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33岁妻子瞒着丈夫说B超是两男一女,好保住这个三胞胎女儿。可孩子生下来后,医生却傻了眼:我第一次见这情况,我看清孩子后懵了
第1章
“妈,您这话说的,生男生女是我的事?那得看您儿子争不争气!”
陈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瓷碗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啪”一声脆响。她刚把红烧鱼端上桌,围裙还没解,婆婆这句话就追着她从厨房撵到了饭厅。
婆婆刘桂香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我找人算过了,这胎准是男孩。你要是生不出儿子,我们家就绝后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沙发上坐着的大姑姐周敏“噗嗤”笑了出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正放着一档婆媳调解节目,吵得热闹。
周敏拿牙签扎了块哈密瓜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妈,您也别太着急。我弟不是说了嘛,B超做出来是两男一女。三个里头好歹有两个带把的,够您传宗接代了。”
陈芳站在饭厅和客厅交界的地方,右手还端着那盘清炒时蔬,手指关节泛白。她听见自己肚子里那三个小东西在动,像是在翻跟头,踢得她腰眼发酸。
周建国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件格子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才在打游戏,被吵到了才出来。他看了陈芳一眼,又看了看他妈:“妈,吃饭了,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关心我孙子怎么了?”刘桂香终于抬眼,目光越过陈芳隆起的腹部,落在儿子脸上,“建国,我可告诉你,要是生出来是三个丫头,你们趁早给我送走两个。咱们家养不起那么多赔钱货。”
周建国没吭声。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自己碗里,像是这句话跟他没关系。
陈芳站在原地,感觉肚子里又踹了一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鼓起的肚子,七个月了,B超做了三次,每次她都托在妇产医院当护士的表妹给改了单子,把“三女”改成了“两男一女”。
表妹当时捏着笔,皱着眉问她:“姐,你真要瞒?”
“瞒。”
“姐夫那边……”
“你不用管。出了事我担着。”
陈芳深吸一口气,把那盘清炒时蔬放到桌上,解下围裙叠好,搁在餐椅靠背上。
“妈,”她声音很平,“您放心,三个孩子,我一个都不会送。不管是男是女。”
刘桂香嗤了一声:“你说了算?”
“孩子是我的。”陈芳说,“我从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周敏在旁边又笑了:“哎哟,陈芳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家亏待你了一样。你这怀孕到现在,哪顿不是妈给你做的饭?你工作辞了,车贷房贷不都是建国在还?你倒是硬气起来了。”
陈芳没看她。她看着周建国。
周建国终于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了,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陈芳你去给我倒杯水,咸了。”
陈芳站着没动。
周敏把哈密瓜盘子往茶几上一推,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一屁股占了陈芳平时坐的位置。“妈,您也来吃饭吧,待会儿菜凉了。弟妹现在金贵着呢,不能累着,让她歇着。”
刘桂香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陈芳,像是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家具。
“站着干什么?去倒水啊。建国说渴了。”
陈芳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进玻璃杯里。她看着杯壁浮起一层白雾,水满了也没关。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三个,挤在一起,像三颗不安分的小豆子。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把水杯端出去,放在周建国手边。水洒出来一点,洇湿了桌布。
周建国皱眉:“你慢点。”
陈芳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的位置被周敏占了,她就拉了把塑料凳坐在餐桌角,面前只有一盘凉拌黄瓜。
“吃啊,”刘桂香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别傻坐着,孩子要营养。我跟你说,你要是生不出儿子来,我可不管你月子。”
周敏接话:“妈,我当年生小浩那会儿,您可是伺候了我三个月。到弟妹这儿,您好歹也……”
“那是外孙,姓周的。她生的算什么东西。”
陈芳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
酸。特别酸。腌过头了。
她嚼着黄瓜,嚼出咯吱咯吱的响。肚子里突然一阵剧烈的胎动,三胞胎挤成一团翻了个身,她闷哼了一声,碗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周建国终于看了她一眼。
“没事,”陈芳放下筷子,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
周建国“哦”了一声,又低头吃饭了。
刘桂香拿筷子头点了点桌子:“我跟你说,你可得给我稳住。这要是早产了,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陈芳没说话。
她看着餐桌上一家人吃饭的样子。婆婆挑肥拣瘦,大姑姐占着她位子眉飞色舞地讲单位里谁升了科长,丈夫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她摸了摸肚子,隔着薄薄的孕妇裙,掌心下三颗小豆子踢得欢。
快八个月了。还有一个月。
她想起上周去医院做最后一次彩超时,表妹把她拉到走廊角落里,攥着她的手,脸色发白。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害怕。”
“什么?”
“你肚子里这三个……我看了片子,有点不对劲。你别跟家里人说,你下周再来一次,我让主任给你好好看看。”
“什么东西不对劲?”
表妹支吾了半天,最后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跟正常的三胞胎不太一样。姐,你心里有个底。”
陈芳当时笑了:“都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底?”
她回到病房,看着墙上贴的婴儿海报,三胞胎,粉粉嫩嫩的,一男两女,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对着那张海报发了好久的呆。
手机里存着被改过的B超单,她把“女女女”涂掉,改成“男男女”。让打印店的老板重新排了版,花了五十块钱。
周建国拿到单子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说了句“行啊”,就放茶几上了。
他从来没问过她,B超有没有可能出错。
她当时觉得庆幸,现在想想,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生男生女,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妈不再唠叨,是他姐不再拿话戳他。
他只要清净。
陈芳从回忆里抽回来,眼前的餐桌还在继续。周敏正在讲她儿子小浩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刘桂香笑得满脸褶子,连声说“随我,随我,咱老周家的根”。
周建国吃完了。他把碗一推,站起来:“我去抽根烟。”
“建国!”陈芳叫住他。
“嗯?”
“下周一产检,你能陪我去吗?”
周建国挠了挠头:“下周一啊……我公司那边有个项目要汇报,回头再说吧。”
“你每次都回头再说。”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看情况。”他往阳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妈上周说的那个事,你考虑一下。”
“什么事?”
“就是……万一查出是女孩,她说她认识个人,能帮着送出去。那家人条件挺好的,不会亏待孩子。”
陈芳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周建国已经推开了阳台门,点了根烟,背对着她看楼下的车来车往。
刘桂香还在跟周敏聊小浩的数学成绩。
电视机里婆媳调解节目到了高潮,儿媳在哭,婆婆在拍桌子。
陈芳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三个孩子还在动。踢她,踹她,顶她的肋骨。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自己肚皮,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妈妈在呢。”
她没哭。她只是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继续夹那盘凉拌黄瓜。
饭后,周敏走了,刘桂香回屋看电视,周建国在阳台抽完了烟窝回书房打游戏。
陈芳一个人在厨房洗碗。热水冲在她手上,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三十三岁。脸有点浮肿,眼圈发青,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额角。
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关了灯,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周建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李总”。
“建国哥,下周一晚上有空吗?我订了你上次说想去的那家日料。”
陈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手机屏幕暗了。
她没碰那个手机。她走回卧室,躺下来,双手抱着肚子,侧身蜷在床的一边。
周建国打完游戏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她,很快就打起了鼾。
陈芳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肚子里的三颗小豆子在半夜格外活跃,像是在开什么秘密会议。
她把手放在肚皮上,轻声说:
“不管你们是什么样,妈妈都要你们。”
“妈妈跟你们保证。”
窗外有车灯的光掠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
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表妹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姐,主任说你下周一必须来。他说他看片子的时候,看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他从业二十多年,没见过。”
陈芳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周建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她没听清。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安静的让她害怕。
第2章
周一早晨,陈芳六点就醒了。后半夜基本没睡,侧卧时腰酸得发木,换成平躺又喘不上气,肚子里那三个像在练体操,你一脚我一拳。她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一线青灰色的光。
周建国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搭在她枕头上,手机充电线缠着被角。陈芳把他的胳膊轻轻挪开,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她慢慢下床,扶着墙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女人浮肿得更厉害了,眼袋垂着,嘴唇干得起皮。她漱了口,把脸擦干,回到卧室拉开衣柜,挑了件宽松的深蓝色孕妇裙。裙子腰侧已经绷得有点紧了,肚子比她怀单胎时那会儿大了两圈不止,站在镜子前整个人像一棵被压弯的树。
周建国闹钟响的时候已经七点十分了,他摸到手机关了闹铃,眯着眼看了她一眼:“你站那儿干嘛?打扮呢?”
“产检。”
“哦。”他坐起来挠了挠头发,“我今天真走不开,那个李总你也知道,甲方的,下午来我们公司看方案。”
陈芳没说话,弯腰系鞋带。够不着,她侧着身子把脚抬到椅子上,费力地拉鞋带。
周建国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我让我妈陪你去?”
“不用了。”
“那你打个车,别坐地铁了,挤着你。”
陈芳站起来,拿了包,走到门口换鞋。周建国又补了一句:“检查完了跟我说一声,什么情况。”
她“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妹陈露的消息:“姐,到了没?我在门口等你。”
陈芳回了个“马上”。
七点五十分到了医院,妇产科门诊已经排了长队,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奶腥的味道。陈露穿着护士服站在B超室门口,看见她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三个挤着,睡不好。”
陈露皱着眉,把她往走廊里头带,绕开候诊的人群,推开一扇挂着“主任诊室”牌子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头发灰白,正对着一台屏幕翻片子。桌牌上写着:杨志斌,妇产科主任医师。
“杨主任,我姐来了。”
杨主任抬头看了陈芳一眼,视线在她肚子上停了两秒,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躺上去吧,先看看。”
陈芳脱了鞋躺上去,裙摆撩到胸口。陈露帮她把耦合剂涂上肚皮,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探头压上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像是被吵醒了,其中一个狠狠踹了一脚探头的位置,屏幕上荡开一片波纹。
杨主任没说话。他拿着探头慢慢滑动,从左侧到右侧,又从右上往下推,眉头越皱越紧。屏幕上黑白灰的影像一片模糊,陈芳看不懂,只能从杨主任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足有五分钟。只有探头滑动的滋滋声和机器运作的嗡嗡低鸣。
陈露站在旁边,手攥着护士服的下摆。
杨主任把探头放下,擦了擦陈芳肚皮上的耦合剂,说:“起来坐吧。”
陈芳坐起来,把裙摆放下来,看着杨主任的脸。他没看她,而是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什么,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陈芳,是吧。”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对她,“你之前在我们这儿做过两次B超?”
“做过。但单子我找人改了。”
杨主任点点头:“我知道,小露跟我说了。我看了你之前的存档片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你怀的是三胞胎,这个没错。但是——”他顿了一下,伸手点了点屏幕上一个模糊的阴影区域,“你看看这里。”
陈芳凑过去。屏幕上黑乎乎一片,中间有几团亮斑,她看不出门道。
杨主任指着其中一个:“这个是胎儿甲。这个是乙。这个是丙。三个都在正常发育,心跳也都有。问题在于胎盘。”
“胎盘?”
“三胞胎一般是三个独立胎盘,或者双胞胎那种两个共用一个、一个独立的。但是你这个片子显示——”他用鼠标圈出一个区域,“三个胎儿在一个羊膜囊里。”
陈露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芳看着她:“什么意思?”
杨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三胎单羊膜囊。十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到。这意味着三个孩子在同一个羊水里头,中间没有任何间隔。他们可能会脐带缠绕,互相压迫,发育受限,随时有可能发生——”
他停了一下,把眼镜戴回去。
“胎死宫内。”
陈芳感觉自己的手开始发麻。
“那……那我怎么办?”
“你现在已经三十四周多了,下周就三十五周。我刚才给你看了,三个孩子的位置非常紧凑,目前脐带血流还通畅,但是有一个胎儿的位置已经偏了,他很可能被另外两个压到了脐带供血区域。我的建议是——提前剖。”
“提前?”
“下周三。我给你安排手术。不能再拖了。”
陈芳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撞着她的掌心。她看着杨主任,又问了一遍:“三个都……能活吗?”
杨主任沉默了两秒。
“陈芳,我跟你说实话。单羊膜囊三胞胎,全国有记载的病例不超过十例。我做了二十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手术我有把握,但是孩子出来之后的情况,新生儿科那边必须提前介入。你做好准备,可能会有孩子需要进保温箱,时间长短不好说。”
陈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杨主任看着她,“你是三胎,剖宫产过程中大出血的风险比普通孕妇高很多。术前你要签一份风险告知书,家属必须到场签字。”
“他……我丈夫可能来不了。”
“必须有人签。你本人可以签知情同意,但手术同意书必须直系亲属到场。这是规定。”
陈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还有昨晚洗碗留下的肥皂味。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整理好衣服。陈露送她出去,在走廊里拉着她的手不放:“姐,你别怕。主任技术很好的,我给你守着,孩子出来我第一个抱。”
“露露,”陈芳看着她,“你说……我这事要跟他们家说吗?”
陈露愣了一下:“B超的事?”
“全部。单羊膜囊。三胞胎女儿。我瞒了这么久……”
“说了又怎么样?姐夫家里那个态度你也看见了。你现在说了,他们能帮你什么?还不是你在产床上疼死他们在外头刷手机。”陈露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姐,你先顾好自己跟孩子。别的等生出来再说。”
陈芳拍了拍她的手,松开,转身往电梯走。
她没直接回家。出了医院大门,她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照着地上的地砖白晃晃的。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微信,周建国没消息。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半夜转发的公司软文,配了个“加班奋斗”的表情包。
她又翻到那个备注“李总”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空白的聊天记录框里只有上周五那条“建国哥,下周一晚上有空吗”。
她把手机按灭,塞回包里。
打车回家。路上她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医生说下周三剖,要家属签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条:“周三?我周三上午有个会啊,不能改到周四吗?”
陈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她退了微信,打开通讯录,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什么集市。
“喂,芳芳?”
“妈。”
“怎么了?不舒服?”
“没。就是告诉你一声,下周三我剖腹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妈的声音压低了:“要不要我过去?”
“要。”
“好,妈后天就来。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我给你带。”
陈芳张了张嘴,想说“妈我害怕”,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带点泡菜吧,你腌的那种。”
挂了电话,出租车拐进小区。她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是周敏的车。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正听见刘桂香在客厅里说:“你弟也是,这都什么事儿,我好好一个孙子放在她肚子里,她说什么时候剖就什么时候剖?也不跟家里商量?”
周敏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在打手机游戏。她看见陈芳进来,笑着扬了扬下巴:“哟,回来了?检查怎么样?三小子好不好?”
陈芳换鞋,把包挂在玄关。她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大姑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低头打游戏的男孩。
“妈,”她说,“周三剖。”
“我听建国说了。”刘桂香盘着腿,手里那串佛珠转得哗啦哗啦,“你们医院是不是想多赚钱?让你提前剖?人家不都说瓜熟蒂落吗?”
陈芳走到客厅中间,手扶着沙发靠背。
“医生说,我怀的情况特殊,继续等有风险。”
“什么风险?”
“孩子在肚子里可能会出事。”
刘桂香“啧”了一声:“大夫都爱吓唬人,你就别——哎,你站那儿干什么?坐啊,肚子里还有我孙子呢。”
陈芳没坐。
她看着婆婆手里的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檀木的,搓得发亮。
“妈,”她说,“如果我生的是女儿呢?”
刘桂香的手停了。
佛珠不转了。
周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笑:“你这话问的,什么意思?B超不是看过了吗?”
“万一呢。”
“万一什么万一,都两男一女了你还想什么万一。我弟可说了,单子他亲眼看见的。”
陈芳把包从玄关拿起来,重新挂回肩上。
“周三上午九点,市一院妇产科。我让我妈来签字。你们——爱来不来。”
她转身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里面刘桂香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走到楼梯间,靠着墙,大口喘气。肚子里的孩子又开始动了,踢得她肋骨疼。
手机响了一下。杨主任助理发来的短信,确认周三上午九点手术,术前提前一天入院。末尾加了一句话:“主任让我提醒您,术中可能需要转新生儿ICU,请您安排好家属全程陪同。”
陈芳把短信存好,锁了屏。
楼梯间暗着,声控灯时亮时不亮。她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一层,两层,到了底楼推开门,外面太阳正烈。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周三。
还有两天。
她摸了摸肚子,跟那三颗不安分的小豆子说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再忍两天。出来了就好了。”
“不管看见什么,妈都要你们。”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周建国。
“刚才我妈打电话来说你走了?你去哪儿了?别闹了回家吧,我妈说晚上给你炖排骨。”
陈芳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没回。
她往街对面的药店走过去,想买点碘伏棉签,回家把待产包再清点一遍。
走了两步,肚子猛地一阵抽痛。
她站住了。缩着腰,扶着旁边的路灯杆。
疼了十几秒就过去了。
她喘匀了气,慢慢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药店门口的玻璃橱窗映出她的影子——大肚子,深蓝色裙子,乱糟糟的马尾。
她对着那个影子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了。
第3章
周三早上六点,陈芳自己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箱子很小,里头只塞了两套换洗的睡衣、一包成人纸尿裤、一双棉拖鞋,还有几个奶瓶。她妈周秀兰是昨天下午到的,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大巴,一下车就塞给她一罐泡菜,然后把她家厨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早上五点就醒了,熬了小米粥,非要喂她喝完才让她走。
“妈真不跟我去医院?”
“我随后就到。你先去办手续,我收拾完就来。”
周秀兰站在单元门口,围裙还没解,瘦小的身子缩在一件旧棉袄里。她看着陈芳的肚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伸手帮她把箱子拉杆扶正了。
“妈走了。”
“路上小心。”
陈芳上了出租车,报了医院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这肚子,快生了吧?”
“嗯。”
“一个人?”
“家里人一会儿到。”
司机没再问。车子开上高架,早晨的车流已经堵成了红色尾灯的长河。陈芳靠着车窗,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周建国的消息:“我开完会就过来,你先别急。”
她看完就把手机塞回兜里。昨天下午他又打电话来,说周三上午那个会甲方老大亲自来,实在推不掉,“十一点之前肯定到”。她当时正蹲在地上叠孩子的衣服,三套粉色的小连体衣摆在床上,她叠一件放一件,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你记着,到了先签字。”
“行行行,你放心吧。”
电话挂了。她把三件小衣服叠整齐放进待产包的夹层里。
出租车停到医院门口时七点二十。陈芳拖着箱子走进妇产科住院部,护士站的姑娘认得她,笑着打招呼:“陈芳姐来了?杨主任今天第一台手术就是你的,九点整进手术室。”
“好。”
她填了一堆表,签字签到手发酸。办完手续换好病号服,坐在床头等。隔壁床的孕妇比她早一天剖的,已经生了,是个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一家子围着婴儿床拍照。那产妇躺在床上,嘴唇苍白,头发汗湿,笑着看婆婆抱孩子。
陈芳低头翻自己的待产包,把三件粉色小衣服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小的那件只有她巴掌大,她把它贴在脸上,棉布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
八点四十,护士来叫她了。陈芳躺上推车,天花板从她头顶一排一排往后滑过去,日光灯管亮得刺眼。她侧着头看走廊尽头的门,没有周建国。没有她妈。
“家属呢?”推车的护士问。
“在路上了。”
护士没多说,把她推进了手术室。无影灯打开的一瞬间,她把眼睛闭了闭。麻醉师是个年轻男的,戴着口罩,声音稳得像在念课本:“侧躺,蜷起来,把背弓好。”
冰冷的消毒棉在她后背上擦过。针头推进去的时候,她咬着牙没出声。
然后麻药开始起作用,从脚底升上来一股暖意,慢慢漫到胸口。她仰面躺着,眼前是绿布和晃动的灯光,杨主任的声音从无影灯后面传过来:“开始了啊,陈芳。放松。”
她感觉到肚皮被划开。不疼,但是有牵扯感,像有人在往外拽一条勒紧的带子。
“第一个。女孩。”
“第二个。女孩。”
“第三个——等一下——这个位置不太好,脐带缠住了——”
陈芳眼皮沉得睁不开。她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了节奏,快,特别快。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然后一个什么东西被抱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小声说“新生儿科准备”。
“陈芳,你出血有点多,我们现在给你止血。”杨主任的声音还是稳的,但他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她能感觉到肚皮上几下急促的按压,有人在抽吸,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监护仪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了。
杨主任走到她头边,摘了口罩,露出一张被口罩勒出红印的脸。
“三个孩子都出来了。老大老二老三,都是女孩。目前生命体征都有,但三个体重都偏轻,最小的那个才一千八百克,需要进保温箱。你的出血量控制了,暂时稳住。但是陈芳,有个事——”
他顿了顿。
“你看一眼。”
旁边助产士端过来一个托盘,上面躺着三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身上还带着血迹,裹在蓝色的无菌布里。她们都很小,小得像三只刚出壳的鸟。老大稍微胖一点,脸圆圆的,睁着一只眼睛。
陈芳的视线落在第三个孩子身上。
她的嘴唇裂开了。上唇从中间分开,一直延伸到鼻翼根部的旁边,露出里面粉色的牙槽。小小的鼻翼看起来是一边的,左边的鼻孔比右边的小。
“唇腭裂?”陈芳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她的。
杨主任点头:“双侧完全性唇腭裂。前两个正常,老三有裂隙。而且——”
他又顿了一下。
“你自己看。”
陈芳费力地侧过头。托盘上的三个婴儿并排放着,皮肤发红,皱巴巴的。她盯着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明白了杨主任为什么说“从业二十多年没见过”。
三个孩子。明明都是女孩。
但她们的脚踝上挂着分别写有“陈芳之女一、二、三”的腕带,助产士确认过三遍,没有错。她们的身体也都完完整整,每样器官该有的都有。老三除了唇腭裂也没有别的异常。
可是——
她们三个在同一个羊膜囊里待了将近九个月。
三个孩子贴在一起长得,像三颗挤在同一个豆荚里的豌豆。陈芳看着她们的脸,老大和老二微微侧着头,耳朵的地方重叠着相似的弧度。老三的嘴唇裂开一道缝,可她那只睁开的眼睛,跟老大的眼睛长在同一个角度,像镜子照出来似的。
“她们是——”杨主任压低声音,“是同卵分裂的三胞胎。从医学上讲,这种情况本身就极为罕见。而且我刚刚给老三检查的时候发现——”
他从托盘边拿起一个小小的、沾着血的袋子,里面裹着什么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
“脐带。胎盘娩出来后我发现老三的脐带旁边还附着一个小小的人形组织。很小,大概八周左右大小就停止发育了的。这是单羊膜囊三胞胎里最危险的情况——有一个胎儿曾经有第四个,在很早的阶段就停止发育了,然后剩下的三个继续长。”
陈芳盯着那个小小的、不成形的组织。它缩在袋子里,隐约能看出一个蜷缩的轮廓,头、身、四肢,都只有一点点痕迹。
“也就是说……我本来怀的是四个?”
“对。有一个胚胎在早期就自然消退了。但因为它没有完全被吸收,在老三发育的过程中,它的残留物影响到了老三的面部融合,所以造成了唇腭裂。”
杨主任把袋子放下,看着陈芳:“你早产加单羊膜囊加多胎,手术台上大出血差点没止住。三个孩子目前都活着,但老三有先天性唇腭裂,后续要做修复手术。你本人现在还在观察期。”
陈芳躺在手术台上,麻药还没退,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她微微偏着头,看着托盘里那三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
她的眼泪从眼角流下去,滑进耳朵里。
她张嘴,嘴唇干涩。
“我能……抱抱她们吗?”
助产士把最小的那个——老三,那个嘴唇裂开的孩子——小心地放到她胸口。隔着手术服,她感觉到一团温热、柔软、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小身体贴在她心口。孩子没有哭,只是在她胸口拱了拱,那只睁开的眼睛迷茫地眨了眨。
陈芳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那么小。那么小。
可是她活着。
“我妈来了吗?”陈芳问。
助产士看了看门外:“好像刚到了。还有个男的,你丈夫?”
陈芳闭上眼,胸口那团温热还在动,小小的,软软的。
“让——让我妈先看孩子。外面那个男的,先别让他进来。”
“你确定?”
“确定。我妈……看完了再说。”
助产士点点头,把三个孩子重新放回保暖箱,推了出去。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她听见她妈的声音——尖锐的、压不住的哭腔——然后是周建国的声音,他在问什么,语速很快。
陈芳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灯罩里一圈一圈的环形灯管亮得发白。
她伸出那只还带着血和消毒液味的手,张开五指,对着灯看了一眼。
手指在抖。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扣在自己肚皮上。伤口被纱布覆盖着,麻药正在慢慢消退,她感觉到了一阵隐隐的、从深处升起来的钝痛。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助产士探头进来,表情有点奇怪。
“陈芳姐,你丈夫……他在外面跟阿姨吵起来了。”
“吵什么?”
“他就问了一句‘孩子怎么是三个女的’。然后阿姨就……给了他一巴掌。”
陈芳没笑。
她把眼睛闭上,胸口空荡荡的,孩子被抱走了,剩下她自己。
“让他吵吧。”她说,“我的孩子,谁也动不了。”
监护仪还在滴滴响。
门外的争吵声隐约传进来,周建国的声音拔得很高,她在里面听不清字句,只听见频率,越来越快,像一把钝刀子在磨。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麻药在退。
疼在往上涌。
眼泪干了,脸上绷着。
她轻声说了一句,嘴唇动的幅度小到没人能发现。
“三颗豆子。都是我的。”
“一颗也不少。”
第4章
走廊里的争吵声停了之后,陈芳被推进了产后病房。麻药消退的过程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钝痛一块一块地浮现出来,先从肚皮切口的位置往两边蔓延,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腹腔深处翻搅的那种坠胀感。她咬着后槽牙,把脸侧向枕头,汗从额角渗进发根里。
周秀兰跟着推车一路小跑进病房,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包纸巾。她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搁,俯身凑到陈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芳芳,妈在呢。三个丫头我都看了一眼,护士说都活着,老大老二在保温箱里睡得好好的,老三那孩子……”
她顿了一下,嘴唇哆嗦。
“那孩子真可怜,嘴上那一道口子,我看了心里揪得疼。但没事,妈小时候邻村有个娃也那样,后来做了手术跟没事人一样。你别怕。”
陈芳睁开眼:“建国呢?”
“在走廊坐着呢。”周秀兰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冷下来,“打完那一巴掌他倒是不吵了,蹲那儿抽烟让护士给撵出去了。现在又坐回来了,你要见他吗?”
“让他等着吧。”
周秀兰没说什么,从塑料袋里掏出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到陈芳嘴边。陈芳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妈拿袖口给她擦了。病房里暖气开得足,隔壁床的产妇在按铃叫护士换输液瓶,走廊里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尖细的、嫩声嫩气的。
陈芳听着那些哭声,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她自己的三个不知道在哪间屋子哭呢。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病房门被推开了。周建国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嘴角边一道浅浅的红痕——周秀兰那一巴掌没留劲儿。他在门口站了站,看见陈芳躺着,又看见周秀兰坐在床边削苹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芳脸上。
“你怎么样了?”
“剖腹产,大出血,刚止住。”陈芳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说呢?”
周建国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一步,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尾。他没看陈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妈那边……我给她打电话了。她让我问你,B超单子怎么回事。”
“单子我改的。”
周建国抬起头,眉头拧着:“你改它干什么?”
“因为你们家只想要儿子。”
“那你也不能——”
“我能。”陈芳打断他,“我怀的是我的孩子。我想生她们,我就得让她们活着从肚子里出来。你告诉我,我要是三个月的时候告诉你三个都是女孩,你妈会让你怎么选?引产?减胎?还是生下来送人?”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回答我。”
“我妈……她也是老观念,她——”
“我不管她什么观念。”陈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现在告诉我,你看见那三个孩子了,你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他转着手里的车钥匙,钥匙圈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病房里隔壁床的家属在聊月子餐,声音嗡嗡的像蜜蜂。
“老三那个嘴,”他终于开口,“得花多少钱?”
“不知道。”
“那……以后做手术,得不少钱吧。”
陈芳盯着他看。他的眼睛看着地,嘴角那道红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他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外套皱巴巴的,像个被领导训了一顿的实习生。
“周建国,”她说,“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没想说什么。”他站起来,“我先去交押金。你好好养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三个丫头的事,我妈那边……我先顶着吧。”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周秀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碗里,拿牙签扎了一块递到陈芳嘴边:“吃点。你流了那么多血,得补。”
陈芳张嘴吃了。苹果是脆的,甜的,她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周秀兰用指腹给她擦了擦,什么也没说。
下午三点,陈露来了一趟。她换了一身便服,带了杯红枣枸杞茶,一进门就把病房门关严了。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老三那边,主任刚跟我聊了。唇腭裂的事,他说等孩子满月之后就可以做术前评估,大概一岁左右做第一次修复手术。现在的问题是——老三体重太轻,吃奶有困难。腭裂影响吸吮,护士刚刚试了用奶瓶喂,她吸不住。现在就靠鼻饲管打进去。”
陈露说着说着声音低了。
“而且老三现在单独在新生儿科,跟老大老二没放一起。护理部那边说,她可能需要多待一段时间保温箱,比另外两个久。”
陈芳闭了闭眼:“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她们?”
“你现在不能下床。明天拔了尿管,我能推轮椅带你去新生儿科窗口看一眼。具体抱孩子,得等你伤口恢复一些。”
“老大老二呢?”
“都挺好。一出来就哭了,哭声挺响的,护士说肺发育没问题。体重一个两公斤一,一个两公斤,都比老三强。老三才一点八,加上嘴的问题,喂养得慢慢来。”
陈露说完这些话,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陈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没事。活着就好。”
“姐……”
“真的,露露。我从怀孕第三个月开始就在想,她们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老三有这个问题——那就治。妈说了,邻村有个娃治好了。咱也能治。”
陈露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天黑下来的时候,周建国回来了。交完押金之后他又回了趟家,换了一身衣服,拿了个保温壶,说是他妈给炖的鲫鱼汤。
陈芳接过来,没打开。
“你妈什么态度?”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被老师提问的学生。“她……她说她知道生的是女孩了。她在家里哭了一下午,说老周家绝后了。”
“然后呢?”
“然后就那样呗。我姐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我没管好你,让你把B超单子换了,现在弄成这样。”
“她骂你什么了?”
“说我窝囊,连老婆都管不住。”
陈芳把那壶鲫鱼汤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紧了,没喝。
“周建国,你跟你妈说——老三那个孩子,要做手术。费用不少。”
周建国的手攥了一下膝盖。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要花钱。”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那道红痕淡了一点,但鼻翼上又泛起了另一道浅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陈芳,我不是不管你们。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事情一下子太多了。三个孩子,一个还不健康,我妈那边又闹——我跟你说了我去顶着,你能不能别这么跟我说话?”
陈芳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肩膀垮着,眼眶发红,嘴角两道伤,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喘不上气。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形状。
“你回去睡吧。明天再来。”
“你呢?”
“我妈在呢。”
周建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汤你喝了,我妈炖了一下午。”
门关上。脚步声走远了。
陈芳听见隔壁床的婴儿哭了,那产妇手忙脚乱地哄着,丈夫在旁边帮忙拍嗝,轻声说着“不哭不哭”。
她闭上眼。
半夜,护士来查房换输液瓶的时候,陈芳叫住她。
“护士,我能看看我孩子吗?”
“现在?夜里不行,新生儿科探视时间是固定的,明天上午九点之后家属才能去窗口看。”
“就一个。看一眼就行。我睡不着。”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的病号牌:“陈芳是吧?你那三个孩子我记得,老三在保温箱呢。要不……我给你拍张照片?”
“能拍吗?”
“我偷偷给你拍一张,你别跟别人说。”
护士走了。十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像素不怎么好的照片,光线昏暗,透过保温箱的透明罩子拍的。
老三躺在里面,身上裹着蓝白条纹的小薄被,嘴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大概是鼻饲管固定的。她闭着眼,小小的鼻子露在外面,嘴唇中间那道裂隙在照片里看得清楚,像个没拼好的拼图,缺了一角。
陈芳把手机放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照片推到最大。
老三的耳朵。小小的,耳垂软趴趴的。左边耳垂上有一颗小痣,针尖那么点儿大。
陈芳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还给护士,说了声谢谢,躺回枕头上。
黑暗中她的手指伸进被子里,摸到自己肚皮上纱布覆盖的伤口。疼,但她按了一下,压着疼,像是想让自己确认什么。
她想起杨主任说的第四个胚胎。那个只有八周大就停止发育的孩子,那个小小的、不成形的人形组织,蜷缩在那个袋子里,干干净净地贴在老三的脐带旁边。
也许如果没有那个孩子,老三的嘴就不会裂开。
但也许如果没有那个孩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老三耳朵上那颗痣。
跟她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左耳垂上也有一颗。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5章
第四天,陈芳能下床了。护士扶着她从病床上挪下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腹部像是被缝了一排铁扣子,每走一步都扯着整片皮肉。她咬着牙,一只手扶着床栏,一只手按着肚子上的纱布,脚底踩着棉拖鞋蹭在地砖上,挪了三步,额头上就冒了汗。护士让她歇一歇,她喘了两口气,说“继续”。又挪了五步,到了门口。
周秀兰推着轮椅等在走廊里,保温箱窗口在新生儿科那头的玻璃走廊尽头,从产后病房过去要穿过两层门、一条连廊。陈芳坐上轮椅,周秀兰在后面推着,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咯噔咯噔。早上八点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出院的家属,有提着保温壶送饭的丈夫,还有几个产妇裹着头巾靠在丈夫肩头慢慢走。陈芳看着她们怀里那些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粉的蓝的黄的,一个接一个被抱出院门。
到了新生儿科玻璃窗前,她让周秀兰把轮椅停得尽量靠前,脸贴着玻璃往里面看。里面一排一排的保温箱,蓝色的暖光灯照着,每个箱子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有的在动,有的安安静静。护士穿着浅绿色的隔离服在中间穿梭,时不时伸手进去调整什么。
“老大老二在左边那排,第三和第四个箱子。”周秀兰指给她看,“老三在最里头那边,单独一个区域。”
陈芳顺着她妈的手看过去,老大和老二并排躺着,隔着两层保温箱的透明壁,两个小人儿裹着粉白条纹的包被,都在睡。老大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脸旁边。老二偏着头,嘴微微张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鼻子酸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然后把视线往最里头移。老三的保温箱在最角落的位置,旁边没有别的孩子,只有几台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老三比前两天好像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小,小得像个塞进掌心里的布偶。她嘴上那根鼻饲管还在,从鼻翼旁边伸出来,贴着嘴角的皮肤,用一小块胶布固定着。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旁边监护仪上绿色的波线缓慢而稳定地跳动着。
陈芳看了很久。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拿手指擦了擦,把脸又贴近了一点。
“妈,”她轻声说,“老三耳朵上那颗痣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跟你一样。”
“你说她以后手术……疼不疼?”
周秀兰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疼也得做啊。做了她以后才能好好吃饭,好好说话,才能跟别人一样。”
陈芳点了点头。她趴在玻璃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推我回去吧。该喂奶了。”
周秀兰转了轮椅方向,刚推了两步,走廊那头匆匆走过来一个人。周建国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比前几天更乱,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陈芳坐在轮椅上,步子慢了下来,停在两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出来了?”
“看孩子。”
“哦。”他把保温袋递过来,“我妈让带的,猪蹄汤。”
周秀兰接过来,说了声“放着吧”。周建国没走,站在走廊中间,手插在兜里,脚尖磕了磕地砖的缝隙。
“陈芳,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别在这儿说,回去说。”他看了一眼周秀兰,又看了一眼陈芳,“我跟你说就行。”
周秀兰把保温袋搁在陈芳腿上,拍了她的手背一下:“我先回病房给你把汤热上。你们说完话就回来。”
轮椅停在走廊的窗边。周建国靠在对面的墙上,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搓了一下,又插回去。
“我妈那边,我昨天跟她谈了一晚上。”
“嗯。”
“她说……老三那个手术,家里可以出钱。但是她有个条件。”
陈芳抬起头看他。
“她说,让老三跟她姓周。老大老二跟你姓,老三过继给周家。她出手术费,养到十八岁。”
走廊里安静了。远处有个护士推着器械车过去,轮子尖细地吱呀响。
“我不同意。”陈芳说。
“你听我说完——”
“周建国,你听我说。三个都是我生的。三个都是从同一个刀口里剖出来的。老三嘴上有那道口子,你们家不出钱我自己想办法。我卖房子、我借、我出去打工,我扛得住。但你别跟我谈条件。”
周建国张了张嘴,脸上那两道伤痕已经褪了色,变成了浅黄色的印子,笑起来像两条干涸的河道。他没笑。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妈那边你也知道,她那个人就那样,你跟她硬顶没有用。你让她先出了钱,孩子怎么姓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等我拿了钱再反悔?周建国,你当你老婆是傻子?”
周建国不说话了。走廊里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靠在墙上,眉头拧成了一团,腮帮子绷着,腮帮上那条青筋一跳一跳。最后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了什么力,肩膀塌下去。
“陈芳,”他说,“你变了。”
“是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陈芳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自己推着轮子往病房那头走。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她推了两下没推动,周建国跟上来想帮她,她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自己能行。”
她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把,卡着的轮子终于碾过去了。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那袋猪蹄汤的保温袋上,砸出很小的水渍。
回到病房,周秀兰已经把猪蹄汤热好了,倒进碗里,热气往上冒着。陈芳坐在床沿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汤很油,漂着一层金色的油花,她喝得嘴里发腻,但还是一滴不剩。喝完她把碗搁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妈,”她说,“我要把老三抱回来。”
“现在?”
“嗯。我跟护士说了,鼻饲管可以拔了,我试着喂。用勺子,用针管,什么办法都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保温箱里,跟老大老二分那么远。”
周秀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女儿的脸,那双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但还是那个从小倔到大的女儿。
“好。你去跟护士说,妈给你帮忙。”
第五天上午,陈芳去跟新生儿科护士谈了三回。第一回护士说不行,第三回的时候杨主任过来了,看了老三的喂养记录,又看了看陈芳的病历,最后拍板:“可以试。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小时,你到哺乳室来,我教你怎么用特殊奶嘴和注射器喂。如果三天之内喂养量上不去,再送回保温箱。”
陈芳回到病房就开始做准备工作。周秀兰从家里拿了一个小奶瓶,瓶口配了那种专门给唇腭裂宝宝用的长奶嘴,比普通的细长一些,可以伸到口腔后部避开裂隙。陈芳还让陈露帮她找了几个无菌注射器,拔掉针头的,到时候可以一滴一滴往孩子嘴里推。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抱着老三走出新生儿科的大门。护士把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体裹进襁褓,交接单上签了字,然后老三就被放进了陈芳怀里。她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陈芳两只手托着她,手都在抖,生怕把她摔了。老三窝在她臂弯里,闭着眼,嘴上的胶布已经拆了,露出中间那道粉色的裂隙,鼻腔里还插着半截软管。
陈芳把孩子抱到哺乳室,坐下来,把长奶嘴往老三嘴里送。孩子本能地吸了一下,吸不住,奶水从裂隙旁边漏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襁褓。陈芳拿纱布擦了,换了注射器,一滴一滴往她嘴角推,看着奶水慢慢渗进舌根,老三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一滴。两滴。三滴。十分钟推了五毫升。
累得陈芳后背全是汗。
但老三睁眼了。那只小小的眼睛,黑得像一滴墨,看着她。
她低头亲了亲老三的额头,没亲嘴,怕把她碰疼了。老三的皮肤贴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那种奶香味。
那天晚上,她把老三放在自己病床边的小床上,拉上帘子,隔壁床的产妇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家老三怎么鼻子旁边有个管啊”,陈芳说“她喂养上有点困难,过几天就好了”,那产妇“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陈芳侧躺着,手搭在小床边,手指轻轻碰着老三的小手心。老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那么小的劲儿,像蚂蚁抓着米粒。
她攥着这五个小小的、软软的手指头,整晚没松开。
第六天下午,陈露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站在病房门口冲陈芳使了个眼色,陈芳把孩子交给周秀兰,自己扶着墙走出来。
“怎么了?”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稳住了。”陈露把她拉到走廊尽头,“姐夫昨天下午来新生儿科,找值班护士要老三的出生记录复印件。护士给了,他复印完就走了。”
“他要那个干什么?”
“我今天早上在护士站看见他姐了。周敏。她拿了老三的出生记录去办什么手续,具体办什么护士不知道。”
陈芳靠在墙上,伤口还没长好,这一靠压着疼。她吸了口气,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她去办什么了?”
“姐,你猜。”
陈芳没猜。
她转身走回病房,站在老三的小床边,看着那张小小的小小的脸。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周建国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六声,接起来。
“喂?”
“周建国,你姐拿老三的出生记录去办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了?”
“我问你办什么了。”
“她……她去民政局那边问了。我妈让她问的,看能不能办收养,把老三过继到周敏名下。”
陈芳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
她只是慢慢蹲下来,蹲在小床旁边,看着襁褓里那张打着呼噜的小脸。
“你告诉你妈,”她说,“让她死了这条心。”
她把电话挂了。
老三在襁褓里动了动,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把。
陈芳把那根小手指又攥住了,攥在自己手心里。
窗外天阴了,灰蒙蒙的,要下雨。
第6章
出院那天是周六,天灰蒙蒙的,早上飘了一阵毛毛雨,到了中午停了,地面上一滩一滩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周秀兰一大早就把病房里收拾干净了,被褥叠好,暖水瓶归位,床头柜上那些一次性碗筷收进垃圾袋里。陈芳坐在床沿上,腿上搁着老三,用一条薄毯裹着。老大老二还在保温箱里,杨主任说体重已经过了两公斤,再过两三天也能出来了。
周建国这天来得早,八点不到就到了。他开着他那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后备箱打开着,周秀兰一趟一趟把行李往外搬。他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看见陈芳抱着孩子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拉开后座车门。
“坐后边吧,宽敞点。”他说,没看老三。
陈芳弯腰往车里进的时候伤口扯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周秀兰赶紧从另一边绕过来扶住她后背。陈芳坐稳了,把老三放在自己腿上,面朝着自己。老三还在睡,鼻饲管昨天已经拔了,这几天用注射器一点点喂,她开始学会用舌头把奶水往后卷了,虽然费劲,但能咽下不少。嘴唇上那道裂隙还是那么明显,在日光下粉嫩嫩的一道,像新生的花瓣没长合拢。
“妈,上车吧。”陈芳说。
周秀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陈芳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咧嘴笑了一下:“老三今天真乖,一路都没哭。”
周建国发动了车,倒出车位,往小区方向开。路上他一直没说话,陈芳也没说,车载广播里放着一档情感热线节目,一个女的在哭诉她老公出轨,主持人用低沉的嗓音劝导着。陈芳把音量拧小了,只剩下低低的嗡嗡声。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陈芳看见楼下停着那辆白色轿车,周敏的车。她没说话,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姐今天过来看看孩子。”他说。
“嗯。”
周秀兰回过头来,冲陈芳使了个眼色,嘴角抿了一下。陈芳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到了楼下,周建国停好车,下来帮她拉开车门。陈芳抱着老三慢慢挪出来,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一股青苔和泥土混着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头影影绰绰有人走动的声音。
上楼。每走一层,她抱着老三的手臂就紧一分。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刘桂香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攥佛珠,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她看见陈芳怀里的老三,嘴唇动了一下,脸上那个表情陈芳分辨不出来——像笑又不像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拉平了。
“回来了。”刘桂香说。
“嗯。”
陈芳换了拖鞋,抱着老三走进客厅。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面前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看见陈芳进来,站了起来,视线落在老三脸上,看了很久,那两道目光像两把尺子,从上到下量了一遍。
“这就是老三?”周敏的声音比平时低。
“是。”
“嘴上是真的裂了?”
陈芳没理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老三放在自己膝盖上,掀开薄毯一角,让孩子的脸露出来。老三醒了,睁开那只小黑豆似的眼睛,迷茫地转了转,嘴微微张开又闭上,那道裂隙在室内的暖光下显得没那么刺眼了,粉色的,干净的。
刘桂香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嘴唇上开着一条缝的婴儿,目光从裂隙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耳朵。她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摸,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周敏,”刘桂香开口了,“你去把那东西拿来。”
周敏转身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她走过来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陈芳面前。是一份表格,上面抬头印着“收养登记申请书”,表格里已经填了一部分字,申请人姓名那一栏写着“周敏”,下面配偶栏空白。
陈芳看着那张表格,没碰。
“妈,我之前在电话里说了。我不同意。”
刘桂香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搓着指节。“陈芳,我不是要跟你抢孩子。老三那个嘴,做手术得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周敏他们家条件好,她一个人带着小浩,也缺个伴。你让她养着老三,手术费她出,以后上学工作她管,你也不用操这份心。你想看孩子随时能看,就是户口落她名下。”
“她为什么一个人?”陈芳抬起头,看着站在茶几旁边的周敏,“她前年离婚的时候男方为什么走的?你跟我说过,因为他要生二胎,周敏不想生了,人家就走了。她现在要养我家老三,你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养一个有唇腭裂的孩子?”
周敏的脸色变了。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着手机壳,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指甲抵在手机背面,发白。她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陈芳看着她,“你愿意吗?”
“我……妈说她需要人照顾——”
“我要你亲口说。你愿意养这个嘴里裂着口子的孩子吗?你愿意每天拿注射器一毫升一毫升喂她奶吗?你愿意她以后上学被同学笑,你替她去学校跟老师谈吗?”
周敏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刘桂香在旁边拉了她一下,但她没动。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老三嘴里发出的细小呼噜声。
“我不愿意。”周敏说。
这三个字很小,但很清晰。
刘桂香猛地转过头去看着她:“你说什么?”
“妈,你说她手术费你家出,养到十八岁你管。你跟我说的时候可没提嘴裂的事。你只说有个女婴可以过给我,身体健康的——”
“我瞒着你?我什么时候瞒着你了?”
“你没跟我说嘴的事。”周敏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让我来签字的时候你没提。”
刘桂香的脸腾地红了,枣红色的毛衣领子衬得她脖子上的血管鼓起来。她瞪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着,指头攥住了那串重新拿起来的佛珠,珠子被拨得噼啪响。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为了谁?小浩一个人多孤单你不知道?我给你添个孩子,以后你们娘俩也有人陪——”
“妈!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过继给周家,让老三跟周家姓,还给老周家留个根。你从头到尾就是在乎姓什么。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当这个妈了?”
周敏抓起茶几上那张表格,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我不签。谁爱签谁签。”
她转身拎起沙发上的包,踢开鞋柜门换了鞋,拉开大门走了。门摔在门框上,“嘭”一声,整面墙震了一下。
客厅里剩下四个人。刘桂香站在茶几旁边,脸涨得通红,那串佛珠被她攥得几乎要断了线。周建国靠在书房门框上,全程没动,嘴唇半张着,表情像被人抽了一棍子还没缓过神来。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但没擦,就那么站着。
老三在陈芳怀里动了一下,开始哼唧。大概是饿了,小嘴一张一合,裂隙中间那道粉色的黏膜轻轻颤动。
陈芳解开扣子,把老三侧过来喂奶。老三嘴含不住,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备好的注射器,拔掉针头,吸了半管奶水,一滴一滴往老三舌根推。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做这个动作,没有人出声,只有注射器推注时那一点细微的“嗒嗒”声。
喂完五毫升,老三舔了舔嘴唇,又闭上了眼。
陈芳把注射器收好,把襁褓重新裹紧,抬头看着刘桂香。
“妈,”她说,“你听我说完。我不跟你要钱,不跟你闹,也不赶你走。老三的手术费我自己挣,老大老二的奶粉钱我自己出。你以后想来看孩子,门开着。但孩子是我的,从头到脚,全部都是。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个。”
刘桂香那串佛珠终于被她捏散了一颗,珠子“嗒”一声掉在地砖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她低头看着那颗消失的珠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手摊在膝盖上,掌心里还剩下一把散乱的檀木珠子。
她没说话。
周建国从书房门口走过来,在陈芳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老三,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老三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
老三攥住了他。
他没有抽手,就那么弯着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我明天去把她的名字上了,”他说,“跟你姓。三个都跟你姓。”
陈芳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缝里露出发白的头皮。
她没回答他。
窗外天放晴了,一片薄薄的太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打在老三的小被子上,暖洋洋的。
一年后。
陈芳抱着老三坐在社区医院的走廊里,等着做术后复查。老三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比去年圆了一圈,嘴唇上那道裂隙已经做了一次修复手术,从外面看起来只剩一道浅浅的线,像一条细的唇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她手里攥着一个摇铃,咿咿呀呀地摇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陈芳拿纱布给她擦了。
“妈妈。”
老三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叫她还是叫旁边那个摇铃。她低头亲了亲老三的额头,听见护士叫号了。
“陈小朵,家属进来。”
她抱着孩子走进去。诊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翻了翻老三的病例,又让她把嘴张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恢复得挺好的。这次修复手术很成功,等学龄前再做一次腭裂修复就好了。她以后说话吃饭都没问题,你放心。”
陈芳说“谢谢”。
出了诊室,她抱着老三往公交车站走。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彩色蜡笔,老三趴在玻璃上“哇”了一声。
陈芳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站在地上,牵着一只手。老三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另一只手指着那排蜡笔,嘴里含含糊糊嚷着什么。
“买,买。”
“行,买。”
陈芳拉着她进了店。
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是周秀兰发来的照片,老大和老二在老家院子里玩滑板车,两个小姑娘扎着一模一样的双马尾,穿着粉色的棉外套,笑得露出四颗门牙。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这俩中午吃了两碗饭,老三怎么样?”
陈芳回了一张老三攥着蜡笔的照片:“复查过了,挺好。她今天会叫‘买’了。”
周秀兰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芳把手机收进兜里,蹲下来看着老三在货架前挑蜡笔,那只攥着盒子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食指上沾了一点灰。
她看着那两只手,一只攥着蜡笔盒,一只攥着她的手指头。
去年这个时候,老三攥她手指头的时候还没什么劲儿,现在攥得紧紧的,拽着她往收银台走。
“走,走,妈妈走。”
陈芳跟着她走,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诊室的方向。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头顶两个小揪揪的圆脑袋,看着她晃来晃去的小辫梢,脚步稳稳地跟着。
然后她想起杨主任那天在手术台上说的话,想起那个小小的、不成形的组织,想起老三耳朵上那颗跟她一模一样的痣。
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不管是嘴上的裂隙,还是耳朵上的痣,还是那颗跟着她从母体里带出来的、从另一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身上分到的命。
她牵着老三的手走出文具店,太阳正暖,晒在街面上,金光灿灿的。
老三仰起头来,拿那只攥着蜡笔的手碰了碰她的脸。
“妈妈,饿。”
“回家吃饭。”
她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亲她刘海底下那个小额头。
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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