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六点的小区广场,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我站在花坛沿上,迈上去那一步时,左脚的鞋带开了,我没有弯腰去系。
快板磕了三下,清脆得像敲在人心上。
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陆续停下来,有个推婴儿车的阿姨认出了我,张着嘴愣在原地。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远远望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四年来,我伺候那一家老小,端屎端尿,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
今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徐家门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按下了喇叭的开关。
01
四年前,我头一回踏进徐家老宅的门。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吕惠英站在门口迎我,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这就是佳琪吧?长得真俊,卫东那小子有福气。”
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带,那股亲热劲儿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跟我妈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后婆婆能这样对你,是你的福气,可得好好珍惜”。
我也觉得是。
徐家的房子是个两居室的老筒子楼,六十来平米,收拾得倒还干净。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角落里立着一个木柜子,柜顶上放着个灰扑扑的旧录音机,落了一层灰。
我踮脚想帮忙擦一擦,吕惠英在旁边说:“那破玩意儿别管它,是老头子前几年想学唱歌买的,唱得难听死了,就搁那儿落灰吧。”我应了一声,没再动那玩意。
晚上徐铁生下班回来,闷头换鞋,看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六十多岁的年纪,背有些驼,头发花白,精神头看着还行,就是整个人显得蔫蔫的。
吕惠英在饭桌上倒是嘴没停过,说卫东从小就懂事,说老头子脾气闷但人好,说家里以后就要靠我和卫东了。
徐卫东在一旁闷头扒饭,偶尔抬头“嗯”一声。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家虽然算不上热闹,但安安稳稳的,挺好。
婚后我搬进了徐家老宅。
厂里给徐卫东分了一间单人宿舍,但他要跟着照顾父母,我们就都住在老宅。
原来那间朝北的小屋腾给了我俩,窗子小,光线暗,冬冷夏热。
我没说什么,想着年轻人吃点苦不算什么。
收拾屋子那天,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徐卫东小时候的课本、作业本,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是个陌生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照相馆的红布景前,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了好一会儿,又原样放了回去。
住了半个多月,吕惠英开始跟我念叨:“佳琪啊,妈这个腰啊,一到阴雨天就疼,医生说是老寒腰,要多养。”我听了,第二天就去菜市场买了几斤生姜,天天晚上给她熬姜水泡脚。
她泡着脚,嘴里不住口地夸:“还是我儿媳妇好,比亲闺女还亲。”可说到吕淑芬,她又叹气,“淑芬那丫头嫁得远,顾不上我,我也不指望她。”吕淑芬是吕惠英跟前夫生的闺女,早些年就出嫁了,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那阵子徐铁生的身体就不怎么好,老咳嗽,夜里咳得厉害。
我听见了,起身给他倒水,他摆摆手说没事,让我回去睡。
吕惠英睡在隔壁屋里,呼噜打得震天响,压根听不见。
有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吕惠英在客厅打电话。她嗓门大,隔着一道墙也听得分明。
“你不用担心,妈心里有数……那个家产的事,妈肯定给你留着,不会便宜了外姓人。”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外姓人,说的是我吗?
我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那天晚上,我看着徐卫东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卫东,你妈平时打电话,爱说家里的事吗?”徐卫东闷了半天:“她的事你别管。”然后翻了个身,拿背对着我。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睡了很久才睡着。
住的时间长了,我慢慢摸清了这一家人的脾性。
吕惠英是那种嘴上抹蜜、心里有本账的人。
她跟外人说话永远是笑着的,夸自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夸自己老伴儿有福气。
可关起门来,家务活她是一根手指头都不碰的,碗是我洗,地是我拖,衣服是我晾。
徐铁生呢,是个闷葫芦,在家里基本没什么发言权。
工资卡老早就交到吕惠英手里了,每个月领几百块零花钱。
他对我也说不上亲,但也不坏。
有时候我在厨房忙活,他进来倒水,会低声说一句“辛苦你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好几年。
我总想着,人心换人心,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头一回跟吕惠英起别扭,是在我进门三个月后。
那天我娘家弟弟要结婚,我想回去帮忙几天。
吕惠英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头也不抬地说:“家里这一摊子事,你不在了谁弄?”我说给爸做好饭放着就走。
她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声音提高了两度:“你爸那个人,嘴刁,外面买的饭他不吃。你这当媳妇的,不能老往娘家跑。”我站在那儿,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口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
晚上徐卫东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说了句:“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但我忍住了。
我告诉自己,算了,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
我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有些事,忍一次,就是忍一辈子。
02
吕淑芬第一次上门,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她提着两箱牛奶,穿一件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大卷,指甲涂得鲜红。
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胳膊:“这就是嫂子吧?可真漂亮,卫东哥好福气。”
我被她那股热乎劲儿弄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说:“你们坐,我去做饭。”进厨房之前,我余光扫到吕惠英的嘴角勾了一下,那表情很快消失,但我看到了。
那顿饭我做了五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
吕淑芬吃了一口排骨,夸张地叫起来:“妈呀,嫂子这手艺绝了,跟我妈做的差不多!”
吕惠英听了笑呵呵地:“那可不,我调教出来的。”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端着盘子进厨房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吕惠英的声音压低了:“……那个钱的事,过两天再说,别当外人面提。”吕淑芬“嗯”了一声:“妈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下去,犹豫了几秒,我还是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端着碗进去了。
后来我收拾客厅茶几时,看见吕淑芬包里露出一张银行卡的边角,她飞快地塞了回去。
吕惠英坐在旁边,脸上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得意,又像是盘算着什么。
晚上吕淑芬走了,徐铁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吕惠英进了卧室。
我借着拖地的机会,擦到卧室门口时,听见吕惠英在里面打电话:“……对对,就是那张卡,你先放着,别急着用……放心,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弯腰拖地,动作慢了下来,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猜测越来越重。
吕惠英对吕淑芬,绝对不是“嫁得远顾不上”那么简单。
她这是要把什么东西,留给吕淑芬。
可我转念一想,徐铁生每个月就那点退休工资,房子也是老房子,能有什么东西可留的?
我劝自己别多想,继续拖地,把那点不安埋进心底。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卫东在旁边打呼噜,我捅了他一下:“卫东,你妹今天来,你妈给她银行卡了,你知道吗?”徐卫东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她爱给谁给谁……”我气得坐起来,看着他背对着我的身影,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他从来都是这副样子,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事都装不知道。
那之后,吕惠英使唤我使唤得更顺手了。
今天说菜咸了,明天说地没拖干净,后天说她腰疼让我去揉。
我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徐铁生倒是偶尔会帮我说句话,说“佳琪已经做得很好了”,吕惠英就用那种看似玩笑的语气怼回去:“哟,老头子心疼媳妇了?”徐铁生就又不说话了,低头闷声喝茶。
有天下楼扔垃圾,碰到邻居王玉婷。
她正跟几个人在楼下聊天,看见我,笑着招呼:“佳琪,又帮家里扔垃圾呢?你家婆婆可享福了。”旁边一个大妈接了句:“可不是嘛,人家儿媳妇又勤快又孝顺,我家那个要是能有这一半我就烧高香了。”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扔完垃圾就上楼了。
可我心里头那股气越发憋得慌,我在这个家干了多少活,受了多少累,可这话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声“累不累”。
徐卫东这个人,老实是真老实,窝囊也是真窝囊。
他在厂里干了十来年,技术不错,就是不会来事,升职加薪轮不到他。
下了班回家,往沙发上一坐,看手机看到睡觉。
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嗯嗯”地应着,转头就忘。
有回我跟他说,吕惠英把家里一个旧金镯子收起来了,那是我头一回去他们老家时徐铁生他妈留下来的老物件。
徐卫东头也没抬:“妈收着就收着呗。”我气得把手机从他手里抽掉:“那金镯子是你奶奶留给你妈的,你妈不在了,按理该是你的!”徐卫东看着我,一脸茫然:“那你去跟妈要?”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劲。
好在那时候徐铁生帮了我一把。
有天傍晚,他在阳台浇花,我在旁边晾衣服。
他突然开口说:“佳琪,你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我手里举着衣架,愣在那里,鼻子一酸:“爸,说什么呢。”徐铁生没回头,继续慢吞吞地浇他那盆快死的君子兰:“爸心里有数,就是有时候……有些事情,爸也做不了主。”他说完这句话,提着水壶慢慢悠悠地走进了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闷声不响的老人家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而已。
那一天,我隐约觉得,这个家里,那些维持着表面和睦的东西,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只是谁都没有去捅破它。
而我没想到的是,最先捅破那道裂缝的,会是吕惠英自己。
03
徐铁生是半夜发病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们正在看电视,他突然捂着胸口往下滑,脸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发紫。
我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扶住他:“爸!爸你怎么了?”吕惠英坐在旁边,先是一愣,然后扯着嗓子喊:“快打120!打120啊!”我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又扯了一件外套披在徐铁生身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徐铁生已经意识模糊了。
吕惠英跟上车,说“我在医院守着就行,佳琪你留家里”。
可我哪坐得住?
等救护车一走,我换了双鞋,骑上电瓶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室,徐铁生已经推进抢救室了。
吕惠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挨着她坐下,看她那副慌张的样子,心里虽然也乱得很,还是握住她的手说:“妈别担心,爸会没事的。”
那晚徐铁生被确诊为冠心病发作,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我听了,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交了住院押金,办了住院手续,我让吕惠英先回去休息,她推辞了两句,也就走了。
我一个人守在医院走廊里,凌晨三点多,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护士在护士台打瞌睡。
我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想起白天的事。
徐铁生说“有时候有些事情爸做不了主”,他现在躺在抢救室里,那张脸越来越灰。
我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这个家里面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第二天一大早,吕惠英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
进了病房看见我,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带着埋怨:“佳琪,我说让你看着点你爸,你倒好,让他累着了吧。”我愣住了,昨天晚饭是我做的,徐铁生吃完饭有点打嗝,还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可吕惠英这话,好像是怪我把他弄病了。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徐铁生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几天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
白天陪床,晚上回家做饭送饭,累了就在病房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
徐卫东白天上班,晚上过来替我一阵。
吕惠英来医院,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说家里有好多事要忙。
可我知道她说的“忙”,是跟人打麻将。
那天我回家给徐铁生拿换洗衣物。
进门时,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走过去一看,吕惠英正站在客厅那个木柜子前,手里拿着那台落灰的旧录音机,翻来覆去地看。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哦,我就是看看这东西,怕坏了。”我应了一声,没太当回事,进了里屋去收衣服。
等我出来,录音机已经原样放回柜子顶上了,吕惠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收拾完东西要出门,路过客厅时,目光落在那台录音机上。
它灰扑扑地站在柜子顶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拿了下来。
挺沉的,表面的塑料壳有些发黄,按键也旧了。
我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在唱老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里面录的是徐铁生学唱歌的声音。
我正要关掉,突然声音跳了一下,变成了吕惠英的声音。
“……你傻啊,老头子那点家底,你以为真就一套房子?他前头那个死鬼老婆给她留了个金镯子,还有几张存单,我都摸清了……”
我握着录音机的手一僵。
里面传出吕淑芬的声音:“妈你啥时候去摸的?”吕惠英嘿嘿笑了:“趁他不在家,翻了半天没翻着,后来在他那个破柜子夹层里找到了。那老东西精着呢,藏着掖着。”吕淑芬在那头笑:“妈你真是……那他知道了咋办?”吕惠英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他知道个屁,他那脑子,连自己银行卡密码都记不住。”
而后,吕惠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这事你急什么,等那老头子咽了气,那屋子那存单,早晚都是你的。我可不能便宜了外人。”录音里面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吕淑芬的笑声:“妈你说得对,反正那徐卫东也窝囊,争不过咱们。”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录音机,指节泛白。
那段录音播放完了,机器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翻涌。
我站在客厅里,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风刮过树叶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在地上投着光斑。
04
徐铁生住院那半个月,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每天天不亮起床,煮粥、炒菜、装保温桶,骑电瓶车赶到医院。
徐铁生清醒的时候话依然不多,偶尔会握着我的手轻轻拍两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吕惠英来医院,坐一会儿就走,来了三回,回回空着手。
第三回,隔壁床陪着老伴的大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老太太是家里人还是路过的?”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徐卫东每天下了班来换我。他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闷着头玩手机,跟徐铁生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五个字。“爸,好些了吗?”
“嗯。”
“吃点东西没?”
“吃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几转,还是咽了回去。可我越是这样,那些录音里吕惠英的话就越是在我脑袋里转。
吕惠英跟吕淑芬说,徐铁生前妻留了个金镯子,还有几张存单,藏在一个旧柜子的夹层里。
她说得那么清楚,像是早就摸过底了。
我搞不明白,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东西一旦落进吕惠英手里,徐卫东这个亲儿子大概连根毛都捞不着。
出院那天,我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徐铁生坐在床沿上,我从床头柜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的住院发票和医保单。
我把单据理好,正要放回信封里的手忽然停住,我摸到信封里面似乎夹着个什么东西。
倒出来一看,是几张存单,存单上的名字是徐铁生,总额加起来有十来万。
我捏着那几张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看了看徐铁生,他正背对着我系鞋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存单原样放了回去。
那些钱是徐铁生的。
他愿意给谁,是他的事。
我没有想到的是,从我出院回家的那一刻起,吕惠英的态度突然变了个样。
以前她在我跟前总是不客气,动不动使唤我。
可那几天,她一反常态地殷勤,又是给我倒水又是让我坐。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心里清楚,却不动声色地应着。
果然,第三天晚上吃过晚饭,吕惠英笑容满面地说了一句:“佳琪,你爸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抬起了头。
徐铁生坐在主位上,面色有些发红,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沿,一直不吭声。
吕惠英在旁边推了一下:“老头子,你倒是说啊。”徐铁生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还是没有说话。
吕惠英急了:“徐铁生,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装起哑巴来了?”徐铁生缓缓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徐卫东一眼,目光有些闪烁。
最后他低下头,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份遗嘱。
打印的A4纸,上面签了徐铁生的名字,按了手印。
内容很简洁:这套房子,以及徐铁生名下存款,全部留给吕淑芬。
徐卫东继承三万块钱。
我盯着那张纸,眼前一片模糊,又逐渐清晰。
我抬起头,看着徐铁生,嘴唇动了动:“爸。”这一声爸出口,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这四年,我在这个家,端屎端尿,洗衣做饭,您生病的时候半夜送您去医院的是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徐铁生低着头,没有看我。
吕惠英在旁边接话了:“佳琪,你这话就不对了。淑芬条件不好,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和你卫东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点钱。”
我转头看着吕惠英,这个女人,四年来我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她。
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头发染得乌黑,此刻笑容满面,嘴角上扬,眼底却冷得像冰。
我最后看了看徐卫东。
他也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扶着水池边缘,没哭。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反复搓着一片洗碗布,搓得都快破了。
我那四年吃的苦受的累,到头来就值三万块钱。
三万块,还不够吕惠英一年打麻将输的。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没有进卧室。
我听见里屋吕惠英压低了声音跟徐铁生说什么,听不太清。
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走了一夜,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戳着我的心窝子。
05
遗嘱的事之后,我没有再去徐家老宅伺候他们。倒也不是赌气,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挖空了一块,摸不着底。
吕惠英倒是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语气热络得像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佳琪,你爸今天又说心脏不舒服了,你过来给揉揉呗。”我说:“妈,让淑芬去照顾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淡了:“那行吧,你自己保重。”
没过几天,小区里开始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我下楼倒垃圾,王玉婷跟几个老太太在小广场的凉亭里坐着,看见我出来,几个人齐齐地闭了嘴,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心里一沉,没有停步,倒完垃圾往回走。
身后传来王玉婷故意扬高的声音:“有些人啊,图人家的家产没图到,连老人都不管了,白眼狼。”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但手在发抖,指甲嵌进掌心。
后来我才知道,吕惠英在小区里半真半假地跟人讲,说她怎么怎么对我好,我怎么怎么贪心,听说家产没分给我,就跟她翻脸了,连老头子都不管了。
她讲的时候眼泪汪汪的,抹着红着眼眶,那些老太太们跟着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
没过两天,连我原来在超市的同事都来问我:“佳琪,你婆婆说你不管她了,真的假的?”我说:“你信吗?”同事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我心里堵得慌,去找了社区居委会。
调解员姓冯,四十来岁的女人,听我说完,皱起了眉头:“小蒋啊,这个事情,属于家庭内部纠纷,你们家又没有实际的冲突,我们不好出面。你婆婆那边也没说虐待你什么的。”我说:“她到处败坏我名声。”冯调解员叹了口气:“你说她败坏,她说不存在,各执一词,我们也没法判谁对谁错。要不你先回去,再跟家里好好沟通沟通?”我走出居委会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得很,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我不甘心,又跑了一趟法律援助中心。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值班律师翻了一下我的材料,直接摇了摇头:“老人在意识清醒、自愿的情况下立的遗嘱,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如果觉得遗嘱无效,得证明老人立遗嘱时不是真实意愿,或者伪造的,你有证据吗?”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那些录音。
录音……我手里的确握着东西。
可我捏在那只旧录音机里的事,那是我偷录的,能用吗?
律师听完我的讲述,扶了扶眼镜:“偷录的录音,如果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不属于恶意剪辑,是可以作为证据的。”
我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回家的路上,没走两步就听见手机响了。
是我新找的那家超市的经理。
经理在电话里口气不太好:“小蒋,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闹得挺大的,有客户反映,影响到我们超市的形象了。要不这样,你先休息一阵子,等风波过去了再说。”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牙子边,半天没说出话,眼泪终于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到了这一步,什么委屈都能忍,什么脏水都能扛。
可连饭都吃不上了,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出租屋,将所有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那台旧录音机,自从那天以后我就没有再动过。
我把它从纸箱子里翻出来,按下播放键,里面除了徐铁生跑调的歌,还有吕惠英许多通电话的内容。
有些是跟吕淑芬的,有些是跟一个陌生女人的。
有句话反复出现:“反正那钱那房子,都是淑芬的,别人想都别想。”又有一段,是吕惠英跟吕淑芬笑着说起二十多年前的事。
“你不知道,当年我走的时候,那个人的工伤赔偿款五万块,我一分没留,全带走了。还有那房子,找人做了假签字卖掉的。他知道的时候人都傻了,站在门口,门都没关,头发也是白的。我抱着你坐火车走的。他后来瘫了,活该。他要是不瘫,这事也到不了今天。”
这段录音里,吕惠英的声音带着笑。
轻描淡写。
吕淑芬在电话那头笑得咯咯的:“妈你真是厉害。”那笑声透过录音机的喇叭,穿过二十多年的时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坐在床边,听着那段录音一遍遍地放,手指冰凉,整个人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我想起徐铁生那张灰扑扑的脸,想起他总是低着头,想起他说“爸心里有数”。
吕惠英干的那些事,他一辈子都不知道。
那晚我没有睡。
我把录音机里的内容反复听了几遍,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对话整理出来,又把吕惠英那些丑事写下来。
写到半夜,我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我想了想,既然没人替我讨公道,那我就自己讨。
我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靠山。
但我有一张嘴,还有徐铁生留在这台录音机里的那些声音。
这些声音,就是我的武器。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文化用品店。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我在货架上翻了一通,拿了一个白色的喇叭和一副快板,走到柜台前:“老板,这两个多少钱?”店主抬头看了我一眼:“喇叭三十五,快板十五。你是小区活动要用?”我说:“嗯,念东西用。”他用塑料袋帮我把东西装起来,我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店门。
回到家,我把快板拆开,试着打了两下,声音清脆。
又试了喇叭,按下开关,嗡嗡一声电流响,吓得我一哆嗦。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纸上写着的东西,开始对着喇叭念。
第一遍念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第二遍,顺了一些。
第三遍,我试着加入快板的节奏。
可念到“吕惠英呀吕惠英”这一句的时候,我还是停了下来。
这毕竟是我叫了四年妈的人。
那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我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改顺口溜的韵脚。
念到嗓子冒烟,喝一口凉白开,接着念。
我不光念,还把它改得更顺口。
我要让她也尝尝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滋味。
到第三天傍晚,那段顺口溜我已经念得滚瓜烂熟。
我站在镜子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打了两下快板,念了一句:“徐家门,好热闹,媳妇伺候四年整……”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下面两道熬出来的青痕,嘴唇干裂。
我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我。
第四天,就是那天。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墙角那台旧录音机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台录音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真的要去做吗?
做了之后,我跟吕惠英就彻底撕破脸了。
可我又转念一想,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她把我四年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背后跟吕淑芬算计着怎么把家产搬空,又在小区里到处败坏我名声。
我不欠她什么。
下午四点,我出门了。
口袋里揣着快板,手里拎着喇叭。
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我坐下来,手里的喇叭沉甸甸的,我攥了又攥,手心全是汗。
小区里陆陆续续有人出门,赶着去菜市场买菜,或者出来散步。
有个大爷从我跟前路过,看了我一眼:“小蒋,坐这儿干啥呢?”我说:“等会儿有事。”大爷“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走了。
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了。还有二十分钟,广场上的人就会多起来。这几个月的账,该算算了。
六点整,广场上的音响响了起来。
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们三三两两地聚拢,排成几排,跟着音乐扭起来。
我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广场正中的花坛边上,手撑着水泥沿,一使劲,站了上去。
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鞋带开了,我没弯腰去系。
我抬手,按下了喇叭的开关。
喇叭“嗡”的一声响,盖过了广场舞的音乐,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王玉婷站在第一排,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嘴角挂起一丝看好戏的笑意:“哟,佳琪,你这是要跟大家说啥啊?”我没搭她的茬,把快板往左手心一磕,右手举起喇叭,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各位老邻居,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我蒋佳琪嫁到徐家四年,今天有几句话,要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向徐家问个明白。”
07
快板一响,整个广场都静了。
我嗓门不大,但喇叭传得远。第一句出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像踩在棉花上。可念到第三句,我稳住了心神。
“徐家门,好热闹,媳妇伺候四年整。
洗衣做饭端屎尿,寒冬腊月守病床。
没想到啊没想到,到头来,遗产全给外姓人。
三万块,打发叫花子,四年辛苦喂了狗。”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几个老太太对视了一眼,目光直直地望着我。
“吕惠英呀吕惠英,听我给你数一数。
当年你咋坑前夫,赔偿款,五万块,一分不留全带走。
假签字,卖房子,前夫气瘫在床上。
亲闺女,是你抛,二十多年没见过。
如今又想坑徐家,故技重施真不差。”
我念到这儿,人群哗地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一片,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远处几栋楼的阳台上,也探出了几个脑袋往下看。
我正要继续念下一段,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喊:“蒋佳琪,你给我住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吕惠英穿着那双红色拖鞋,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家里冲出来的。
她冲到花坛边上,喘着粗气,脸色铁青,手指头指着我直发抖:“你……你个白眼狼!你给我下来!你敢在这儿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我没有下来。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声音平稳:“妈,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没数吗?”
吕惠英扑上来要抢我的喇叭。
她个子比我矮一头,够不着,只能拽住我的裤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抬,把喇叭举得更高了:“吕惠英,你还记得你前夫家的那个孩子吗?你把人家爸气瘫了,房子卖了,钱卷走了。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外面打三份工还债呢。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晚上睡得着觉吗?”吕惠英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她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下。
周围的人群又往前围了一圈,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大家看好了,”我举着喇叭,声音沉下来,“这个女人,你们天天跟她一起唱歌、跳舞、打麻将、拉家常。可你们知道她以前干过什么事吗?”我又磕了一下快板,一字一句地念:“吕惠英,真厉害,坑完前夫坑老伴。
金镯子,旧存单,藏在柜子夹层里。
她早就,摸清了,连同房产都算计好。
好一出,空手套白狼,要叫徐家断子绝孙。”
吕惠英站在花坛下面,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的嘴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那些跟她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邻居,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目光里的震惊和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原来她是这种人啊。”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吕惠英反应过来,猛地扑了过来,伸手要抢我手里的喇叭。
我身子一侧,她扑了个空,整个人跌坐在花坛边上。
她坐在地上,也顾不得爬起来,仰着头冲着我喊:“你胡说!全是造谣!你有什么证据!你拿证据出来!”我看着她:“你要证据是吧?”我弯腰从脚边的布袋里掏出一台旧录音机。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按下播放键,吕惠英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呵呵,他徐铁生算个什么,当初要不是看中这套房子和退休的钱,我跟他?我在外面什么男人找不到……”
录音机的喇叭不大,但周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每个人都听清楚了我播放的那些声音。
吕惠英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白,最后变得灰败。
她整个人瘫坐在花坛边上,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里掉落的枯叶。
“你……你哪来的录音带?”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在客厅里打电话的时候,录下来的。你打得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那台录音机还开着。”我低头看着她,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是觉得心底深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吕惠英,你在外面装了一辈子好人,也该让街坊邻居看看你真实的样子了。”
人群外头,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慢慢地往这边走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每一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最前面,站在吕惠英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她。
目光浑浊而复杂。
吕惠英的嘴张了张,想要解释什么。
徐铁生没有听完,慢慢弯下腰,把手里一个东西放在她脚下,是一张泛黄的、被折叠过很多次的老照片。
那是她们母女唯一一张合影,照片上,吕惠英还很年轻,吕淑芬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徐铁生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人群。
那个背影,比四年前,又矮了几分。
08
顺口溜的事儿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城市。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卖豆浆的大姐认出我来,多给我塞了两个茶叶蛋:“姑娘,听你昨晚在广场上的那一段,我这心里头啊,特解气。”我没有多说什么,道了谢,拎着豆浆上了楼。
吕惠英在那之后就没出过门。
听邻居说,她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门也不开,电话也不接。
她以前那些麻将搭子,一个都没有来敲过她的门。
王玉婷倒是活跃得很,逢人便说:“你们是不知道,那吕惠英可真是只手遮天啊,要不是她儿媳妇站出来,这事谁能知道?”好像她早就料到了一样。
也有几个人在背后说我做得太绝了。
说再怎么着,那也是长辈,你一个当儿媳妇的,把家丑往外扬,不符合规矩。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有回应。
我想起来有人说,网上的视频被转疯了,还有人在转发时配了句“别欺负老实人”。
吕淑芬是第三天赶回来的。
她来的时候我在出租屋里,正把小锅里煮好的面条捞出来,她就冲了进来,一脸凶相,没有平日那副亲热的模样:“蒋佳琪,你还要不要脸?你凭什么到处污蔑我妈?”我放下碗,看着她。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头发也有点乱,那副村妇的凶横面相,在这一刻全露出来了。
“我污蔑她?”我走进里屋,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吕惠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那个病秧子一倒,他家的存折密码我可早就摸清了,等他一死,要拿的东西早点收拾好……”
吕淑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我关了录音机,看着她:“你说要我拿出证据来,我妈的这些话,够不够?”
“你……你是偷录的,犯法!”她的声音发虚了,底气明显不足了。
“那你去告我啊。”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去告我偷录,法院要是让我把录音交上去,你猜,你妈那些话放出来,会怎么样?”吕淑芬沉默了半晌,摔门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妈……那个录音的事是真的?你当年真的……你说你干那事干什么……”后来声音听不清了,只剩下楼道里玻璃窗被风吹得哐当响。
那天傍晚,徐卫东来找我了。
他站在出租屋门口,没有进去。
我隔着门问:“什么事?”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佳琪,对不起。”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我窝囊。可我就是怕,从小就怕她……我妈那个人,她什么都干得出来。”我隔着门板,听见他的声音发颤,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涩。
我没有开门。
门外的脚步声拖沓着远去了。
那几天,我总想起徐铁生。想起他在人群面前弯腰,把那照片放在吕惠英脚边时的样子。那个背影,像个被掏空了的壳子。
09
徐铁生来了。在一个下午。
我开门的时候,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旧棉袄灰扑扑的,背弯得像张弓。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佳琪,爸来看看你。”我侧身让他进门,他慢慢挪进屋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老人家捧着杯子,没有说话,手指摩挲着杯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干净的老灰。
“佳琪,”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哑,“那些录音……是真的?”我点了点头。
他又坐了很久,像是在消化什么,最后才开口:“我跟你前头那个妈,是相亲认识的。她命不好,走得早。她走的时候,卫东才七岁。后来认识了吕惠英……她说她男人跑了,一个人带个闺女过得苦。我看着心软,就……把她娶回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头几年她还说得过去,后来就……越来越不像话。我心里知道,可我这个身子骨,这个岁数,又能怎么样呢?”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有水光闪光:“佳琪,爸对不起你。”我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这个……我昨天去公证处办好了。”他走了以后,我才打开那张纸,是一份新遗嘱。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徐铁生名下房产,以及名下存款,全部由儿子徐卫东、儿媳蒋佳琪共同继承。
吕惠英是在三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人在楼下晒太阳。
吕惠英踩着拖鞋冲到徐铁生面前,声音尖得像锯条:“徐铁生,你疯了!你把房子给那个外人?那是我的房子!”徐铁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慢慢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房子是我跟前头那个妈一块儿买的,写的我的名。”吕惠英愣了几秒,又尖声喊起来:“那我呢?我跟了你二十年,我什么都没有?”
徐铁生没有回答她。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一个旧铁盒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到她面前:“这东西,是你当年卖你前头那房子时,找的那个人帮你做的假手续,人家现在转到我手上了。这要是交上去,你说会怎么样?”吕惠英的脸“唰”地白了,她看着那张纸条,嘴唇哆嗦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铁生把那纸条收回铁盒里,慢慢合上盖子,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你要去告佳琪偷录音,我就把这个交上去。老吕,咱们的事,该了结了。”
那个傍晚,晚霞把天边烧得通红。徐铁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远处的云,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立了很久很久的雕像。
10
徐铁生是两个月后走的。
那天早上还看见他在阳台浇花,那盆君子兰居然又活了过来,抽出了两片新叶。
他弯着腰,给叶子上慢慢地浇着水。
中午的时候,他说有点累,想躺一会儿,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理货。
手里的那瓶酱油“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请道士,没有放鞭炮,来了几个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在灵前上了三炷香,默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吕惠英没有来,吕淑芬也没有来。
徐卫东跪在灵堂前,头埋得很低,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有哭,只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不疼,就是胀。
出殡那天,风很大。
我捧着徐铁生的遗像走在前面,路过小区广场的时候,几个正在下棋的老头子站了起来,冲着遗像点了点头。
王玉婷站在人群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低下了头。
后来,我们搬回了徐家老宅。
吕惠英被吕淑芬接走了,听说她在女儿家住得并不安稳,跟吕淑芬的丈夫也闹翻了脸,三天两头吵架。
徐卫东把那台旧录音机摆在了客厅柜子顶上,跟以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再碰过它。
那台喇叭和快板,我收拾屋子的时候,装进了一个旧纸箱,搁到了阳台最深处的角落里。
我没有扔掉,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是我短短半辈子活得最锋利的时候。
日子还是照常过。
徐卫东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可他开始学着做饭、拖地,有时候下班回来会带一袋水果。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也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
只是偶尔路过小区广场,黄昏时分,还能隐约听见有人提起:“你说那徐家那个儿媳妇啊,厉害着呢……”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洗掉了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污渍。
冬至那天,我去给徐铁生上坟。
墓碑是老式的青石碑,碑文是新刻的,字迹很深,摸着有点硌手。
我一个人在他坟前蹲了很久,风呜呜地刮着,纸灰被扬得到处都是。
我发现墓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束花,是几枝白色的雏菊,用红绳扎着。
我看着那束花,愣了愣,然后又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家的路很长。
半道上,天上飘起了雪,细碎的,落在肩膀上化成水珠。
我裹紧外套,一步一步地走。
身后的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来时的脚印。
也盖住了那些声音,那些话,那些日日夜夜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被挖空了一块,又像是什么重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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