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搬到我们单元是五年前的事。六十一岁,丧偶,独子在国外,他一个人住那套八十平的两居室,收拾得倒干净,就是冷清。头两年他还能自己买菜做饭,后来膝盖不行了,上五楼得歇两回,他儿子从国外打电话回来,说爸你找个保姆吧。老王对着电话哼了一声,找就找。

春姐是去年秋天来的。五十岁,北边县里人,腰身浑圆,两条胳膊粗壮有力,能把老王连人带轮椅从客厅推进卧室。她第一天来就撸起袖子把厨房油烟机拆了洗,黑糊糊的油泥冲了半池子,老王站在厨房门口看,说这油烟机跟了我八年,头一回见它露白铁皮。

开始那两个月,春姐六点半来,晚上八点走。给老王做三顿饭,收拾屋子,陪他去社区医院换膝盖敷的药。老王话少,春姐话也不多,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一个在阳台上晾衣服,各干各的,像是两条平行线。变化是从十一月份开始的。那天老王从医院回来,进门时春姐正往桌上摆菜,老王忽然说,把橱柜里那瓶酒打开,今儿高兴。春姐愣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那瓶积了灰的牛栏山,用抹布擦了瓶口,给老王倒了二两。老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咂嘴说你也倒一杯。春姐摇头说我不喝白酒。老王没说什么,第二天傍晚出门买了瓶红葡萄酒回来,放在灶台角上,说这个度数低,你尝尝。

从此每天晚上七点半,老王和春姐就坐在饭桌对面,各倒一杯。老王喝白的,春姐喝红的,碰杯的时候老王手腕总是抖,酒洒出来一点,春姐就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两个人也不怎么看,就着窗户外头路灯的光,慢慢地喝。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鸡毛蒜皮——楼下那只橘猫今天又来扒垃圾桶了,超市芹菜涨价了,社区明天组织老年人体检。

我看在眼里,起初觉得新鲜,后来觉得纳闷,再后来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旁观。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能看见老王家的窗户,冬天黑得早,他们家那扇窗总是暖黄暖黄的,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个瘦,一个胖,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有时候那影子慢慢靠近,又慢慢分开,像两艘各自行船的人,在夜河里不期然碰了一下舷,又各自荡开。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春姐提着一袋子菜上楼,喘着气,额头上沁着薄汗。我说春姐你一天到晚累不累。她笑了一下,说累什么,老王这人好伺候,就是膝盖疼的时候脾气差点,其他都好。她顿了顿,又说,他一个人这么多年,怪冷清的。我儿子跟他儿子差不多大,都在外头,我看着他就想,要是我家那口子也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什么滋味。

我问她那晚喝酒的事。春姐低头把菜袋子换了个手,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她说头一回是老王硬让喝的,喝了一杯脸就红了,老王坐在对面看她笑,说你这酒量不行,以后多练练。她说后来就习惯了,每天到这个点儿,不喝一杯还觉得少点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眼角有点红,我不确定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年初的时候老王家出了件事。有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楼下突然响起救护车的笛声。我披了衣服出来看,老王被抬上担架,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春姐穿着睡衣跟在后面跑,脚上趿拉着拖鞋,一只鞋在楼道口跑掉了也没顾上捡。后来才知道是老王心脏不舒服,春姐听见他喊了一声,冲进去发现他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打了急救电话又给他含了速效救心丸,一路跟到医院守了一整夜。老王的儿子第二天从国外飞回来,在ICU门口看见春姐靠在墙上,头发散着,嘴唇发白,脚上还穿着医院发的蓝色塑料拖鞋,愣了一下,走过去喊了一声春姨。

老王出院那天我正好碰见。春姐扶着老王从出租车里下来,老王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但精神头还在。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被春姐攥着,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时老王忽然停下来,伸手把春姐领口那颗系歪了的扣子重新扣好,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扣了好几下才扣上。春姐就站在那里不动,低着头,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又看见那扇暖黄的窗,窗帘上映着两个影子。还是隔着一张桌子,还是各自端着一杯酒。只是那影子比从前近了一些,老王的影子微微侧着,春姐的影子微微偏过去,两个人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碰了一下杯,然后各自抿了一口。窗台上老王那盆快枯死的君子兰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掉了,现在搁着一盆矮胖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一小截,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老王六十六了。春姐五十。他们每天晚上喝两杯,喝得不多,就是那么抿着。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窗户看见老王家那扇窗还亮着,灯已经从客厅移到了卧室,变成一小团柔和的光晕。我想象着春姐把老王安顿好,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到隔壁她自己那间小屋。灯灭了,整个单元都静下来,只有冬天的风在外面呜呜地吹。

过年的时候老王儿子给春姐包了个大红包,春姐推着不要,说我不是为了钱。老王的儿子站在门口,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忽然说不出话来,站了半天,最后把红包塞进春姐围裙兜里,说春姨您拿着,就当是我替我爹给的。春姐眼圈一红,没再推。

老王站在客厅里,远远地看着门口这一幕,忽然转过身假装去看墙上的挂历。挂历还是去年的,早该换了,但他一直没换,就在那页"恭贺新禧"的大红纸上,用圆珠笔在正月初一那格打了个钩。春姐走过去,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挂历,踮起脚往墙上的钉子上挂。老王在她身后,伸手托了一下挂历的底边,怕她挂歪了。两个人在那面白墙前面站了很久,新挂历哗啦啦地翻着页,翻过春天,翻过夏天,一直翻到冬天,最后停在一幅画上——画的是一扇亮着灯的窗,窗台上有一盆垂下来的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