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早上六点半,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冰箱,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李高雅发来一条消息:工地有点急事,我先去一下,菜你看着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玄关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小可的羽绒服挂在最上面。
我合上冰箱门,拎起箱子,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骨头疼。
可那一瞬间,我却觉得心里比这八年哪一天都松快。
01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下班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一开门,鞋柜上甩着两双臭袜子,客厅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李高雅翘着脚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今年都来我家!我请客!人多热闹嘛,我让元香多备几个菜,你们到时候空手来就行!”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咧着嘴笑:“媳妇儿,回来了?”
我没吱声,放下包,蹲下身把地上的袜子捡起来扔进脏衣篮。他又补了一句:“我跟我妈说了,今年上咱们家过年,全家十二口人,热闹!”
我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棵白菜,歪歪斜斜地躺在最下层,叶边已经发黄了。我的手在冰箱把手上停了两秒。
“李高雅,你请客之前,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
他打了哈哈:“商量什么啊,你做饭我请客,分工明确。”
我转身看着他,他还在用手机跟谁发消息,头都没抬。
那句“分工明确”就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再说话,进了厨房,淘米煮饭,热了昨天剩的一碗红烧土豆。
李高雅是搞工程的,一年到头忙,家里的事儿从来插不上手,也不伸手。
洗衣、做饭、接送孩子、水电物业、走亲戚送礼,全是我一个人操持。
好在我在服装厂当车间主管,工资不算低,这个家日子过得不差,我也不愿意跟他掰扯这些。
可今晚那碗剩土豆吃进嘴里,又凉又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连热饭都吃不上口了。
小可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妈妈,老师说寒假要多读书,明天我能不能去图书馆?”
“明天三十,馆里关门。”我放下筷子,给她剥了一个橘子,“明天去姥姥家。你姥姥包的饺子比超市里的香。”小可眼睛一亮:“真哒?”我点了点头。
李高雅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元香,明天早点起来发面。我妈爱吃馒头,你弄点花样出来。”
我捏着橘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妈爱吃馒头,你姐爱吃肘子,你弟爱吃排骨,你侄女不爱吃香菜。”我看着李高雅,一字一句地说,“这家里谁爱吃什么,你都记得挺清楚。”他挠了挠头:“那当然了,都是我家里人嘛。”我没有再接话。
夜里快十二点,我把厨房擦干净,把刀架上的菜刀换了一把磨好的,又在水池边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邻居家炸丸子的香味飘进来。
八年来,每年大年三十,都是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锅里的油花溅到围裙上,等十二口人吃完了,我收拾完,已经快到半夜。
今年我忽然想做一个决定。
02
大年三十早上五点,我醒了。
天还黑着,李高雅打着呼噜,声音震得枕头都在颤。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该起来发面、烧水、洗菜,八点前把灶台支起来的。
我没动。
六点半,李高雅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住了。
“你干嘛呢?怎么还不去做饭?”我没回头看他,说:“你不是说今年你请客,不用我操心吗?”他愣了一下,随即从床上弹起来:“那你也不能真不做啊!我是说不用你买,你得做啊!”他急急忙忙穿上裤子,套上外套:“行行行,我去买菜,你先把面发上,把水烧上,排骨焯一下,我跟你说,菜市场那边有家卖的猪肘子特别好……”
前脚刚迈出门,他又回了一句:“你先干着,我马上回来!”防盗门“哐当”一声合上。
我坐在床头,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道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厨房里安安静静,水龙头没有拧开,灶台上连口锅都没架。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大年三十的街道上人不多,几个赶早买菜的老人拎着兜子匆匆走过。
过年了这家家户户都热气腾腾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还是那棵黄了边的白菜。
柜子里有半袋面粉,一壶酱油,几根蔫了的葱。
这就是他为十二口人准备的年夜饭。
一只碗倒扣在灶台边上,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排骨、肘子、鱼、虾、鸡都别忘了!我妈说想吃猪蹄冻!”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放了回去。
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最下面拉出我三天前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小可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姥姥家?”我蹲下来,把她睡衣的扣子系好:“现在就去。”
她开心地拍手跳了一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那爸爸呢?”我给小可套上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说:“爸爸去买菜了。”她没再问,乖乖地伸出脚让我给她穿鞋。
门锁拧开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两下。
我掏出来一看,李高雅发来一条消息:“工地有点急事,我先去一下,菜你看着买。我打两把就回。”消息显示发送时间是七点十分。
现在是七点四十。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点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下去。
那个被我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端端正正地放在沙发上,像一面白旗,也像一道请柬。
03
公交车在年三十早晨格外空。
小可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看窗外挂满红灯笼的街景,一路问个不停。
我靠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高雅明天发现我一整天没回来时的模样,一会儿是婆婆那张拉下来的老脸,一会儿又是李慧兰尖着嗓子的数落声。
我猛地睁开眼。
都到这会儿了,还在怕她们。
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蒸汽烫过留下的旧疤,那是去年炸鱼时溅的,到现在颜色都没褪尽。
三年了,还没好。
到了娘家,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我推门进去,母亲王玉霞正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炸丸子,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手里勺子在锅沿上停了一瞬。
她看看我,又看看小可,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说:“进来吧,外头冷。小可,姥姥给你蒸了碗红糖糕。”
小可蹦蹦跳跳跑过去。
我拎着箱子进门,在沙发上坐下来。
厨房里传来自来水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响,小可在跟姥姥说路上看见一只很肥的橘猫。
我坐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又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妈,我帮你包饺子吧。”王玉霞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歇着吧。到了妈这儿,你什么都不用干。”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她六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
可她包饺子的手还是那么麻利,捏出来的褶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鼻子突然一酸,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阳光特别好,晒得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枝丫都亮堂堂的。
中午时分,我妈把一盘炸丸子端到我面前,又给我冲了一杯红糖水,塞进我手心里。
“喝了。你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
她坐在我旁边,一边择韭菜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李高雅给你打电话没?”我说:“打了。我没接。”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低头喝了一口红糖水,甜味顺着喉管一路往下,荡开一片暖意。
我很久没有吃过一顿这么安生的饭了。
小可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捏着一个面团,歪歪扭扭掐出一个动物形状:“姥姥,你看我捏的小猪!”王玉霞乐呵呵地摸她的头:“咱们小可真能干。你妈小时候也爱捏这些,捏的比你好看点。”我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赶紧低头喝糖水。
04
十二点一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李慧兰发来的群消息:“元香,我们到了,门怎么锁着?”我盯着屏幕,没有动。
过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按掉。
又响。
再按掉。
李慧兰在群里连发了一串消息:“人呢?”
“怎么回事?”
“大过年的关什么机?”然后李高雅的头像跳了出来,语音通话的界面上亮着红色的“拒绝”。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你人呢?”
“什么情况?”
“我妈他们都到了,你跑哪儿去了?”
我慢吞吞地打完一句话:“我带小可回娘家了。食材没买,你自己想办法。”发送完毕,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王玉霞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李高雅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像打雷:“唐元香!你搞什么名堂!”我坐在客厅里,没有起身,平静地剥着一颗橘子。
他三步两步冲进来,一把扯掉羽绒服的拉链,热气从他领口冒出来:“十二口人在家等着吃饭!你跑这儿来了?你不做饭谁做?”
我没有抬头,把橘子剥成一瓣一瓣的,放进碗里。
他的声音整整高了一个八度:“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小可被吓到了,手里的面团掉在地上,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王玉霞从厨房走出来,把小可搂到身边,语气平平淡淡:“高雅,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别在孩子跟前吼来吼去的。”
李高雅噎了一下,气得直往下咽唾沫:“妈!你也知道大过年的!她倒好,大清早跑了,把我们一大家子晾在那儿!”我放下手里的橘子,站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被我的目光灼了一下似的,声音小了几分:“反正你今天得跟我回去,我哥几个都等着呢。”我说:“李高雅,我回不去了。”他愣住了。
我没再解释,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外传来他的嘟囔声、母亲的劝说声,还有小可的小声抽泣。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那些声音,忽然觉得离自己很远很远。
05
下午,院门又响了两次。
第一次是李慧兰。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院门口,笑容十分热情:“元香!跟我们回去吧,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年夜饭还等着你掌勺呢!”我没有回应。
她见我不说话,语气变了些:“哟,这什么眼神啊?嫂子,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行了。”我开口了,“姐,大过年的,我不想闹得不好看。你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不住,嘴角抽了抽:“行,唐元香。你真行。我回去跟我妈说去!”第二次来的是婆婆李玉香。
老太太一进门,没进客厅,先站在院子里,声音不大不小,说了一个多小时。
句句都是“现在的媳妇不像话”
“当初我伺候我婆婆的时候”
“娶了媳妇忘了娘”之类的话。
我坐在屋里,手里剥着豆角,一声没吭。
王玉霞坐在我旁边,手在水盆里搓着一把粉条,脸色也不好看,但始终没接对方的话。
等老太太的声音歇了,李高雅推门进来,站在我面前:“元香,你跟我回去。这事就算了,我不计较了。”我手里的豆角断裂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算了?”我抬起头看着他,“算了什么?你没有买一棵菜,没有洗一个碗,没有做过一顿饭,你随口说了一句今年你请客,就把十二口人请到家里来,然后你一大早跑了。你打发我去买菜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呢。你现在跟我说,你跟我‘算了’?”
李高雅脸色变了。
“你看看你,大过年的你较什么劲?我说错了吗?这个家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的吗?今年搞什么幺蛾子?”我的手在豆角上顿住了。
那一瞬间,八年积下来的所有疲惫和委屈齐齐涌上来,堵在胸口。
我没有大声。
我说:“李高雅,我去你们李家八年,你家里过年,从来是男的坐桌子喝酒,女的在厨房忙。去年我端菜上桌的时候,你妈说你姐包的饺子比我好,你姐说我这不行那不行。你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李高雅,你一句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憋得通红。
李慧兰在外面喊:“高雅,妈说了,要走赶紧走,别跟她在外面磨叽!”李高雅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王玉霞递过来一块热毛巾。
我接过去,把脸埋进去。
毛巾很烫,热意透过手掌慢慢渗进来,像把堵在自己骨头缝里的冰一寸一寸化掉。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却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清亮过。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零点的钟声敲过之后,才渐渐安静下来。
大年初一一早,我一开机,微信像炸了锅一样弹出来。
李慧兰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她唐元香要是不回来过年,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这样的媳妇要她做什么”云云。
我一条也没有听完。
李高雅的电话打进来,语气比昨天软了许多:“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他:“昨晚那顿饭谁做的?”他迟疑了片刻:“点的外卖。”我接着说:“你妈和你姐怎么说的?”他又沉默了一下:“还能怎么说,嫌不好吃呗。”
我握着手机,靠着窗,目光落在阳台上那棵晾着裤衩的桂花盆土上。
它枯了大半个冬天,被我母亲移进暖房,现在枝头冒出了几点嫩芽。
我开口说:“李高雅,我伺候了八年,今年轮到你伺候了。你妈想吃你做的饭,你姐想吃你做的饭。你自己做的,她们吃着才是真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让我学做饭?”我说:“我的意思是,你该长大了。”他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我挂断了电话。
站在窗前,我深深呼出一口气。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划了一道,水珠顺着指痕滚下来,像泪又不像泪。
中午,李高雅又打来电话。
我没接。
晚上又打来一个。
我依然没接。
王玉霞坐在我旁边择菜,也没问是谁打来的。
她只是说:“饺子馅我拌好了,韭菜肉的,你爱吃的那种。”然后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搪瓷盆,里面发着一坨雪白的面团。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过来跟我包饺子。”
我坐过去,拿起一张擀好的皮儿,夹了一筷子馅放上去,捏紧边沿。
韭菜的香味钻进鼻孔,暖融融的。
我突然感觉鼻子酸了。
我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
王玉霞什么也没说,又递来一张面皮。
我接过去,一个接一个地包。
手指渐渐热起来,屋子里的空气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07
大年初二,李高雅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开了一路车,眼睛有些肿,胡子拉碴的。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里装着两瓶老酒和一条烟。
他把东西放下来,站在门口,不进来。
王玉霞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她才开口:“进来吧。”李高雅走进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四处看着,不敢看我。
沉默了好久,他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茶几上。
我没有拿。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哑:“你看看吧。”
我伸手拿起来,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账。
字迹很乱,有些地方涂改过,显然写了很多遍。
上面写着:排骨一斤三十五,我买了四斤,花了一百四。
鱼一条六十八。
牛腱子两斤九十。
活鸡一只八十五。
虾,我本来要买两斤,后来问了一哈价格,手抖,只买了一斤,四十五。
葱姜蒜和佐料大概二十几块。
酱油和料酒我忘了算了,估计十几块。
水电煤气算不清,大概三十块吧。
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行,字迹特别重,像是反复描过好几遍:“加起来四百七十三块。不算面粉和油。”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出声。
李高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算了一下,你做了八年。就算一年五百块,四千块。但这账不能这么算。你还得上班,还得带孩子,还得伺候我全家。我欠你的不是四千块钱的事。”
他说完,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又憋出一句:“妈说得对,这些年是我混账。”
王玉霞端着切好的果子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年过的这段时间,你家里那个情况,你准备怎么弄?”
李高雅坐直了身子,用手揉了揉眼睛:“我跟我妈说了,今年过年不在家吃了。我自己学做饭,做了给元香和小可端过来。”我捏着那张纸,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个“四百七十三”。
那一笔一笔的钱数,就是他终于愿意去面对的现实。
我忍住眼泪,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时说不出话。
我握了握手里的纸,把它工工整整地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窗外天色已晚,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外套,回头看着我:“今年这顿饭,你教会我了,下回我做饭。”他推门出去,屋外的冷风带进来,我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捏得泛白的指节,慢慢松开。
08
夜里,王玉霞在厨房里洗碗。
我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码进碗柜。
水声哗哗的,像日子一样流过去,在平和的表面上留下了许多细微的划痕。
王玉霞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忽然开口:“我年轻的时候,你爸也差不多。”
我愣住。
她背对着我,声音淡淡的:“那时候你爷爷还在,过年大锅饭,一只鸡炖熟了,公婆吃腿,你爸吃胸,你和弟弟分翅膀和爪子。轮到我,就剩一勺汤泡饭了。”
她转过头来,眼角皱纹很深:“有一年,我问了一句,我说我也想尝尝鸡腿是什么味儿的。你奶奶看了我一眼,说‘当媳妇的,脸皮不能太厚’。”她笑了笑,“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妈,你怎么不早说?”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拍拍我的肩:“有什么好说的。那会儿都这么过来的,我以为这都是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你替我把那句话还回去了。”我低头看着脚尖,心里百般翻涌。
她拉开碗柜抽屉,又补了一句:“李高雅今天那张纸,我看了一眼。写得挺实在的,字难看了点就是了。”
我鼻子又酸了,拿过晾干的盘子,一格一格放好。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正月里,响一阵歇一阵,像远远近近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天气晴了,阳光照在院子里。
我带着小可坐在屋檐下,剥了一碗花生,晒得身上暖洋洋的。
小可用红绳子编了个手链,非要系到我手腕上。
“妈妈,明年过年我们能不能在姥姥家住两天再回去?”我摸着她的小辫子:“好,今年我们多住几天。”她开心地跑去找王玉霞炫耀她的新作品。
我坐在阳光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
它去年枯了一大半,我原本以为它冻死了。
可现在仔细看,枝根处冒出了好几个嫩芽。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芽尖,嫩嫩的,还带着一点绒毛。
09
正月十二,上午十点,院门被敲响了。
王玉霞去开的门。
李高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砂锅,冻得鼻尖通红。
他看到王玉霞,像做错事的学生似的,站得笔直:“妈,我在家练了一上午,炖了一锅红烧肉。想端过来给元香尝尝……”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砂锅盖子没盖严,一股焦煳味从他怀里飘出来,十分明显。
王玉霞忍住笑,让开门:“进来吧。”李高雅把砂锅放在茶几上,伸手掀开锅盖,一股浓重的焦味扑面而来。
他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砂锅里面,肉块发黑,贴着锅底的那一层已经糊成焦炭,汤汁收得只剩一点黏稠的残液。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尴尬得耳朵尖都红了:“不瞒你说,这是第六次试的了,前五次要更难看。本来这次能成的,后来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油温又没控制住。我一着急……”院子里传来一声爆竹声,他吓了一跳,声音便跟着熄了下去。
我看着那锅焦肉,沉默许久。
他站在桌前,手指抠着砂锅边沿,像一个交作业怕被批评的小孩:“要不……我明天再试。”我没有说话,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碗和一双筷子,夹起一块还不太焦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
带着一股焦苦味,肉也柴得很,入口就知道老了一倍。
但我咽下去了。
李高雅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咸了。下回少放一勺酱油。”
他愣愣地站着,半天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转回来时眼眶红红的:“你等着,我下回一定做成。”他把砂锅端起来,盖子盖上,转身大步走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对了,我报了街道那个烹饪班,初八开班。我已经上了三天课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化冻的泥土味。冬天还没过完,但好像已经在松动。
10
正月十五,元宵节,傍晚。
我带着小可回到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我的手停了一下。
转动,推开。
一股油烟味扑出来。
客厅里传来我妈和婆婆的说话声。
“妈?你怎么来了?”王玉霞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笑着看我:“高雅去接我们来的。说今晚他下厨,请我和亲家母吃饭。”李高雅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系着那条花围裙,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脸被油烟熏得油亮亮的。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一下:“回来了?去洗把手,马上就好。”
我站在玄关,有些出神。
家里一切还是熟悉的样子,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变化着,像暖冬里提前苏醒的泥土,松软、湿润,还带着微微的生机。
小可已经跑进厨房,探着脑袋看:“爸,你在做什么?”李高雅得意地端着盘子出来:“糖拌西红柿!”盘子里,西红柿切得七歪八扭,厚薄不一,上面厚厚地撒着一层白糖。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饭桌上摆着四样菜:糖拌西红柿、炒得有点糊的土豆丝、一盘红烧肉,看起来总算酱红油亮,边缘微微发焦,但比上次好得太多了。
还有一锅白米饭,蒸得偏软。
王玉霞和婆婆李玉香已经坐下了。
李玉香手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顿了半天,说了一句:“熟了。”
大家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释然,像雪后初晴的阳光,厚实而绵软。
李高雅围着围裙坐在桌尾,脸上都是油,嘴里给我夹了一块肉:“你尝尝这个,我练了十来天了。”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软糯,咸甜适中,酱油的厚度刚好。
比上次好太多了。
我嚼着,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像是要做报告似的郑重其事地说:“咱们商量一下,下个年三十,一人做一年,谁也别想跑。”
王玉霞笑了:“好,我当证明人。”李玉香坐在一旁,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什么也没说。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又热又暖,顺着喉管往下淌。
我轻声说:“行。明年轮到你。”李高雅使劲点头,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那明年我提前一个月报名烹饪班!”小可咯咯地笑起来,举着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爸爸明年过年也给我做饺子!”
窗外的天空暗了下来,小区里有人陆续在楼下放起了烟花。
五颜六色的光映着玻璃窗,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桌前,看着围裙上的油渍,看着歪歪扭扭的西红柿切块,听到窗外烟花声热闹地响成一片。
我没有说话,嘴角却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这个年,过得和往年不太一样。
这个年,我终于不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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