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我端着换药盘往三号处置室走,隔壁病房传出来的电视声播着午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天菜市场五花肉又涨了两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护士鞋,鞋底磨得都快平了,上个月就想换,一看价格牌又放回去了,一双鞋的钱够我闺女半个月奶粉钱。

推开处置室的门,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裤腿剪开一大截,露出小腿上一道缝了十几针的口子,伤口边缘还有些渗液。

陪床的是个女人,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眼圈发青,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

床头柜上放着半塑料袋橘子,有几个已经压烂了,渗出黏乎乎的汁水。

“张建国是吧,换药了。 ”我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顺手把那几个烂橘子往边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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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正拿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听见我说话头也没抬,就“嗯”了一声。

我戴上手套,弯下腰去拆他腿上的旧纱布,刚揭开一层,他猛地“嘶”了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轻点行不行! ”他瞪了我一眼,嗓门不小,“疼死我了。 ”
我没吭声,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但纱布粘在伤口上,总得慢慢揭。

那女人放下缸子凑过来,嘴里念叨着:“大夫您多担待,他这人脾气急,摔了腿之后更燥了。 ”
我揭到最后一层纱布的时候,张建国突然“哎哟”一声叫出来,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干啥呢! 会不会换药!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
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托盘上的镊子“哐当”掉在地上。

我稳住身子,想把手抽回来,他攥得更紧了,指头掐得我手腕生疼。

“你这护士什么态度! ”他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我这条腿可是工伤,要是让你弄感染了,你赔得起吗? 我看你就是瞅着我好欺负,故意使劲儿搓我伤口! ”
那女人也站起来帮腔:“就是,我们挂了号的,不是来受气的。 你哪个科室的? 我要投诉你! ”
走廊里有人探头往里面看,隔壁床陪护的大爷也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大哥,你松开手,我换药手法是有点重,但纱布粘在伤口上,不揭不行,你忍着点。 ”
“忍? 你让我怎么忍! ”他越说越来劲,“我看你就是占我便宜! 一个女的给我换药,手在我腿上摸来摸去的,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
这话一出,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在这家二甲医院干了六年,男科女护士本来就招人议论,平时换药我都特别注意,能避嫌就避嫌,实在避不开的,也尽量让男同事在场。

今天这个换药室就我一个人,他这话要是传出去,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那女人也跟着嚷嚷:“就是! 一个女的给男的换药,像什么话! 你们科室没人了吗? 非要派个女的来? ”
我手开始抖,不是因为怕,是气的。

我闺女才一岁半,我婆婆天天在家念叨让我换个清闲点的岗位,说女人家整天摸男人大腿不像话。

我老公虽然嘴上不说,但上次他们单位聚餐,有人起哄问他媳妇干啥的,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是在医院上班,没敢说具体科室。

我松开手里的镊子,直起身子,看着张建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还在嚷嚷,说要找院长,要曝光我,说我这号护士就是给医院丢人。

我抬手,把口罩摘了下来。

口罩下面是我那张因为连续值了三个夜班而浮肿的脸,眼角还有没消下去的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建国,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儿子在实验小学门口被车蹭了,是谁抱着他跑了两条街送去急诊的吗? ”
他愣住了,嘴还张着,但声音卡在嗓子里。

“那天我下夜班,刚出医院大门就看见那孩子躺在地上哭,腿上的血把校服裤子都染透了。 我抱着他跑回急诊,挂号、缴费、找大夫,全程没让你家人操一点心。 你媳妇后来非要塞给我二百块钱,我没要,我说我是护士,应该的。 ”
那女人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是那个……”
“我是那个大冬天的,把棉袄脱下来裹着你儿子,自己穿着单衣在急诊室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护士。 ”我看着张建国,他抓着我的手已经松开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儿子当时烧到三十九度八,我抱着他跑的时候,他吐了我一身。 你媳妇后来去护士站找过我,说要给我送锦旗,我说不用,都是分内的事。 ”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镊子,放回托盘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你腿上的伤口,纱布和肉粘在一起了,不使劲揭就撕不干净,会感染。 我承认我手法重了,但你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 ”
张建国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媳妇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来,手抖得纸都抽不出来:“护士……不是,大夫,实在对不住,我们真不知道是你……你说这……这多不好意思……”
我没接她的纸巾,重新戴上口罩,端起托盘:“伤口还是要换药,你躺着别动,我轻点。 ”
张建国老老实实躺平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
我没接话,手上的动作确实放轻了。

换完药,我收拾好托盘往外走,他媳妇追到门口,塞给我两个橘子,就是床头柜上那半塑料袋里压烂的橘子旁边剩下的两个好的:“护士,你拿着吃,家里自己种的,甜。 ”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橘子,皮都皱了,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的。

我没推辞,接过来揣进口袋里,转身往护士站走。

身后传来他媳妇压低的声音:“你刚才那话说的也太难听了,人家小姑娘招你惹你了……”
张建国闷声回了一句:“我哪知道是她……我这不是不知道嘛……”
我走到护士站,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门诊部传来叫号的声音:“三十五号,张建国,请到三号诊室就诊。 ”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口袋里那两个橘子硌着腿,我掏出来看了看,其中一个已经有一小块烂了,我剥开皮,把烂的那块掰掉,剩下的塞进嘴里。

酸得牙根发软。

但咽下去的时候,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好像散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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