶坐在餐桌对面,狼吞虎咽地吃着我煎的鸡蛋。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她姐完全不一样,林悦细嚼慢咽,吃什么都很斯文,林瑶则像饿了三天似的,一口吐司能塞进去大半块。

我端着牛奶杯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夫,”她嚼着吐司含糊不清地开口,“昨晚的事,对不起啊。”

“没事。”我说,“你姐也没怪你。”

“我姐那个人,她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林瑶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难得正经地看着我,“她刚才出门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什么?”

“她在想,我是不是故意的。”林瑶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但我真不是。我就是……你知道的,我这人粗心,洗澡之前没想着看看家里有没有人。我下午到你不在,就以为你加班要到很晚,之前我姐也说你这周特别忙。”

她说得有道理。我这周确实每天加班到凌晨,林悦出门前还跟林瑶提过一嘴,说“你姐夫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估计你到了他也还没回来”。

“而且,”林瑶低头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我昨天有点烦心事,到了之后心不在焉的,就想着洗个澡放松一下,没想那么多。”

“什么烦心事?”

她抬眼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学校那边论文的事,导师催得紧。”

我没追问。小姨子的事情,做姐夫的不方便问太多。

林瑶吃完早饭就回客房画图了,说是要赶一个建筑设计的课程作业。我把碗碟洗了,去阳台把林悦说的窗帘重新装好,然后回到书房接着改方案。

中午的时候,林瑶从客房探出半个脑袋:“姐夫,我姐中午回来吃饭吗?”

“她中午在医院食堂吃,不回来。”

“那我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冰箱里有菜,我做饭。”

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林瑶吃得赞不绝口,说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她吃饭的时候话很多,跟我说她在南京的租房、她的导师有多严格、她最近在跟的一个项目有多难搞。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筷子在空中划来划去,跟昨晚那个只穿内裤推开书房门的姑娘判若两人。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全程没有看我眼睛。跟我说话的时候,目光要么落在菜盘子上,要么落在自己碗里,要么落在窗外,就是不看我的脸。

傍晚五点多,林悦下班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林瑶爱吃的那种青提。她把青提放在茶几上,冲着客房喊了一声:“林瑶,出来吃水果。”

林瑶应声而出,笑嘻嘻地捏了一颗青提塞进嘴里:“姐你对我真好。”

“少来这套。”林悦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剥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昨晚洗澡的时候,阳台灯开了多久?”

林瑶嚼青提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可能……开了挺久的吧,我洗完澡才想起来关。”

“窗帘当时是拆下来的状态,”林悦剥橘子的手没停,语气依然很淡,“你从客房出来到浴室,要穿过阳台。对面那栋楼虽然隔得远,但只要拿着望远镜,什么都看得见。”

“姐!”林瑶脸又红了,“你这是说什么呢,谁大半夜拿望远镜看别人家啊。”

“我只是提醒你。”林悦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林瑶,一半递给我,“以后不管在哪儿洗澡,先把窗帘拉好。这是基本的。”

林瑶接过橘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感觉气氛有点微妙。林悦说的这些听起来都是关心妹妹的日常叮嘱,但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她是在提醒林瑶注意隐私,还是在试探什么?

晚上林瑶主动洗碗,林悦去给朵朵视频通话。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瑶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姐夫,我姐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看了眼主卧的方向,林悦正对着手机屏幕笑,朵朵在那边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低头打字:“没有,她没生气。”

林瑶秒回:“你不了解她。她越是这样什么都说,就越是心里有事。她要是真生气反而会吵出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回。林瑶说的没错,林悦今天确实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昨晚推开客房看见妹妹浑身湿透拿着丈夫衬衫的女人。

正常的背后,往往藏着不正常的东西。

当晚九点多,林悦从主卧出来,走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林瑶,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林瑶打开门,脸上还戴着画图用的防蓝光眼镜。

林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表情平静:“你下周是不是要回南京?”

“对,周日的票。”

“那正好。”林悦说,“你走之前把钥匙放鞋柜上就行。以后再来苏州,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

林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姐,我知道了。”

“还有,”林悦补充道,“你下次来,自己带睡衣。你姐夫的衣服你不要乱拿,他那几件衬衫都是上班穿的,你给我扯皱了回头还得熨。”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林瑶推着林悦的肩膀把她往主卧方向送,“姐你快去睡吧,你这上了一天班不累啊,还在这儿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林悦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但我在里面读出了一种信息: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等我洗漱完躺到床上,林悦翻了个身,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老公,我今天在医院问了我们科的心理医生。他说,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遮掩物。林瑶从客房跑出来洗澡,洗完澡发现忘了拿睡衣,第一反应是去阳台扯一件衣服挡着,这说明她确实是被吓到了。”

“嗯。”

“但是,”林悦顿了顿,“他说还有一种可能——如果一个人潜意识里想制造某种偶遇,她也会下意识选择一个容易被发现的遮掩方式。比如,故意不穿睡衣,然后‘恰好’被人看见。”

我侧过头看她:“你觉得林瑶是哪种?”

林悦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轻声说:“我不知道。她是我妹妹,但我也有七年没见过她谈恋爱了。她这两年一直单着,有时候会开玩笑说‘好男人都让姐姐挑走了’。我以前觉得这是玩笑话,但昨晚那个场景,让我有点不确定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悦已经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卧室又安静下来。团子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咕噜的声音。窗外的月光透过新装好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林悦嘴上说“明天再说”,但以她的性格,这个“明天”可能意味着很久。她会自己默默地想,默默地下结论,默默地做出决定。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把情绪摊开来讲的人。

而林瑶,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姑娘,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敢看我眼睛。

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个画面——书房门被推开,暖黄灯光下,一个头发湿漉漉的姑娘,只穿一条黑色内裤,手里攥着白衬衫,愣在原地。

这个画面会在我的记忆里留很久。而林悦,她大概也会记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林悦已经出门了。枕头上放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我去医院了。早饭在锅里。林瑶今天的票改到下午了,你送她去高铁站。钥匙我拿走了。”

她把钥匙拿走了。

我拿着那张便签纸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便签纸上,把“钥匙我拿走了”那五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交代。

这是林悦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画一条线。她在告诉林瑶——也告诉我——这个家里的钥匙,以后只有她和她老公有。

我洗漱完走出卧室,林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煮鸡蛋。她抬头冲我笑了笑:“姐夫早,姐走之前给我也留了一份。”

我“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干干净净的,跟昨晚那个邋里邋遢画图的姑娘又不一样了。她吃粥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很多,一勺一勺地舀,像是在数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我。

“姐夫,”她说,“我姐把钥匙拿走了,对吧?”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时的没心没肺,多了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她做得对。换我是她,我也会这么做的。”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完擦干放回碗架。然后她回到客房,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客房里忙忙碌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收拾完,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好鞋之后,她转过身,朝我张开双臂:“姐夫,抱一下呗,下次见面可能要到过年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很克制,很礼节性,甚至可以说很官方。但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说:“姐夫,你放心,我对我姐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我昨晚就是……真的忘了带睡衣。”

她松开我,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冲我挥了挥手,笑嘻嘻的,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我站在玄关,听见电梯下行时钢缆转动的声音,心里清楚——这个拥抱,是她替自己做的最后一次解释。她怕我不信,也怕她姐不信,但她已经没办法说得更多了。

下午我开车去高铁站,林瑶已经进站了,只给我发了条微信:“上车了。姐夫,跟我姐说,我下次来一定自己带睡衣。”

我回了个“好”。

晚上林悦回来,看见鞋柜上干干净净,知道钥匙已经被拿走了。她去厨房做饭,我打下手,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件事。但吃饭的时候,林悦忽然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老公,我那天晚上其实想了一整夜。”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她怎么有家里钥匙’。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意外。你不只是意外她出现在家里,你是意外她有钥匙这件事本身。”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我后来想起来,我确实给过她钥匙,但那把钥匙是两年前她来苏州实习的时候我给她的。当时我们说好实习结束就还回来,但她忘了,我也忘了。这次她来,我让她用那把钥匙开门,本质上是我在授权。”

“所以你不是在生她的气,”我说,“你是在气你自己。”

林悦点了点头,眼圈忽然有点泛红:“我气我自己粗心,气我自己给了她钥匙之后没跟你说一声,气我自己让你陷入那么尴尬的局面。”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事情已经过去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过去了。但下不为例。”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窗外是苏州初秋的夜色,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那种淡香。客厅的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林瑶在南京下了高铁,发了个朋友圈,定位是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配文是“回笼觉结束,开始肝论文”。照片里她举着一杯芋泥波波,笑得灿烂。

林悦刷到那条朋友圈,点赞,评论了一句:“少喝奶茶,多喝水。”

林瑶秒回:“姐你好啰嗦。”

我看着她们姐妹俩在朋友圈底下的互动,想起林瑶临走前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姐夫,你放心”。

她说“你放心”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坦然到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但我也明白,生活里有些事,不是“相信”就能抹掉的。那把钥匙虽然还回来了,但那个深夜推门而入的画面,会在我们三个人心里各留下一个角落,不碰的时候相安无事,碰了就会隐隐作痛。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行动让林悦确信——她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因为自始至终,我愣在原地的那一刻,脑子里唯一清晰的念头只有三个字:别误会。

别误会我,别误会林瑶,别让一个意外变成扎在婚姻里的一根刺。

这根刺,我们拔掉了。但拔掉之后留下的那个针孔,还得用时间慢慢长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