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连奎今年五十岁,在龙塘镇上开了家服装厂,厂名叫若男服装厂。这名字是他过世老伴生前取的,用的是女儿连如娇的小名。老伴几年前得病死的,走的时候才四十七岁。那时候连奎哭得死去活来,只觉得天一下子就塌了。

可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老伴没了之后,连奎守着厂子,守着家里那栋两层小楼,一天天过得没滋没味。他也没心思管厂里的大小事务,干脆就全部交给女儿连如娇打理。

连如娇是夫妻俩独生女,也是连奎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姑娘从小读书就好,考上省城大学,学的服装设计。毕业之后在省城一家服装公司上班,每个月能挣一万出头。母亲去世,她放心不下家里的父亲,索性辞掉工作,回了龙塘镇接手服装厂。

自打连如娇回来,厂子反倒越做越红火。她脑子活,会设计新款,还学着网上接单做生意,厂里的效益比原先翻了一倍还多。镇上街坊都说,连奎命好,养了这么一个能干孝顺的闺女。

可连奎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他总觉得,女儿再好,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厂子早晚终归是外人的。自己没有儿子,心里这块空缺,怎么也填不上。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后来连奎总往镇上新开的秀花饭店跑。

秀花饭店门面不大,就两间铺子,挨着菜市场。老板娘叫顾秀花,四十出头,人长得周正,皮肤白净,眉眼之间很有几分姿色。镇上私下议论,说她命硬克夫,前面两任男人都是四十来岁就没了,两段婚姻也没留下一儿半女。但顾秀花性子要强,男人走了之后,她没有垮下来,自己盘下店面开饭店,咬牙过日子。

饭店拢共三个人:一个炒菜师傅,一个打杂洗碗的,剩下接待客人、买菜算账全靠顾秀花自己里外张罗。

连奎头一回进秀花饭店,是去年秋天。那天他在街上闲逛,走到菜市场边上,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顺着味道就推门进去了。顾秀花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大哥,想吃点啥?”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把连奎的魂都勾走大半。

从那以后,连奎成了这里的常客。有时候一个人过来吃,有时候约上几个老伙计一起。每次点菜专挑贵的点,结账还总要多塞点小费。顾秀花嘴巴甜,一口一个连奎哥叫着,叫得连奎心里热乎乎的。他真以为自己五十多岁,还能遇上这么个体贴人的女人。

他哪里知道,顾秀花看上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的积蓄,还有那家服装厂。

开春之后,连奎正式开始追顾秀花。他不懂什么浪漫,只会实实在在送东西,今天拎两斤排骨,明天拿两瓶酒,后天提一筐水果。顾秀花也不推辞,送来就收下,脸上笑得十分好看。

过了一阵子,顾秀花松口了。

那天晚上连奎照常去吃饭,吃到半截,顾秀花端一盘炒花生米坐到他旁边。她望着连奎,眼神柔柔的:“连奎哥,我愿意跟你过日子。”

连奎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可顾秀花紧跟着话锋一转:“我前两次婚姻都不顺,这一回不能马虎。要娶我,十八万八彩礼,五金也得配齐,跟镇上别家婚嫁的规矩一样。”

连奎被高兴冲昏头脑,想都没想就应下来:“秀花你放心,明天彩礼五金我一并给你置办妥当。”

顾秀花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我就知道连奎哥是个爽快人。”

回到家里,连奎翻来覆去睡不着。盘算了一番,自己手上现钱不多,老伴留下那点积蓄根本不够用。思来想去,他就打起女儿的主意。

第二天一早,连奎把连如娇叫过来,直截了当:“如娇,给我转三十万,爸要结婚。”

那会儿连如娇正吃早饭,筷子“啪嗒”掉在桌子上。她瞪大眼睛看着父亲,半天回不过神。

“爸,您说啥?结婚?跟谁?”连如娇声音都在抖。

“秀花饭店那个顾秀花,你见过。”连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说一件寻常小事。

连如娇站起身。二十六岁的她个子高挑,眉眼像过世的母亲,却比母亲多了一份倔强干练。她盯着父亲,一字一句:“爸,您是不是被人套住了?三十万不是小数,您跟她才认识多久?”

连奎脸色当即沉下来,语气很不耐烦:“小孩子家懂什么,秀花是实在人,我们相处大半年了。你别管闲事,把钱转过来就行。”

连如娇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爸,厂里现在真拿不出钱。前阵子出了大事,一批往外发的货,运输途中货车起火,一百多万的货全部烧没。客户追着要违约金,厂子资金链已经断了,我这几天到处跑贷款周转。”

连奎眉头拧成一团:“那你自己想办法!结婚是我的终身大事,哪里等得起?这么好的女人,错过了就没了。”

“爸!”连如娇声调抬高,“我说的都是实情!账上一分余钱没有,贷款批不下来,赔款还等着付,我去哪里凑三十万?”

“那是你的事!”连奎一巴掌拍在桌上,“明天我必须见到钱,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连如娇望着父亲涨红固执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清楚,父亲这一回,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几天,连如娇四处求人借钱、跑银行。可是服装厂刚出重大事故,留下不良记录,贷款直接被拒。去找镇上做生意的熟人周转,大家听说厂子亏了钱,谁也不敢往外拿钱。

走投无路的时候,红星服装厂的尚云起找上门。尚云起也是镇上做服装的,既是同行,也是竞争对手。早就惦记若男服装厂的设备和客户资源,听说厂子陷入困境,就赶过来碰机会。

“连厂长,听说你这边资金周转不开?”尚云起坐在办公室里慢悠悠说道,“我出一百万,厂子整体卖给我。”

一百万,连填平亏损都不够,更别说这么多年投入的心血。可眼下连如娇没有别的出路。她咬着嘴唇沉默许久,低声说:“行,我卖。”

签完转让协议,连如娇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车间。看着朝夕相伴的缝纫机、裁床,这间母亲留下、被她一点点撑大的厂子,就这样没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一百万到账之后,连如娇转给连奎三十万。

拿到钱,连奎当天就跑到金店买齐五金,花掉八万多,加上十八万八彩礼,三十万所剩不多了。

结婚那天,连奎一身崭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满脸喜气。可婚礼热热闹闹,宾客满堂,却始终不见女儿连如娇。

他拨通电话,那边传来连如娇平静的声音:“爸,我离开龙塘镇了,去广州打工。”

“你去广州干什么?”连奎诧异。

“打工过日子。”连如娇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爸,你好好过日子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站在喧闹的酒席当中,连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但大喜的日子,他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酒席办得很风光,连奎喝了不少酒。顾秀花穿一身红旗袍,模样好看。在场不少人都羡慕连奎,老来娶到这么一个女人。

可婚后现实很快泼了冷水。过日子之后顾秀花处处挑剔,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嫌他买菜买得不好,嫌家里东西收拾得不整齐,又抱怨他说话声音大影响睡觉。还经常使唤连奎去饭店帮忙打下手。

更让连奎起疑心的是,顾秀花手机总收到陌生男人发来的暧昧信息。有一回夜里起夜,他看见顾秀花躲被窝里跟人发语音,说话嗲声嗲气,听得他浑身不舒服。

前后不到两个月,两个人实在过不下去。顾秀花提出离婚,连奎也心冷了,没有挽留。到这时他才明白,对方从头到尾图的就是他的钱。

离婚,顾秀花一分钱不肯退。十八万八彩礼、八万多五金,再加上办酒席开销,三十万全部打了水漂。连奎不甘心,请律师起诉想要追回彩礼。顾秀花一口咬定钱都用于共同生活,证据不足,律师说这笔钱很难要回来。

连奎这才醒悟,自己就是被人算计的冤大头。

离婚之后,连奎独自回到两层小楼。屋里冷冷清清,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女儿。

他翻出号码打过去,听筒提示:对方已关机。一遍又一遍拨打,始终关机。

他又联系连如娇省城同学、以前共事过的同事,大家都说很久没有联系,不知道她在广州落脚在哪里。连奎心里越来越慌。

没过多久,龙塘镇派出所周涛所长找到了家里。周涛三十多岁,平时和连奎打过交道,今天脸色格外沉重。站在门口,他顿了顿才开口:“连奎大叔,有个坏消息,你要有心理准备。”

连奎腿瞬间软了。

“你女儿连如娇,十天前在广州出租屋里割腕自杀,房东收租的时候发现的。你尽快过去处理后事。”

一瞬间连奎脑子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后面的话,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当天夜里,他坐大巴赶往广州。一路之上,脑海全是女儿从小到大的模样:刚出生皱巴巴的小脸,第一次喊爸爸,考上大学大摆宴席,放弃省城工作回乡守厂……一桩桩一件件往心上扎。

到了广州城郊一处老旧城中村,找到那间出租屋。楼道昏暗,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房东是五十多岁的大爷,告诉他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还欠一千六房租。连奎把身上现金全部拿出来交上。

房东看他悲痛的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这是你姑娘留下的信。”

信纸是笔记本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最亲的爸爸:

女儿没法给你尽孝了。我在广州过得很难,找不到工作,身上带的钱很快花光。从前好歹是个厂子负责人,现在落得身无分文。我也想重新站起来,可是太难,实在撑不住。

爸,我累了,不想再硬扛。对不起,让你失望。

女儿:连如娇

看完遗书,连奎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号啕大哭,哭得像个无助的老人。

他终于回想起来,当初伸手跟女儿要三十万的时候,连如娇眼里的绝望;回想起来女儿跟他诉说厂子出事走投无路时的颤抖;回想临走那通电话,那句平平淡淡的“爸,你好好过日子吧”。

所有的信号,当初被一心想着再婚的自己,全部忽略。

可明白过来,一切都晚了。

他在空荡荡的出租房坐了一整夜。天蒙蒙亮,他对着空屋子低声说:“如娇,爸对不起你。”

屋子里只有回声,没有人应答。

连奎失去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女儿,也丢掉了做父亲该有的担当。三十万,一场黄昏婚事,断了父女情分,也毁掉一条年轻性命。

至于顾秀花,人早就没了踪影。有人说她去邻县重开饭店,也有人说,又盯上别的男人。

这些连奎已经无心打听。

往后日子,他天天待在空荡荡的小楼里,手里捧着女儿的照片,一遍一遍看。

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叫他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