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

我在这座小城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以为生活本该如此。

那辆白色轿车停在我单位楼下时,夕阳正好打在挡风玻璃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邓楚婷从车里出来,瘦了,黑了,但眼睛亮得灼人。

她一句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我手心。

钥匙上挂着一枚旧书签,边缘磨得发白,是我俩高中时一起做的。

她笑了笑,说:“梧桐巷12号,顶楼。那儿能看见我们学校那棵梧桐树。”我攥着钥匙,忽然想起三年前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口的那个背影。

那时候我哪敢想,她真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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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楚婷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上盖着一件旧外套,看上去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她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弯腰把箱子递给我,说了句:“你请我吃顿肉就行。”

我没接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把纸箱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鞋印,说了句:“你家地板我还是给你弄脏了。”

“别管地板了。”我去厨房给她下了一碗面,加了两根火腿肠,端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盯着那只纸箱。

我认得那只纸箱,上面印着“启航教育”四个字,那是她上班的培训机构。

她每个月都往里面放一些给孩子们准备的奖品,考满分的得一支笔,进步大的得一块橡皮。

“楚婷,”我端着面坐下来,“你……”

“我被裁了。”她说得很快,好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来了。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整个校区都裁了,教材、文具、课表统统收走。上午还上课,下午就被通知收拾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她笑了,“我连房租都交了,刚签的续租合同,房东还不肯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面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拿筷子扒拉了两下,没有吃,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落进面汤里,连个声儿都没有。

我没见过她哭。

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楚婷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是那种就算摔了跤也能笑着爬起来的人。

高考前一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

她说过,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这晚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哭得连肩膀都在抖。

我没说话,在旁边坐着。

好一会儿,她伸手抹了把脸,端起那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说:“有点咸了。”然后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那碗面吃完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去机构拿最后的手续。

启航教育的牌子已经摘了一半,门脸看着空荡荡的。

前台小姑娘眼圈红红的,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邓老师,你上个月的工资和补偿金都在里面。苏校长说,过段时间如果缓过来了,还请你回来。”

楚婷接过纸袋,点了点头,也没往里看。

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教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课桌椅码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半截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邓老师,我们会想你的。”

“你看,”楚婷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黑板,声音有点哑,“孩子们写了错别字,‘想’字忘了写心字底。”

她没有伸手擦眼睛,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楼下,她忽然问我:“雅琪,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我当时没回答。

我那时候想的是,她好歹是大学本科毕业,英语六级都过了,再找个工作应该不难吧。

可我没想过,她在这座城市的东西,好像都停在那间教室里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楚婷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开始投简历。晚安。”

我就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她又发了一条:“帮我瞒着我妈,别让她知道。”

我答应了。可我没想到的是,我妈和韩淑珍是同一个广场舞群里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韩淑珍的电话。

她开口就问:“雅琪啊,楚婷是不是被那个培训机构辞了?”我犹豫了一下,说:“阿姨,不是辞,是政策调整。整个行业都……”韩淑珍打断我说:“我就知道。当初让她考编制她不考,非要去什么培训机构。现在好了,三十岁的人了,工作没了,对象也没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握着手机,想替楚婷说两句,但想了想又咽回去了。因为我妈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别掺和人家家里的事。

晚上楚婷给我发消息,说:“我妈刚才打电话来了。骂了四十分钟,我没回嘴。”

我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回老家。”

02

楚婷的简历写了三天。

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改了五版。

第一版开头写“拥有三年少儿英语教学经验,热爱教育行业”,第三版改成“具备良好的沟通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第五版把“热爱教育行业”删了,因为一家公司的人事给她回邮件说:现在教培出来的人,我们不太考虑。

她给我看那封回信时,我正坐在公司工位上吃盒饭。

她发截图过来,下面跟了一句:“他们连面试都不给,直接写的‘不太考虑’。”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半天,我打了几个字:“要不你先把简历放一放,休息两天,我周末陪你出去走走。”

她回:“我已经发了一百多份了。雅琪,我得找事儿干,不然我真的要疯了。”

周末我还是陪她去了趟招聘会。

那是我见过的最挤的一次,人挨着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楚婷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简历。

她从第一个展位开始投,轮到一家做办公用品分销的公司,人事翻了一下她的简历,问她:“你会用财务软件吗?”楚婷摇头。

人事把简历叠好放在桌角,说:“那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下一家。

另一家。

再下一家。

她走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块,嘴角还挂着笑:“雅琪,你说这些面试官是不是统一培训过?连拒绝的话术都一样。”

我笑着说:“那你是不是也总结出经验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简历,说:“至少我知道要多打印几份了,后备有两个人撕纸。”

我一开始没听懂。

接着她递过来一张被撕了一半的表格,跟我说是在一家做早教产品销售的公司摊位前,对方当面把她的简历撕了扔进垃圾桶。

她弯腰捡回来,说:“这是证据。等我有一天混出人样,我就把这张纸裱起来挂在墙上。”

我笑不出来,但楚婷笑得挺大声。旁边有人看过来,她也不在乎。

中午我们在招聘会外面吃煎饼果子。

她给我买了一个加鸡蛋的,自己买了个不加的。

我啃了两口,说:“楚婷,你妈前两天打电话找我,问你的情况。”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找工作,挺忙的。”

“那就好。”她低头咬了一口煎饼,“我妈那人你知道的,一说就能说到天上去。”

我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我说:“要不你考虑考个编?趁现在……”

“雅琪,”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想考编。我不是说编制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坐不住,我一看那些书就想打瞌睡。我这个人,得在活儿里泡着才行。”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高中的时候她就这样,上课爱接话,老师问什么她都抢着答。她从来不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的人。

可那时候的我也没想到,她后来会选择做销售。

我以为她顶多就是换个行业,继续找一份坐在办公室里的活儿。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有房产中介在招人。

准确地说,是楚婷在58同城上刷到的。

她说她刷了一个多小时,同城里要不就是客服岗,要不就是外卖骑手,要不就是保险销售,还有一个房产中介在招租售专员,底薪两千五,提成上不封顶。

她问我:“你觉得我能干销售吗?”

我那时候低着头刷手机,随口回了句:“你大学跟人说话都脸红,还是算了吧。”

她没再说什么。我以为她放弃了。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可能就是我们之间最后一道裂痕的开始。

我觉得她不行,她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招聘信息,然后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后,一个人去把面试的时间约好了。

后来我仔细想过,楚婷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其实是,她从来不会跟人争辩什么你行不行。

你说了她就听,听完她也不解释,然后去做自己的。

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大大咧咧的楚婷。

她只是看上去大大咧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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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楚婷第一份销售工作是在一家二手房中介门店,叫“家合房产”。

面试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苏,门店经理。

苏经理当时只问了三个问题:你以前做什么的、为什么想卖房子、能吃苦吗。

楚婷实话实说了,教培老师、失业了、能吃苦。

苏经理看了她一眼,说:“那你试试吧。底薪两千五,提成百分之十,一个月试用期。”

楚婷进了门店才发现自己是里面唯一一个没有销售经验的人。

店里一共六个人,四个老销售,一个店长助理,加她一个新人。

老销售里面有一个姓吴的女人,大家都管她叫吴姐,四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卷,说话声音响亮,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她每天早晨在门店里支张椅子,翘着腿喝豆浆,看楚婷进门就说一句:“哟,新来的。”然后也没人给楚婷指工位。

楚婷找到一个靠厕所的角落坐下,打开电脑,发现系统密码她不知道。

去问店长助理,助理说:“你得找吴姐要,系统是她管的。”楚婷走到吴姐面前,客气地说:“吴姐,麻烦您给我个系统密码呗,我要看一下房源。”吴姐眼皮都没抬:“系统还没给你开通,我说了不算。”

楚婷没辙,回去坐着。过了两小时又问了一遍,吴姐这才慢悠悠地说:“你先跟着我去看房吧。”

那天下雨。

吴姐带着楚婷跑了三个楼盘,她全程都没让楚婷碰过客户资料。

到了第三套房子,吴姐接了个电话,回头对楚婷说:“小邓啊,你在这儿等客户,我得先走。他来了你直接带他去看房就行。”

楚婷说:“我没带过客户看房。”

“这有什么好带的。”吴姐头也不回地走了,“打开门看就行了。”

客户来了,是一对夫妻,四十岁上下,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楚婷拿着钥匙开了门,里面的味道呛得人眼睛疼,上一个住户刚搬走,地上堆了一堆杂物。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老老实实说了一句:“房子是有点乱,但咱们看一下格局。”那对夫妻倒也没说什么,跟在后面转了转。

孩子跑到阳台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楚婷赶紧走过去拉他:“小朋友这儿危险,跟阿姨回屋里去。

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阿姨你是老师吗?你说话像我老师。”

楚婷愣了愣,那对夫妻也笑了。男主人说:“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是,我刚干这行。”

“咋想到来做销售了?”

楚婷想了想,说:“之前是当老师的,教小孩英语。后来失业了,想着总得找点事儿干。”

那个妈妈看了她一眼,说:“教小孩英语挺好的呀,怎么不继续做了?”

“政策变了,整个行业都动了。”楚婷没有多说,蹲下来帮小孩理了一下衣领,“看房子吧,不聊这些了。”

她不知道,那对夫妻后来成了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户。

那天看完房回去,吴姐在门店里等她。

吴姐看到她手上有泥,皱了皱眉:“你带客户的时候别那么走近孩子,万一摔了算谁的?”楚婷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她回出租屋给我打电话,说:“雅琪,我发现做销售跟做老师完全不一样。当老师的时候,家长把孩子交给我,我只要对孩子好就行。做销售不一样,你得防着所有人。”

我没听懂她的话。她也没解释,只是问了一句:“你那还有吃的没?我饿了一天了。”

我煮了一碗泡面,骑电瓶车给她送到门口。

她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捧着那碗泡面,呼噜呼噜两口就把汤都喝完了。

她抬起头,嘴巴上还挂着一片葱花:“你知道吗,吴姐她今天把一套凶宅挂在头版推荐给客户了。”

我愣了一下:“凶宅?

“上个月刚出的事故。老人走的,家人在里面住了一个多月了才搬走。”她抹了抹嘴说,“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干。这行太多坑了,我要是掉进去,可能就爬不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可我听出了一点害怕。那种害怕不是怕自己混不下去,是怕自己慢慢变成另一种人。

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想着这些年楚婷在我面前总是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一样。

可我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她其实也会慌,也会怕,也会在雨里饿着肚子端着一碗泡面蹲在台阶上怀疑自己。

04

楚婷的第一个月,一单都没开出来。

她每天八点到门店,帮所有人擦桌子、倒垃圾、扫地。

她学了半个月的房源系统,终于在一天下午登上了账号,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那套“凶宅”的详情页。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下了架。

苏经理很快知道了,把她叫进办公室。

“小邓,你知道一套房源挂在首页要收多少广告费吗?门店跟我说你把它下架了?”

楚婷站在办公桌前,咬了咬嘴唇:“那套房子有问题,不能卖。”

“什么问题?”

“上个月死过人。”

苏经理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地说:“你说的没错,但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的。门店是做生意的地方,我们不骗人,但也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楚婷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经理又说了一句:“这个行业确实有些潜规则,我这个位置管不了所有事。但我能告诉你的是,想待下去,首先得能开单。开不出单,你什么原则都没有意义。月底前不开单,那就对不住了。”

晚上楚婷给我打电话,说:“我今天被苏经理叫去谈话了。”

“他说什么了?”

“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她声音闷闷的,“月底不开单,让我走。”

我沉默了几秒:“那你咋办?”

还能咋办?”她笑了笑,“晚上加班打电话呗。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我偶尔去她出租屋看她,她桌上堆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房源信息,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

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客气:“您好,请问您考虑买房吗?我们这边有一套两居室,南北通透……”挂了电话就在本子上划一笔。

我见过她连续打两小时电话,只约到了一个看房的客户。

客户过来看了五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太小了”。

她站在门口送走客户,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垮了下来,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回到门店里继续打电话。

第二十五天,她还是没有开单。

那天她晚上回来在我家里蹲着,我们一人抱着一碗麻辣烫坐在茶几前吃。

她吃得特别慢,到最后汤都凉了,她突然说:“雅琪,我今天去了一所学校门口。

“什么学校?”

就我之前上过班的地方。”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隔着栅栏看到了一个以前教过的学生,她妈妈接她放学,小孩背着粉红色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跟她妈说今天英语考了满分。我以前教过她的,她的字母写得特别好看,老喜欢用粉色的铅笔。

她说着眼睛就红了:“我以前觉得当老师挺苦的,工资不高,还得被家长骂。可我今天忽然觉得,当老师真好啊。每天看到那些小孩的笑脸,比卖一百套房子都踏实。”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上来。

那晚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雅琪,要是月底我真的干不成了,你替我找个地方上班呗。扫地也行,端盘子也行,我什么都能干。”我说:“你别说这种丧气话。”她笑了笑:“我就是怕自己会放弃,所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堵得慌。

最后一天,苏经理上午把她叫到门店门口:“小邓,今天最后一天了。”他没有什么恶意,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楚婷说:“我知道。”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房源系统,把剩下的房源翻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说:“喂,请问是小邓老师吗?

楚婷愣了一下:“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张桂芹,你还记得我吗?我儿子以前在你那儿上过英语课,叫浩浩,上三年级的时候。”那个声音顿了顿,又说,“我听人说你现在做房产销售了,我家想换个房子,想让你帮我们看看。你以前教我家孩子教得特别好,我信你。”

楚婷握着手机,手在发抖。她半天没说话,那边张桂芹叫了两遍:“小邓老师?你在听吗?”

“在,在听。”楚婷深吸了一口气,“张姐,你把你的要求发给我吧,我这就帮你找房源。”

她挂了电话,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开房源本,开始一页一页地找。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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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姐那套房不大,两室一厅,八十来个平方,总价七八十万。佣金算下来,楚婷能拿五六千。

她带着张姐看了六套房。

第一套靠街,太吵。

第二套户型朝北,张姐老公嫌暗。

第三套倒是都不错,可是楼下的邻居在电梯里说楼上漏水,张姐当场就打了退堂鼓。

第四套和第五套也都是有小问题的。

第六套是顶楼,七层,没电梯。张姐一进屋就说:“这要是天天爬楼梯,我这膝盖可受不了。”

楚婷想了想,说:“张姐,这套房子其实最合适你们。它离浩浩的学校最近,小区门口就有公交站。虽然是顶楼,但是有个大露台,你们要是喜欢,可以种点花草。”张姐的老公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打开窗户看了看,说:“视野是挺好的。”

张姐还在犹豫。

楚婷没有再急着推销,她看了一会儿窗外,说了一句话:“张姐,我还记得浩浩刚开始上我的课的时候,特别怕开口说英语,一让他读课文就紧张得脸红。后来我跟他妈妈说,咱们不着急,先让他每天早上读十分钟英语,读完跟妈妈击个掌就行。坚持了一个学期,他期末考试英语考了九十多分。”

张姐眼圈有点红:“是,浩浩到现在还记得你呢。他说邓老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老师。”

“我就想让他有一个能安安心心学习的地方。”楚婷说,“这套房子窗户朝南,采光好,他放学回来在阳台上写作业,眼睛不遭罪。”

张姐没有立刻说话,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楚婷站在门口,没有跟过去。过了一会儿,张姐回头说:“就这套吧。小邓老师,我信你。”

签合同那天楚婷手都是抖的。

她在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笔尖有点发颤,写出来的“邓”字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苏经理在旁边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在合同归档之后,把她叫进办公室。

开单了?

“开了。”

苏经理靠在椅子上,打量着她说:“这单子不大,但你运气不错。我看了客户的名字,以前是你学生的家长?”

“是。”

“所以……”他顿了一下,“你以前当老师的那些经历,没有白费。”

楚婷没有说话。

苏经理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说:“好好干。销售这一行,不光是嘴皮子利索就行,关键是人靠谱。你既然能把客户聊成自己人,这份本事别人偷不走。”

楚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店里的吴姐正站在饮水机旁边。

她们对视了一眼,吴姐没说话,端着水杯走开了。

楚婷也没说什么,回到工位上,把自己房源本上的日期标记又翻了一遍,然后把那天写成了一个新的开始。

晚上她从门店出来,站在路灯底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当时我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接起来就听到她说:“雅琪,我开单了。”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是我以前一个学生的家长,她刚好要买房。”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赚了五千块的提成。”

那太好了,请你吃饭!

“不了。我今天想自己待会儿。”她说完沉默了几秒,又说,“雅琪,你说我当初来干这行,是不是选对了?”

“你才开一单你就飘了?”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不是飘。是我今天突然觉得,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我给孩子们的知识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今天,我帮张姐签下那套房子的合同,从她手里接过钥匙的时候,我心里特别踏实。踏实的不是我赚了钱,是她真的信任我。”

那天晚上的风透过她那边的手机话筒吹过来,带着一点沙沙声。

我没有回话,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高兴,又好像有点酸。

说不出来为什么酸。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楚婷正往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走。她一个人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等我。

06

楚婷第二个月开了三单,第三个月五单。

到半年的时候,她已经是门店里业绩前三的销售了。

她换了一部新手机,从廉价的出租屋搬到了一个带阳台的小公寓,房租贵了不少。

她请我吃过一顿饭,点了一只烤鸭,两个人撑得趴在桌上不想动。

“楚婷,你好像变了。”我说。

她正拿纸巾擦手上的油,抬头看了我一眼:“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我斟酌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说话、做事,都比以前利索了。以前你要买个衣服都得挑半天,现在下单都是三秒的事。”

她笑了一下:“那是穷怕了。

我没说话。

她吃饭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挂掉之后她说:“客户改主意了,我得回店里一趟。”我看了一眼表,晚上八点,外面正下着小雨。

“这么晚了还去?”她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做生意不分早晚。客户有需求,你就得在。”她出了门又折回来,把桌上剩下的半只烤鸭打包拎走了:“明天早饭,别浪费了。”

我坐在椅子上,隔着窗户看到她的电动车尾灯消失在雨里。

那天晚上我忽然意识到,她来我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她每周至少来三次,蹭顿饭,聊两句,吐槽一下工作。

现在她一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了。

微信上她回消息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以前是秒回,后来变成了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天才回一条。

有个周六我发消息问她周末要不要去逛商场,她隔了一天才回:“下周吧,这周有两个客户要看房。”

那个“下周吧”我等了将近两个月,也没有下文。

我有时候下班路过她门店,隔着玻璃看到她正坐在工位上打电话。

她打电话的姿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总是侧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怕打扰别人。

现在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转着一支笔,声音不急不慢。

偶尔她还会笑一下,但那笑挂在脸上,让你看不透她的情绪。

有一次,我在门口正好看到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同事工位旁边,说了几句话。

她走后,那个男同事跟另一个女同事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看了楚婷的方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楚婷在门店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待见。

她来得晚,但业绩做得比谁都高。

有些人觉得她太冒头了,暗暗给她使过几次绊子。

我那天进门找她,她看见我很高兴:“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带了杯奶茶。”放在她桌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谢了,我今天喝了不少水了,这个留着晚上喝吧。”她说着把奶茶塞到了抽屉里,然后回头继续盯着一份房源资料看。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前她看到街边新开的奶茶店都会拉着我去尝,还会把第一口递到我嘴边。

现在她只是把它们放到抽屉里。

“楚婷,要不我先走了?”

她抬起头:“这么早走?等我下班一起吃个饭呗,我六点就能走了。”

“算了,我晚上还有点事。”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那眼神里有一点点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笑了笑:“那你路上慢点,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走出门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楚婷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皱着眉头,在翻一些我看不懂的文件。

她看起来特别笃定,特别能干,和那个蹲在我家门口吃泡面的邓楚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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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后来我们断了联系。

不是吵架,也不是谁说了什么难听话。

只是自然而然地,联系越来越少,少到某一天我翻开通讯录看到她的名字,才发现我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通过话了。

我中间给她发过几次消息。

一次是我妈腌了咸菜问我拿给她一些,我发消息问她地址。

她回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连门牌号都没发。

我把咸菜放在楼下超市的寄存柜里,告诉她取件码。

过了三天她才回:“取了,谢谢。挺好吃的。”

另一次是我一个同事想买房,我帮她联系楚婷。

楚婷带那个同事看了一周的房,最后成交了。

事后同事跟我说:“你那个朋友挺厉害的,能压价,套路也熟,一套房子她说出了十个优点,把我都说晕了。”我没接话。

但我隐约觉得,以前那个只用一句话就能把家长说服的楚婷,和现在这个能把客户说得晕头转向的楚婷,中间隔着什么东西。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农历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妈包了饺子,非要我给楚婷送一盒过去。

我打她电话打不通,在微信上留了言。

第二天早上她回了:“加班,没看到。饺子你们吃吧,冰箱里塞不下了。”

我把我妈冻好的饺子放在她小区门口的门卫室,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放在门卫了,记得拿。”她没有回。

除夕那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她在深夜发了一条动态,照片是一碗泡面,配文是:“除夕快乐。”照片里能看到她手边的茶几上堆着一沓文件,还有一个已经拆了口的快递盒。

她没有晒任何跟家人团聚的照片,也没有晒年夜饭。

一个人一碗泡面,就是她的除夕。

我点到她的头像,进去看了一下她朋友圈的历史。

她这半年发的动态不多,除了那碗泡面之外,还有几张楼盘的夜景照片,配的文字是:“今天的夕阳很好看,希望客户都能看到。

她甚至没有发过自己买的房子的照片。

那个除夕夜里,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我握着手机盯着她那碗泡面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出一个字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我家过年。

以前每年除夕她都会来的,哪怕她妈叫她回老家,她也会当天晚上赶回来,在零点前敲我家门,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或者一盒糕点,说什么“讨个吉利”。

但那一年她没有来。

我也没有叫她。

有一点点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我觉得她好像变了,变到我们已经不再是一路人了。

我还站在原地,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在同一个城市过同一种日子。

她已经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路上吃了什么苦、淋了什么雨,都没有跟我讲了。

我甚至偷偷想过,是不是她混好了看不起我这个老朋友了。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赶出去了。

楚婷不是那样的人。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从老家回来,我妈跟我说了一件让我愣了很久的事。

她说她在街上碰见了韩淑珍,楚婷的妈妈。

韩淑珍跟她说,楚婷去年冬天卖掉了一套很贵的学区房,业绩是她们门店第一,年末拿了好几万块钱的奖金。

“你阿姨嘴上说女儿干销售丢人,但说到她们楚婷拿奖金的时候,满脸都是笑。”我妈说。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拿了奖金、卖了学区房、成了门店第一,这些事情她一件都没有告诉我。

我给楚婷发了条消息:“听说你业绩很好,恭喜。”她回了一个笑脸:“谢谢。还成,运气好。”

那之后,我们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再听说她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年秋天。

我一个表姐说她在某小区门口看到了楚婷,她开着一辆白色小车。

我以为她说的是一辆电瓶车,随口问了句:“什么牌子的?”表姐说:“我哪认识什么牌子,反正看着挺新的,白色的。”

我当时正在喝汤,勺子停了一下。她买车了?连车都没有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天,她蹲在我家门口,抱着一只破纸箱浑身湿透。也不过三年。

三年,足够一个人把一条路走到黑,也足够一个人从黑里走出来。

但我不知道她走了多远,也不知道她经过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跟我说。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就像小时候两个人说好了要一起走的路,走着走着,我低头系鞋带的功夫,她已经拐上了另一条街。

隐约知道她在,但看不清她的背影了。

08

见面那天是冬至。

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从单位出来,风冷得扎脸。

我裹紧羽绒服,低头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就听到一声喇叭响。

我抬头,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的人冲我招了招手。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楚婷从车里下来,穿过路灯的光走到我面前。

她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跟从前那个穿着运动鞋在机构里跑来跑去的邓楚婷像是两个人。

她没笑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我喉咙发紧,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说:“刚回来。肚子饿了,想到你了。”

她走到副驾,拉开车门,从里面拿了一把钥匙出来,递到我面前。

钥匙上挂着一枚旧书签,边缘磨得发白,是用红绳编的,上面还有三个褪了色的字。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钥匙齿的时候凉得缩了一下。

那是一根我很熟悉的手工书签。

高中那年,学校组织手工课,我和楚婷坐同桌,一人做了一个。

我做的那个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她做的这个一直当成挂饰挂在书包上。

后来书包换了好几个,这个书签就一直在她钥匙串上挂着。

“梧桐巷12号,顶楼。”楚婷说,“上去看看。那儿能看见我们学校那棵梧桐树。”

我攥着钥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梧桐巷12号。

我们上高中那会儿,学校旁边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一到夏天就开满白色的花,飘得满校园都是。

我们那时候趴在四楼走廊的栏杆上看那棵树,我随口说了一句:“要是以后能在学校旁边有个家就好了,打开窗户就能看到这棵树。”

楚婷当时说:“那我以后买楼就要买到顶楼,正对着那棵树,你天天来我家看。”

我忘了那句话,她没忘。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钥匙,钥匙串上除了那个书签,还有一把很小的门禁卡和一个塑料的圆形挂件,上面印着一张小照片。

我把挂件翻过来,看到那张照片,是我们高中毕业那天在操场上拍的合影,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楚婷……”我喊她的名字,嗓子有点哑了。

“你别问我这三年过得怎么样,”她看着我,笑了笑,“我先带你去看个东西。”她拉开副驾车门,冲我歪了歪头:“上车。”

我上了车。

车里暖烘烘的,有一股柠檬味的香薰气息。

她发动车子,没有开导航。

我坐在副驾,手里一直攥着那把钥匙,指腹慢慢摩挲着书签上被磨得发白的红绳。

车子穿过城市的主干道,拐进一条我熟悉的街。

那些年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停车,只是缓缓开过去。

梧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扑扑的夜空,像一幅剪纸。

楚婷扭头看了一眼,然后说:“树还在,真好。”

她说着没看我,但声音有一点变化。

我没有接话。车拐进梧桐巷,停在12号楼下。她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我:“雅琪,这三年我妈没少为难你吧?”我说:“没有。”

“我爸给我打过几回钱,我没花,都存在卡里。”她顿了顿,说,“我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买这里的房子。其实看房的时候看了很多地方,新的、大的、带电梯的都有。但走进这一套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客厅地上拉出一个斜斜的影子。我就想起我们高中时候靠在走廊栏杆上说过的那些话。”她说:“就这里了。”

我握着手里的钥匙,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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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顶楼没装修完。

一进门是毛坯房的地面,灰扑扑的水泥,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卷电线。

客厅的窗户还没安窗帘,光秃秃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阳台上摆着两排小花盆,里面种着瘦瘦小小的茉莉苗,叶子被风吹得微微发抖。

楚婷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其中一棵的叶子,说:“种了一个多月了,希望明年夏天能开。”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四面水泥墙的空壳子,什么都没有,却好像有一肚子的故事要说。

“这不是样板间,”我听见自己说,“楚婷,你怎么想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我笑了笑:“想买就买了啊。不是所有事都要有理由。”

“那你跟我说说,这三年你到底怎么过的。”我看着她,“周凯那天当众羞辱你的事,我后来才听人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婷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有一个晚上,我加班加到了十一点多,从门店出来的时候下了雨。我蹲在公交站台下面等车,等了半天,车还不来。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你的名字,想给你打个电话。”

她顿了顿:“没打。”

“为什么?”

“我怕你问我怎么样了。我怕我说了,你会说‘辞职回来吧’。”她转头看着我,“雅琪,你没有说错过什么,是我自己不想听。”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站在灰扑扑的窗子前,外面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很想问那七个电话的事,那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转,还没开口,她已经先说了一句:“后来我卖了第一套房子,苏经理跟我说,你以前教过的学生家长是你第一个客户,你觉得这是运气还是积累?”楚婷说,“我那时候想了想,觉得是积累。当老师的时候攒下的人品,在那天回馈我了。”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但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把眼眶红了,就低头看着地面上的那袋水泥。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很久,她说:“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不喜欢教小孩,我做梦都想逃离学校吗?”

“你说过的。”我说,“高中毕业的时候,你说你再也不要整天跟小孩打交道了。”

“可真到了最苦的时候,我反反复复想起的,都是我站在讲台上喊‘全班安静’的日子。”她笑了笑,“人就是这样,永远都不满意自己正过着的日子,非要等到走远了,回头看才认出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再说下去。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那几棵茉莉苗抖了抖。我走过去蹲在花盆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些瘦弱的小苗。

“楚婷,你是不是其实不想干销售了?”我问她。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说:“你等我把这盆茉莉种开花了再告诉你。”

10

第二年春天,茉莉开了。

小小的白花藏在一片绿叶子里,不多,但香味能从阳台飘进客厅。我周末去帮她搬东西,她终于从那个带阳台的公寓搬进了梧桐巷12号的顶楼。

她店里那一摊是要收尾的。

苏经理问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她摇了摇头。

吴姐站在门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着楚婷整理工位。

吴姐说:“你真舍得?”楚婷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纸箱:“舍不得,但我有更要紧的事。”

她确实有更要紧的事。

梧桐巷12号沿街那排商铺最头上有一间空了很久的门面,她租了下来,刷了白墙,摆了几张课桌,一台饮水机,一个旧书柜。

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木牌子,写着:“课后自习陪伴室”。

我帮她搬桌子的时候看了那个牌子一眼:“你真要干这个?”

“嗯。”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桌子,说,“不补课,就是陪孩子们写写作业。傍晚放学来坐两个小时,写完回家。爸妈加班没人接的孩子们,也有个地方待着。”

“你怎么想起做这个的?”

“去年冬天,我差点把一套漏水的房子卖给一个单亲妈妈。”她蹲下来,用手抹了一下课桌角上的灰,“那套房子的防水报告我翻到了,没跟她说。因为那单成交了我能拿不少提成,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报告拍了个照片发给她,跟她说这套房子你最好再考虑考虑。”

“后来呢?”

“她没买。我少赚了大概两万。”楚婷站起来,“当天晚上她儿子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邓老师,我妈妈说新家可好啦,我们以后能请你来吃饭吗?’”

楚婷笑了一下:“我听了三遍。然后我把房子信息撤下来了,第二天跟苏经理递交了辞职报告。那两万块钱我拿不到,但那个小孩的语音我能记一辈子。”

她低头看着那排课桌,说:“我卖了三年房子,在那三年里我学到了一条道理:人不能光靠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来证明自己过得很好。”

我没有接话,帮她把旧书柜的一角扶正。

她走出来,站在门口的阳光里,眯着眼看着自己手写的木牌子,说:“本来我买了那辆车,是想开去看你的时候显摆一下。可真到了你面前,我觉得显摆也没什么意思了。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就今天这样啊。”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有你帮我搬桌子,茉莉花开着,门口挂着我自己的牌子。”

那天傍晚,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走进来,楚婷迎着他们走到课桌边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单词卡,放在桌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她正低着头给一个小孩看英语字母,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那样子跟三年前在启航教育教室里一模一样。

她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可这一次,她是自己选的。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搬进顶楼去住?”她秒回了:“下个月。桌子搬完了,床还没买。”

“周末我陪你去挑。”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那你得多来住几晚,不然那棵梧桐树看了多孤单。”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见路边那棵老梧桐长出了新叶子。风一来,叶子翻着亮光,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