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同治年间,徽州绩溪县有个村子叫柳叶渡,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依山傍水,村口一条青石板的窄路通向山外。
柳叶渡有个寡妇,姓柳,夫家姓沈,丈夫沈老三早年进山采石摔断了腰,拖了两年便没了,撇下柳三娘和一个三岁的儿子沈念生,还有三亩水田、两间瓦房。
沈氏族长叫沈有德,是沈老三的堂兄,五十来岁,一张方脸,浓眉阔口,看着倒有几分威严,可村里人都知道他心眼小、手又长。
沈老三活着时,沈有德便惦记那三亩水田,只因田紧挨着他自家的地,若是合在一处,便是一整片,引水浇灌方便得多。
沈老三死后,沈有德几次三番找柳三娘说要替她把田种了,柳三娘不肯,说地是留给念生的,她要自己种。
沈有德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恨上了。
柳三娘是个硬气人,丈夫死后,她天不亮便下地插秧,天黑透了才回来给念生做饭。
村里人都说沈老三有福气,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可惜福薄,没享着就走了。
柳三娘听了只是低头笑笑,把念生揽在怀里摸他的头。
念生三岁便懂事,不哭不闹,娘下地他便蹲在田埂上捡螺蛳,捡半日一小碗,回家让娘炒了吃。
同治四年,那年雨水大,山洪冲了上游的几户人家,柳叶渡也淹了一半。
柳三娘家的田地势低,被淤泥埋了个严严实实,一年的收成全泡了汤。
柳三娘夜里搂着念生睡,念生听见娘在被窝里悄悄抽鼻子,便用小手去摸她的脸,小声说:娘别哭,念生长大了能干活。
柳三娘一把搂紧他,眼泪淌了他一脸。
日子难过的时候,人便容易走窄路。
那年秋天,沈有德趁柳三娘去河边洗衣裳的功夫,把自家的一只羊牵到柳三娘家后院,然后敲锣喊人说丢了羊。
全村人跟着他找,最后在柳三娘家的柴房里找到了那只羊。
羊脖子上系着沈有德家的红布条,一清二楚。
沈有德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柳三娘偷我的羊。
柳三娘抱着念生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说:我没有牵你的羊,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
沈有德冷笑:你是寡妇,家里没个男人,日子过不下去偷只羊也情有可原,认个错就算了,我不报官。
柳三娘咬牙说:我没偷,我不认。
这事闹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沈有德从镇上一个泼皮那里讨来一封信,说是在镇上的茶馆里捡到的,是柳三娘跟一个走货郎的私通信。
信上写的是些肉麻话,末尾还约了日期。
沈有德把信拿到祠堂,当着族老们念了一遍,说:她偷羊是小事,与人通奸是大事,坏了沈家的门风,按族规该沉塘。
柳三娘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喊冤喊得嗓子都劈了,说那信不是她写的,她根本不识字,这辈子没写过一封信。
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她确实不识字,那年她丈夫死了连葬契都不会签,还是请人代写的。
沈有德说:她不会写,不能让别人代写吗?那走货郎跑了,死无对证,谁知道这信是不是她找人写的。
族老们被他说得没了主意,最后按沈有德的意思,判柳三娘沉塘。
那天是腊月十八,天阴得透不过气,河水冰凉刺骨。柳叶渡的男人们把柳三娘捆了手脚,抬到村口的深潭边。
念生被人抱着站在远处,三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沉塘,只看见娘被大人抬着往水边走,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哭,两手朝她伸着:娘!娘!
柳三娘在被扔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尖声喊了一句:念生,娘没偷,娘没偷人!你记住!然后便被沉进了水里,水面咕嘟咕嘟冒了一阵泡,便静了。
念生当天夜里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着娘。
沈有德说这娃娃留不得,他娘犯了大罪,他长大也是个祸害,不如送去庙里。
族里几个老人心软,便把念生送到二十里外的白云寺,给了和尚几斗米,让他养着。
念生在寺里长到七岁,渐渐知道娘是被族长沉了塘,他跪在佛像前问师父:我娘是坏人吗?师父摸摸他的头说:你娘是不是坏人,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找答案。
念生十八岁那年下山回了柳叶渡。他生得清瘦高挑,眉眼温顺,跟沈老三年轻时一个模子。
村里老人见了他都愣一愣,有人背地里红了眼眶,想起当年那个在田埂上捡螺蛳的小娃娃,如今长成大人了。
念生没去找沈有德算账,他把那三亩水田讨了回来,自己翻土插秧,种了一季稻谷,收了粮又种了一季油菜,日子慢慢过起来了。
沈有德已经七十出头,背驼了耳朵也背了,但心眼依旧没变。
他见念生回来了,心里不安,怕这后生替娘翻案,日日琢磨怎么把他赶走。
那年秋天,沈有德把念生叫到祠堂,说:你娘当年犯了族规,按规矩埋在乱葬岗上,没有进祖坟。她死得不干净,你给她烧了那么多年纸也没用,不如挖出来,把骨殖烧了,省得在底下不安生。
念生不说话,盯着沈有德看了很久,看得沈有德后背发凉。
念生回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找到沈有德说:我娘埋在哪,我去挖。
沈有德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愣,赶紧说在村北乱葬岗北坡第三棵槐树底下,你挖便是,挖出来烧了,这事就算了了。念生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念生扛着铁锹上了乱葬岗。北坡第三棵槐树,他找到了,地面是个隆起的土包,长满了荒草。
念生蹲下来摸了摸那土包上的草,是枯的,一碰就碎。他忽然想起三岁那年在田埂上摸那些螺蛳,小手摸到一个便往娘手心里塞,娘的手是暖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念生一锹一锹挖下去,挖了两尺多深,铁锹碰到了木板。他拨开浮土,露出一口薄皮白木棺材,年深日久,棺盖已经朽了一半。念生停下手里的锹,跪在坑边,手抖得握不住铁锹柄。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掀那棺盖。朽木应声而裂,里面没有白骨,没有衣裳碎片,只有满满一棺材的蝴蝶翅膀。
白的、黄的、淡青的,密密麻麻铺了半尺厚,像一层干枯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翅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念生伸手进去摸出来,是一只粗布缝的荷包,里面裹着三颗螺蛳壳,磨得光滑发亮,是他三岁那年捡给娘的那一碗螺蛳里挑出来的三颗最大最圆的。
念生捧着那三颗螺蛳壳,跪在棺材旁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些干枯的翅膀上。
他不知道棺材里为什么没有骨头,不知道那些蝴蝶翅膀从哪来的,他只知道他娘临死前喊的那句话他听见了,记住了,信了。
他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棺盖重新合上,把土填回去,把那棵槐树底下的土拍实了,跪着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没回地下了山。
第二天,沈有德问他烧了没有。
念生说:烧了。沈有德松了口气,又追问:你娘骨殖上有没有一块银锁片?那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当年你娘嫁进来时带了一块银锁片,族里一直记着那是族产。
念生看着沈有德的眼睛,说:没有,只有灰。
沈有德半信半疑,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捻着胡子走了。
念生那晚没有睡觉。他把那三颗螺蛳壳包回荷包里,贴身放着,然后悄悄去了镇上,找那年替娘写葬契的老账房先生。
老账房已经八十多岁,牙都掉光了,但记得柳三娘这个人,叹了一口气说:你娘是被人害死的,那封信是沈有德花钱让镇上的杨泼皮写的,杨泼皮后来喝醉酒自己说漏了嘴,但没人敢传,那年偷羊也是沈有德自己牵去的,柴房后门那根门闩松了,他早就动了手脚。
念生听完,躬了个身,给老账房留了一包茶叶,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告官。那年月,一个穷后生告族长,没人信,也告不赢。
他把那三亩水田种了三年,攒了些银子,在村口开了个小茶摊,往来的货郎商贩路过时歇脚喝碗茶,听他说柳叶渡的风土人情,偶尔也说起柳三娘的故事。
同治十年清明,念生照例去乱葬岗给娘烧纸。走到槐树底下,他愣住了,那土包上密密匝匝覆盖着一层白色蝴蝶,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他走近一步,蝴蝶哗地一下全飞了起来,满天的白翅在晨光里翻涌,像一场迟了十八年的雪。那些蝴蝶绕着他飞了三圈,然后齐齐朝村口方向飞去,飞过水田,飞过瓦房,飞过那口沉了她娘十八年的深潭,越飞越高,最后散进了山雾里,一只也没落下来。
那年夏天,沈有德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头磕在石阶上,当场就不行了。
临死前他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旁人凑近听,听见他说:蝴蝶……白的……别追我……
沈有德死后,柳叶渡的村民渐渐把当年那桩事翻了出来,越琢磨越不对劲。有人去问那老账房,老账房便把杨泼皮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又有人去柴房看那根门闩,果然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柳三娘的冤情这才在村里传开,许多人都臊得脸红,说当年不该信沈有德一张嘴,把一个好好的女人沉了塘。
念生始终没有当众说过一句怨怪乡邻的话。每年清明他去乱葬岗烧纸,后面便渐渐有人跟着。起初是一两个老人,后来是几个女人,再后来是年轻媳妇带着孩子。
她们在槐树底下烧纸,烧完了便默站一会儿,有时候说一句三娘,对不住了,转身便走。念生不说话,只管低头添纸,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温顺又安静,跟他娘当年一个模样。
念生后来娶了邻村一个铁匠家的闺女,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叫沈念柳,小的叫沈念蝶。
念柳长得像她奶奶,一双丹凤眼,眉梢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念蝶生下来那天,满屋子人听见门外扑棱棱响,推门一看,一只白蝴蝶停在门槛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点头。
白氏抱着孩子说:你奶奶来看你了。念生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蝴蝶飞走了,没有追。
柳三娘的那口棺材,念生一直没有再挖开过。但他每年清明会往槐树根底下放一碗炒螺蛳,连壳带汤倒进土里。
第二年再去,碗不见了,只剩一圈蚂蚁绕着树根转。村里老人说:你娘吃到了。念生点点头,蹲下来把新炒的一碗重新搁在树根旁,用手把土压了压。
后来柳叶渡的村口多了一块碑,念生请人刻的
那碑立在村口青石板路边,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起初有些外乡人路过问什么意思,村里人便低着头不答,后来渐渐有人主动讲,讲着讲着便叹气。
再后来,每年清明前后,那块碑下面的土里总会长出一丛丛细碎的白花,谁也不认得那是什么花,只知每年准时开,准时谢,花谢了便落一地白瓣子,风一吹,满村口飘飘洒洒的,远看像一群蝴蝶落在地上。
念生活到七十岁,无病无灾,睡梦中走的。他死那天是腊月十八,柳三娘沉塘的日子,整六十年。
下葬的时候,念柳在他棺材里放了三颗螺蛳壳,是念生贴身荷包里那三颗,磨得近乎透明了。
念蝶在坟前种了一棵槐树,第二年便开了一树白花,招来许多白蝴蝶,绕着树飞了一整个春天。
后来那棵槐树越长越大,树荫能罩住半个坟头,每年花落的时候,树底下一层雪白,像铺了一地翅膀。
柳叶渡的老人说,柳三娘等了六十年,到底等到儿子来认她了。
她没白死,念生替她把那句"我没偷"喊了一辈子,喊得全村人都听见了,喊得后来没人再敢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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