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台晚间新闻,画面切到一位新任部门负责人宣誓就职。

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出现,蒋彩凤刚剥好的橘子“啪”地滚落在地毯上。

孙勇猛一下从沙发上站起,凑到电视机跟前,眼睛瞪得溜圆。

孙乐萱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屏幕上的面孔,手一抖,水杯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这……这不是老丁吗?”蒋彩凤声音发颤,猛地扭过头,“咱家把多大的亲事给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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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志坚在处长的位置上干了整整十二年。

办公桌收拾干净那天,他把抽屉最底下压着的那份项目总结报告拿了出来。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当年试点改革的具体方案和实施记录。

他盯着封面看了两眼,原样放回抽屉,起身,拎起那只用了二十年的旧公文包。

走廊里遇到几位老同事,有人喊他:“丁处,晚上一起吃个饭?”丁志坚摆摆手:“家去,儿子等着呢。”

走出办公楼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楼还是那栋楼,窗还是那些窗。

他在这里坐了十二年,干了不少实事,也咽了不少气。

六月的风迎面吹过来,他站了片刻,然后往公交站走去。

退休手续办得利索,这几天该交接的都交接完了。

人事处的年轻人送他一直送到大门口,客气地说:“丁处,您慢走。”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公交站,他忽然不想回家,在旁边的公园长椅上坐下。

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老头在下棋,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坐在树荫下聊天。

他坐了很久。

腿边的公文包轻飘飘的,里面只有一本工作笔记和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

保温杯里的茶早就凉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上。

手机响了。

是儿子丁嘉懿发的微信:“爸,晚上孙乐萱和她爸妈来家里吃饭,您早点回来。”看到“孙乐萱”三个字,丁志坚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准儿媳妇他见过两面,印象还行,长得秀气,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但她那个妈,蒋彩凤,丁志坚上次见的时候就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那种热情,带着算计。

他到家时,丁嘉懿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围裙系在腰上,切菜的动作不太利索。

“爸,你去歇着,我来弄就行。”丁志坚没说话,洗了手,接过菜刀。

他切菜比儿子利索多了,一块豆腐在手心一横一竖,切成均匀的小块。

“孙乐萱她妈说想跟你聊聊。”丁嘉懿在旁边打下手,语气挺高兴。

“聊什么?”

“可能聊结婚的事儿吧。”丁嘉懿咧嘴一笑,“爸,我想把婚期定在今年秋天。”

丁志坚手上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又切了起来:“回头见了面再说。”

六点半,门铃响了。

孙勇、蒋彩凤、孙乐萱一家三口站在门口。

孙勇提着两瓶酒,满脸堆笑;蒋彩凤拎着一袋水果,眼睛一进门就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孙乐萱穿了一件粉色连衣裙,跟在父母后面,进来叫了一声“叔叔”。

饭桌上,蒋彩凤先开口:“丁大哥,听说你退休了?哎呀,辛苦了这么多年,可算能歇歇了。”话说得好听,但丁志坚听得出那份笑意底下藏着的试探。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吞吞地嚼完,才回答:“退了,以后就是普通老百姓了。”

“那以前的老关系,还在走动吗?”孙勇接过话头,笑呵呵地给他倒酒。

丁志坚说不上来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他放下筷子,看着孙勇:“老孙,你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孙勇被这话一堵,讪笑着看了蒋彩凤一眼。

蒋彩凤赶紧接过话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孙勇他那点小生意,有时候想找个熟人问问门路,这不就想到你了嘛。”丁志坚听完,没接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孙乐萱,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丁嘉懿。

我干了一辈子单位上的事,规矩我懂,人情我也懂。”他放下杯子,语气平静,“但有些事,我能帮的忙,不是打招呼、走关系。你要是正经走程序遇到困难,我帮你指条路,没问题。要是想让我去打什么招呼,这个忙,我帮不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蒋彩凤脸上的笑意僵住,孙勇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孙乐萱默默扒着碗里的饭,一句话也没说。

丁嘉懿打圆场,说“爸平时就这个原则”,又给孙勇夹菜。

但那天晚上,气氛始终没有热起来过。

送走孙家人后,丁嘉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轻轻地说:“爸,孙家这顿饭,怕是吃得不对劲。”

丁志坚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遮住了他一声极轻的叹气。

02

孙勇的建材生意,正在争一个开发区的供货合同。

这个合同不小,要是拿下来,一年利润顶过去三年。

但甲方的采购负责人暗示过,想接这个活,得有过硬的关系才有“保障”。

孙勇辗转找了一个中间人递了话,对方在酒桌上拿腔拿调地告诉他:“你那个准亲家,市局的老丁吧?他不是退了嘛。退了就不好使了。”

孙勇当时笑着摆手说没事,心里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他回家跟蒋彩凤一说,蒋彩凤的脸立刻拉了下来:“退了?那他儿子跟我们乐萱结婚,图什么?”孙勇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心里那杆秤也在晃。

蒋彩凤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当天晚上就拉着女儿在房间里念叨:“你这个婆婆当得容易吗?就图他爸那点人脉,结果说退就退了,你嫁过去图啥?图他家那套老房子?还是图他那点死工资?”孙乐萱坐在床上,抱着手机没说话。

她想起丁嘉懿的样子,心里有点乱。

说实话,她是真心喜欢丁嘉懿的。

他性子温和,做事踏实,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用装什么。

但是妈妈的话也有道理。

她从小就知道,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条件不好,一辈子吃苦。

蒋彩凤见她不说话,急了眼:“你可别犯傻。你爸那小本生意,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的。你要是能找个家里有本事的,咱全家都能沾光。”孙乐萱把手机翻了个面,闷闷地说:“那婚都定了,现在退了算什么事?”

“你这孩子,定的婚就不能退啦?又没领证!”蒋彩凤提高嗓门,“你听妈的没错。”

第二天,孙勇让蒋彩凤备了一桌子菜,请丁志坚来家里吃饭。

理由是“两家人多走动走动”。

丁志坚本不想去,但丁嘉懿说已经答应了,他想了想,还是去了。

饭桌上,孙勇殷勤地倒酒夹菜,聊了几句闲话后,话头渐渐往正事上引。

“老丁,你在局里干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开发区那个项目,你有没有门路帮我说句话?”丁志坚把酒杯放下,也不绕弯子:“老孙,我那天在家里说了。你想让我帮你打招呼,这个忙我帮不了。你要是有正经事卡在程序上,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你自己去反映。”孙勇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也不是让你干什么违纪的事,就就是帮我说句话的事儿。”丁志坚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规矩是规矩。我干了一辈子,不能临退了让人戳脊梁骨。”

孙勇强撑着笑脸,但整顿饭再没主动跟丁志坚说过一句话。

蒋彩凤带孙乐萱在厨房帮忙,耳朵竖着听客厅的动静,手上的盘子碰得叮当响。

丁嘉懿坐在旁边,如坐针毡。

他理解父亲的坚持,但也看得出来,孙家很不高兴。

回去的路上,丁嘉懿跟在父亲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爸,孙家这顿饭,怕是吃得不对劲。”

“你说了两遍了。”丁志坚说。

“我是怕……”

“怕什么?”

丁嘉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怕孙家悔婚,怕孙乐萱离开他。

但他一个大男人,这话说不出口。

父子俩就这样默默走了一路。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只沉默的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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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没想到,坏事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孙勇在开发区那个项目的供货资格,本来都谈得差不多了。

对方松口说下个月签合同,孙勇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下游供应商。

可等了又等,对面一直没动静。

孙勇托中间人一问,对方支支吾吾:“你那个亲家不是退了吗?我们这边也一样,谁好用用谁。”

孙勇还想争,结果是连吃三次闭门羹。气得他在电话里把丁志坚骂了一顿:“一个退了休的小处长,连句话都递不上,我女儿凭啥嫁到你们家去!”

更要命的是酒店的事。

孙勇为了给女儿办婚礼,早早就托一位生意场上的朋友订了本地最好的酒店宴会厅。

当时他跟人吹过:“这个关系,一般人抢不走。”结果丁志坚退休的消息传出去没几天,那位朋友就打电话来,语气为难:“老孙啊,那个宴会厅,我这边有个大客户也要用。你要不就换一家?”

孙勇当时嗓子眼一噎:“这都订好了的事怎么还能变?”

朋友陪着笑:“哎呀老孙,你那个准亲家不是退了嘛。这年头,大家都看实际。要不你问问别人?”孙勇挂了电话,好半天没缓过神。

他驱车到酒店前台,问负责人怎么回事。

前台的姑娘面露难色,说:“孙老板,订宴会厅的事我们确实是协调了一下,那位客户的关系比较硬,我们也没办法。”

孙勇站在酒店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孙勇在这座小城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虽说不上有多大排面,但认识的人也算不少。

如今连一个宴会厅都保不住,而原因就一条:亲家退休了,没人买账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丁志坚的电话号码,盯着看了十几秒,终究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出了酒店的门,连车也没开,就这样走回家。

进了家门,他一句话没说。

蒋彩凤正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见他脸色不对,嗑瓜子的手停下来:“怎么了?”孙勇没回答,走进卧室,把门摔上。

半天,里面传出一声闷响。

蒋彩凤跟进去一看,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被摔在地上,砸出好几道裂纹。

孙勇坐在床边,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闷闷地说。

“不就一个宴会厅嘛,换一家呗。”蒋彩凤嘴快。

“你懂什么!”孙勇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不是厅的问题,是面子的问题。他丁志坚一退,别人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

蒋彩凤也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勇沉默了好一会儿。

“退婚。”他说。

晚上孙乐萱下班回来,蒋彩凤把她拉到卧室里,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孙乐萱听完,愣了半天,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是他,他爸是他爸。”

蒋彩凤冷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天真。你嫁过去,就是他爸的儿媳妇。老丁退了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还指望咱们家以后能沾什么光?”孙乐萱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张了张嘴,又觉得妈妈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她想起丁嘉懿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替她掀帘子、帮她拎包的那些瞬间。

心里堵堵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那我怎么跟他说?”孙乐萱问。

蒋彩凤说:“不用你说,我去说。”

04

蒋彩凤到丁家来的时候,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带着一个红色的布袋上门了。丁志坚开门,看到是她,让了进屋。

蒋彩凤也没客气,直接在沙发上坐下。

布袋放在茶几上,口子敞开,露出一沓红包和一个首饰盒。

丁嘉懿心里咯噔一下,好像预感到什么。

他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布袋。

“丁大哥,我直说了吧。”蒋彩凤清了清嗓子,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没勇气说下去,“这两个孩子的婚事,我们做长辈的商量了一下,觉得八字不太合。想把这门亲事退了。”

“八字不合?”丁嘉懿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当初定亲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

蒋彩凤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我们家乐萱跟你处朋友,是觉得两家挺合适的。现在你爸退了休,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乐萱还年轻,总不能跟着你们家过苦日子吧?”这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丁嘉懿心口。

他攥紧了拳头,正要说话,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丁志坚的手。他爸的力量不算大,却把他按住了。

“彩凤,我家的情况,从开始就没瞒过你们。”丁志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退了休,该拿多少退休金拿多少,养家没有问题。乐萱要是嫁过来,我不会亏待她。”

蒋彩凤听着这话,反而笑了一声:“丁大哥,你是个好人,但你那点退休金,能干什么?我们家乐萱从小没吃过苦。”说着,她伸手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当初定亲时给的彩礼钱,一个红包一个红包地数着,还有三金:一对耳环、一条项链、一枚戒指。

一样不少,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丁嘉懿看着那些东西,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蒋彩凤。他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蒋彩凤站起来,拍了拍手:“东西我都还给你们了,断干净了。说到底也是我们乐萱命薄,配不上你们家。”她走向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过了这个月,我们乐萱就跟别人相亲了,你们也趁早再找个合适的吧。”门“咚”的一声摔上,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丁嘉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茶几上那些红色的红包像是烫手的烙铁,灼得他眼眶发酸。

“爸……她凭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丁志坚走过去,把红包和首饰盒一件一件收进布袋里,扎好口,放进柜子最上层。他回身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值当的。”

“我就那么差劲吗?”丁嘉懿抬起头,眼里的泪没忍住,滚落下来,“爸,她连当面跟我说句话都不敢。”

丁志坚没有回答。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晚,丁嘉懿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丁志坚走过去递了杯热水,没说话,就那样陪他站着。

楼下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丁志坚没有劝他。

劝也没用,有些眼泪,得自己流完。

手机响了。丁志坚看了一眼屏幕,是张永富。他接起来,压低声音:“老张?”

“老丁,听说你那边出事了?你家儿子那事。”电话那头的声音粗重,带着几分火气,“我去找省里老赵说句话?”

“不用。”丁志坚说。

“怎么不用?你受的委屈还不够?现在你儿子也受这个气!”

丁志坚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你别掺和。”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最后张永富叹了口气:“你啊,一辈子就是这个犟脾气。”挂了电话。

丁志坚收好手机,重新走回阳台。丁嘉懿还站在那里,烟头明明灭灭。他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递了一杯温热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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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跟流水一样,不快不慢地往前淌。

丁嘉懿被退婚这件事,在小城里传了一阵子,跟所有新鲜事一样,渐渐地也就没人提了。

他一开始整个人蔫蔫的,下了班就窝在家里,不是刷手机就是发呆。

后来有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

他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之后说“不合适”,也没细说哪里不合适。

丁志坚也不问。

他每天早起买菜,回来做早饭。

父子俩坐在饭桌前,一个吃饭,一个低头看手机。

偶尔说两句闲话,大多是关于天气和菜价。

这个家很静。

有一次,丁志坚在菜市场碰到老同事李峰。

李峰一把拉住他:“老丁,听说你家那事闹得挺难看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丁志坚笑了一下:“都过去了。”李峰摇头:“老丁,你这人心太大。那姓孙的也太不是东西了。”丁志坚没接话,低头挑了两根黄瓜。

李峰又关心了几句,才分了手。

那晚吃饭的时候,丁嘉懿忽然开了口:“爸,你说我这辈子还能碰到对的人吗?”丁志坚放下筷子:“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踏实。”丁志坚说,“踏实的人,总会遇上珍惜他的人。”

丁嘉懿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了。他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少了前几天那股阴沉劲儿。

天气渐渐凉了,秋天到了。

小区楼下的银杏叶子黄了满地。

丁志坚每天傍晚都会去楼下遛弯,绕着花坛走十来圈。

有一天他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张永富的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张永富从后备箱搬了一箱老家特产进来,说是老朋友寄来的。

他坐下喝了一碗丁志坚泡的茶,没提工作的事,就是唠了一会儿家常。

临走时,张永富把一张字条压在了那箱特产的箱底,上面只有五个字:“该翻篇了。”

丁志坚看到那张字条时已经是晚上。他捏着那张纸,在灯下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字条叠好,放进抽屉里。

半个月后,十一月的一个傍晚。

丁志坚正准备下楼去菜市场,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区号来自省城。

他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语气客气而简洁:请丁志坚同志明日到省委组织部来一趟,有工作事宜面谈。

丁志坚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一片一片落下来。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的手指紧紧捏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傍晚,丁嘉懿下班回来,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

“爸,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丁志坚放下茶杯,抬起眼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嘉懿,爸可能要去省里了。”

丁嘉懿愣住:“什么意思?

“省里打电话来,让我明天去一趟。”丁志坚说,“说是工作的事情。”

丁嘉懿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他爸,一个退了休的老处长,省里突然打电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爸,是什么工作?”

丁志坚摇头:“还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不过,该来的,总归会来。”

那天晚上,丁嘉懿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客厅里,陪父亲看电视。

电视上播着一部老抗日剧,谁也没看进去。

到了十点多,丁志坚站起来去洗脚。

丁嘉懿忽然叫住他:“爸。”丁志坚回头。

“你说,孙乐萱一家,要是知道了……”丁嘉懿的话没说完。

丁志坚沉默片刻,说:“他们知道不知道,跟你都没关系了。”

06

第二天一早,丁志坚坐大巴去了省城。

省委组织部在省委大院里。

丁志坚在门卫处报了名字,等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出来接他,态度很客气,一路领着他上了三楼。

谈话的时间不长。

丁志坚坐到桌前,对面的人翻看了几页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

主要是问他当年主持的那项改革试点的细节,问他当时的决策依据,问他在处级岗位这么多年的一些心得体会。

丁志坚一一回答,言语朴素,条理清楚。

对面的人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结束时,对方站起来和他握了手:“丁志坚同志,你这些年的工作,组织上是有数的。你先回去休息,后续会有人跟你联系。”

走出省委大院时,丁志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省城的秋天比市里还要凉一些。

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在这个院子里也曾参加过选拔谈话。

那时候他四十多岁,踌躇满志。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心里清楚。

没想到还会有再走进来的一天。

他给丁嘉懿发了一条短信,只写了三个字:“谈完了。”丁嘉懿秒回:“怎么样?”丁志坚想了想,回了一句:“等信儿。”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丁嘉懿的同事正在办公室各忙各的。

丁志坚的座机响起来。

还是省委组织部那个电话,但这次对方的语气明显不同了:“丁志坚同志,经省委研究决定,拟任命你为新组建的省产业规划发展办公室主任,正厅级。下周省委将正式举行宣布大会。”丁志坚拿着话筒,沉默了几秒,说:“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下班回来的丁嘉懿看到他这副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

丁志坚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回头看着儿子,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起伏:“下周去省里报到。”

丁嘉懿的嘴慢慢张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难以言喻的喜悦:“爸……真的?”

“真的。”

丁嘉懿猛地上前两步,使劲握着父亲的手,眼眶一下就红了:“爸,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再起来的!你知道孙家那些人怎么埋汰你的!他们说你就是个小处长!”丁志坚被他握着手,微微笑了一下,眼里也闪过一层薄薄的水光:“好了好了,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丁志坚办了调档手续,丁嘉懿帮忙收拾行李。

父子俩没有声张。

丁志坚只在出发前一天晚上,给张永富打了一个电话,开口只有一句:“老张,谢了。”张永富在电话那头笑:“谢什么。我递的是事实。”

宣布大会定在周三上午,省台新闻当天晚上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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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晚上,七点半,省台新闻联播。

孙勇家的客厅里,蒋彩凤刚洗完碗,擦着手坐到沙发上。

孙勇坐在另一头,腿上放着个计算器,正在算一笔账。

开发区那个项目彻底黄了。

他前期垫了不少钱进去,如今都打了水漂。

孙勇这些天心情很差,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孙乐萱从房间里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瞄了一眼电视。

画面上正在播省里任命新部门负责人的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清亮:“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丁志坚同志为新组建的省产业规划发展办公室主任……”丁志坚三个字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孙乐萱的脚步猛地顿住。

蒋彩凤原本正拿遥控器换台,手指也跟着僵住了。

电视画面上,丁志坚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从一位省领导手中接过任命书,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镜头。

那张脸平静,沉毅,腰板挺得笔直。

他接过任命书的时候,场上响起掌声。

蒋彩凤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凑到电视跟前,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不是老丁吗?”

孙勇手里的计算器已经摔到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里,目光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画面里,丁志坚已经站在了发言席上。

他说了两句开场白,声音不高,但透过电视机传出来,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

“这个老丁……他不是退休了吗?”蒋彩凤的声音变得尖锐,“他怎么跑省里去了?!还是什么……什么主任?正厅?”

孙勇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门口拿着水杯一动不动的女儿。孙乐萱的脸色像纸一样白,水杯握在手心,指节突出,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退婚之前,你是不是听妈的?”蒋彩凤忽然把矛头指向女儿,“你要是当时硬气一点,说什么也不退,现在不就是省领导家的儿媳妇了吗?”

孙乐萱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电视上那个曾经在饭桌上给她夹过菜的丁志坚。

他的头发有些白了,但精神头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

那种精气神,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

孙勇终于回过神。

他猛地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停住,像是被什么驱使着走到手机旁边,翻到通讯录,找到丁嘉懿的号码。

他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一声,赶紧挂断。

又按了一次,响了两声,又挂断。

他第三次按下去,这一次等了大半天,那边接起来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喂?”

孙勇嗓子发紧,声音有些发虚:“是嘉懿吗?我是……孙叔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年轻的声音说:“孙叔,有事吗?”孙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来想好了很多话,可真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那个……看到新闻了……恭喜你爸啊。”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谢谢。”对方顿了一下,“孙叔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没有……”孙勇讪讪地挂断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视还在响,播音员继续念着下一条新闻。

孙乐萱终于动了一下,放下水杯,转身回了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蒋彩凤和孙勇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卧室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不住的抽泣。

08

孙家翻来覆去地过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孙勇就跟蒋彩凤商量:“咱得去省里一趟。”蒋彩凤这次没有反驳:“要去的,要去看看。”夫妻俩破天荒地没有吵架,开始张罗礼品。

孙勇翻箱倒柜找出来两瓶藏了好些年的老酒,蒋彩凤去超市买了高档礼盒装的坚果点心。

孙乐萱被母亲从被窝里拖起来,让她换衣服。

孙乐萱低着头:“我不去。”

“不去?”蒋彩凤提高声音,“你还想不想……”

“想什么?”孙乐萱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他爸当官,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退了。”

蒋彩凤看着她这副样子,气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你不去争取,那以后真就没戏了!”

孙乐萱想起丁嘉懿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到半夜的样子,又想起妈妈在人家家里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堵得慌,却终究没有拗过父母。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进了省城。

孙勇查到了丁志坚新住址,其实不算难查,省里公布的干部名单和办公地址都是公开的。

他硬着头皮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提着礼品带着妻女进了单元楼。

电梯里,孙勇不停地整理领口,蒋彩凤扯了扯衣角。孙乐萱抱着那盒坚果,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脑中空白一片。门开了。是丁嘉懿。

孙乐萱站在门口,看到他时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丁嘉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比半年前瘦了一些,精神倒还好。

看到站在门口的孙勇、蒋彩凤和孙乐萱,他先是一愣,随即平静下来:“孙叔,蒋姨,你们怎么来了?”

“嘉懿啊!这不是听说你爸到省里工作了嘛,我们来看看。”蒋彩凤抢先开口,声音热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爸在家吗?”

丁嘉懿让开门:“进来坐吧。”丁志坚正在客厅看报。看见孙勇一家进来,他放下报纸,起身,语气淡然地招呼:“来了,坐。”

孙勇脸上堆着笑:“老丁,恭喜恭喜!你这可是高升了呀!我们特地来看看你。”他把老酒放在茶几上,显得有些局促。

丁志坚看了一眼那两瓶酒,没有伸手去接:“老孙,你太客气了。东西你拿回去,家里不缺这个。”

蒋彩凤赶紧打圆场:“哎呀,一点心意嘛!丁大哥你这人向来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丁嘉懿便去厨房泡了茶,端过来放在每个人面前。

孙乐萱捧着那杯茶,手指轻轻扣着杯沿,始终低着头。

蒋彩凤说起话来,一开口就不停。

什么“老丁你在单位干了一辈子,早就该重用了”,什么“我们家乐萱一直记挂着嘉懿呢”,孙勇则在一旁嗯嗯啊啊地应。

只有孙乐萱一言不发。

丁志坚听了一会儿,最后放下茶杯,平静地说:“老孙,这门亲事已经退了,咱们两家的缘分也就到那儿了。你们今天能来看我,我领这个情。但别的就不说了。孩子的事,随他们自己去。”场面一时有些僵。

蒋彩凤还想说什么,被孙勇用眼神制止了。

又坐了一会儿,孙勇识趣地站起来告辞。

丁志坚把人送到门口。

电梯门合上之前,孙乐萱终于抬起头,看了丁嘉懿一眼。

他看着她的眼神,温和而客套,像在看一个普通的熟人。

那一刻,孙乐萱知道,她失去了某个再也找不回的东西。

电梯下行。

回到车上,孙乐萱终于忍不住,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蒋彩凤从后视镜里看见,没有骂她,只是叹了口气:“哭什么哭,早干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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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孙勇回了一趟市里的家,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咽下去。

他做建材生意这么多年,吃了亏,十次里有八次能找回场子。

但这次,他说不清是吃了亏还是丢了个大便宜。

那两瓶老酒留在丁家,丁志坚死活没要,最后走的时候他愣是带回家了。

这让他心里更加发虚。

过了两天,孙勇又去了一趟省城。

这次他没带妻女,自己去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和一张欠条,坐在丁志坚办公室的会客室里,等了大半个钟头。

丁志坚开完会回来,看到他在,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孙勇把合同摆在茶几上:“老丁,我实话实说吧。开发区那个项目,我前期垫了一百多万,现在回款卡住了。对方说换了领导,要重新审批。我这钱要是拿不回来,公司就不行了。”他放下材料,搓着手,“你这位置,说句话总能有用。帮我问一句就行。”

丁志坚看了看合同,没有翻开。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老孙,你这情况我了解了。该走的程序,你可以走正规渠道。省里对民营企业的欠款问题有专门受理的部门,我可以把地址给你。”孙勇愣住,脸色慢慢变了:“老丁,你就不能帮我打个招呼?”

“规矩是规矩。”丁志坚的语气没有半点松动,“我要是坏了规矩,跟你当初去酒店闹,也没什么两样。”

孙勇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去。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合同收了起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老丁,我是不是真做错了?”丁志坚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

孙勇走后,他在位置上坐了很久。

蒋彩凤这边也没有闲着。

她电话打了一整天,挨个找亲戚朋友打探“丁嘉懿是不是还单着”。

终于找到一个自以为说得上话的中间人,让对方去探探口风。

丁嘉懿那边只回了一句话:“谢谢好意,不用了。”

电话挂断后,丁嘉懿沉默了一会儿。

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省城渐次亮起的灯火,想起以前和孙乐萱在一起时那些温存的片刻。

其实她也不是全坏。

她就是软,从小被爹妈惯着,习惯了听大人的话。

但再软的人,也该有自己的骨头。

她没长出来。

他不恨她。

他只是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退了休的处长”,而是一种她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周末,丁嘉懿在楼下的公园里碰到一个姑娘。

那姑娘在喂流浪猫,蹲着身,手里掰着馒头,嘴里“咪咪咪”地叫着。

丁嘉懿从旁边路过,脚边的猫蹿出来把他吓了一跳,那姑娘笑着抬头:“没事没事,它不咬人。”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姑娘姓徐,叫徐晓雯,是在附近医院的护士。

性子爽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孙乐萱完全是两种人。

丁嘉懿跟她聊了半个小时,末了互相留了微信。

回家路上,他忽然觉得,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阴沉了。

10

半年转眼又过去了。

丁志坚在新岗位上干得有声有色。

他那个部门是新组建的,许多事要从零开始定规矩。

他就像当年主持改革试点一样,一头扎进去,天天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丁嘉懿劝他注意身体,他总是应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忙完这阵子就好。”但丁嘉懿知道,他爸这辈子,就是这样一个闲不下来的人。

他自己也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管理,收入不算高,但干得舒心。

徐晓雯隔三差五约他吃饭。

两个人处得平淡,但踏实。

有一次他们并排走在河边,徐晓雯忽然问他:“你之前是不是被人退过婚?”丁嘉懿一愣,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还难过吗?”

丁嘉懿想了想,说:“不难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真的不难过了。

孙勇那边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开发区的项目最终没能救回来。

回款的事虽然按丁志坚指的路递交了材料,对方也受理了,但走完程序已是半年后。

这半年里,孙勇垫付的钱大部分打了水漂。

他关掉了公司,清算了账目,赔了一笔积蓄。

从前那帮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也没见他。

蒋彩凤人前人后不再提省里的事。

偶尔有邻居问起来,她也只说是“过去的事了”。

只有一回,她多喝了两口酒,红着眼眶说了一句:“当初要是眼皮子不那么浅,现在乐萱也不至于还单着。”孙乐萱换了一份工作,在市里一所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

有一回,周末她去商场买东西,在人群中远远地看到了丁嘉懿。

他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身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

姑娘在说什么,他低着头听,表情很松弛,随后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意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温暖。

孙乐萱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和那姑娘并肩走远,消失在人潮涌动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丁嘉懿也是这样笑过,对所有人,也包括她。

风吹过来,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子,转身走了。

春节前,丁志坚回了一趟县城老家看老母亲。

郭梅花八十多岁了,精神头还好。

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着,做了他从小爱吃的红烧肉。

端上桌来,把肉往他面前一推:“吃吧。你小时候,光这个菜能吃两碗饭。”丁志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他,问了一句:“心里痛快了?”

丁志坚把肉咽下去,说:“妈,过年了,不提那些事了。”他给老母亲夹了满满一筷子肉。

窗外,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

厨房里的灶火上还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汽沿着锅盖边沿溢出来,把整个屋子熏出一股暖和的味道。

丁志坚放下筷子,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冬天的傍晚,天早早就黑透了,远处零星的灯亮起来,像散落在暮色里的碎金子。

他端起碗,把那口汤喝了个干净。

日子嘛,总归是自己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