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小区门口的槐树底下,我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了快一个钟头。北京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拉她上楼,她不动。
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指头冻得通红,半天才开口:“这钱太多了,我拿不动。”
“姐,这是明华非要转的……”
“我知道。”她打断我,把卡往我手里一塞,“你明天替我还给他。”
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说:“小雪,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你读那么多书。你什么都懂了,懂不了姐的心。”
末班车开走了。我站在风口里,攥着那张卡,手心里烫得难受。
01
接到姐姐电话那天,北京正在下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我正坐在办公室看季度报表,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姐”。
我心里还愣了一下。
姐姐平时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她总说我在外头忙,不想打扰我。
就算有事,也是先发微信,等我空了回过去。
这么直接打过来,是头一回。
“小雪,你忙吗?”
姐姐的声音有点哑。我放下手里的笔说:“不忙,姐你说。”
“那个……姐想跟你借点钱。”
她话一出口,我心里猛地一紧。
二十多年了,姐姐从来没跟我开过这个口。
我读书的时候,她打工寄钱给我,每次都说“不够了再跟姐说”。
我毕业之后她也没找我要过什么,逢年过节我给她转红包,她总说不要不要,最后又偷偷塞回我妈那里。
“多少?”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两百万。”
我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百万,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虽然年薪五百多万,但北京的房贷、车贷、孩子上学,样样都不少。
不过姐姐既然开了这个口,她那边一定真的遇上了难处。
“是不是饭馆出什么事了?”我问。
“不是,就是周转一下。过阵子就能还你。”
姐姐说得很含糊,我直觉她在瞒我。
她要是饭馆缺钱,几万块十几万就能周转,不至于开口就是两百万。
我本来想再问两句,电话那头传来有人喊她的声音,姐姐赶紧说:“小雪,姐这边还有点事,回头再跟你说啊。”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姐姐是那种性子很硬的人,二十几年前她辍学的时候,我妈在院子里哭,说闺女你怎么这么傻,姐姐反而笑了笑,说:“妈,我能干,让小雪念书。”
我本科加博士读了九年,姐姐供了我九年。
我读博士那会儿日子紧巴巴的,每个月都要靠姐姐补贴。
她那时候已经结婚了,姐夫是开长途货车的,人老实,对她好。
后来姐夫出了车祸,人没救回来,留下姐姐和刚上小学的外甥。
我一直以为姐姐这辈子不会跟我开口借钱。她今天开了这个口,说明她那边已经扛不住了。
晚上回到家里,丁明华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姐今天打电话来借钱,说要两百万周转。”
丁明华放下手机,眉头皱了一下:“两百万?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她说是周转,别的没说。我追问她就挂了。”
“你姐那人,不逼到份上不会开口。”丁明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沉默了几秒,“你明天再给她打个电话,好好问问。要是真急着用,钱的事我来安排。”
我转头看着丁明华。
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该扛事的时候从来不躲。
结婚八年,他对姐姐一直很敬重,春节回老家总是主动张罗着给姐姐家买东西,王思淼上大学那年的学费,也是他悄悄塞给我的。
“明华,你公司那边最近怎么样?”我突然问了一句。
丁明华顿了一下:“还行,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心里其实一直有点不安。
最近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吃完饭就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我听见。
上个月丁敏来家里,顺嘴说了一句“公司账上有点紧”,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就是看你最近挺忙的。”我说。
丁明华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别瞎想。你姐的事你放心。她当年供你读书,这份情我一辈子记得。”
我靠在他肩膀上,心里说不出是踏实还是没底。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回去。姐姐那边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哑了:“小雪,姐昨天说的那事,你先别着急。”
“姐,我不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思淼呢?是不是他那边……”
“跟他没关系!”
她打断得又快又急。
我心里一沉,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事情跟王思淼有关。
王思淼是我外甥,今年二十二,大学刚毕业。
姐姐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等于是要了姐姐的命。
“姐,你要是瞒着我,我才真不放心。”我说,“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才能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事。小雪,真没事。过两天我再打给你。”
她还是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给老家我妈那边拨了过去。我妈接起来还挺高兴:“小雪啊,怎么这时候想起来打电话了?”
“妈,我姐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没有啊,她饭馆好好开着呢。你咋这么问?”
我心里明白,我妈在替姐姐遮掩。她们俩一个脾气,出了事都瞒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屋顶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酸。
02
接下来的几天,姐姐一直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我给她发微信,她隔天回一句“挺好的”、“别担心”,话越来越少。
我甚至想过直接买票回老家看看,但丁明华说等等看,“你姐要是想让你知道,早就说了。”他这话听着有道理,我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周四晚上,丁敏来家里吃饭。
丁敏是丁明华的妹妹,在公司管财务,人很爽利,说话不绕弯子。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客厅喝茶,忽然来了一句:“嫂子,哥最近有没有跟你说公司的事?”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有个项目的材料款被卡住了,银行那边手续迟迟没批下来。哥不让说,怕你担心。”
我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心里却翻腾起来。丁明华果然有事瞒着我。
我把碗放到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
丁敏看我没接话,又补了一句:“嫂子你别急,哥应该有办法。他这个人就是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让家里人操心。”
我没吭声。
晚上丁明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看了半天手机。
他在书房待了一阵子,我听见他压低嗓子在打电话。
我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见几个词:“……账上……再等几天……陈学军那边……”
陈学军。这个名字我听丁明华提过,是他生意上的对手。早些年为了一块地皮,两个人闹得挺不愉快。
我推开书房门的时候,丁明华刚好挂了电话。他看见我,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还没睡?”
“丁敏今天来家里了。”我说,“她跟我说,你公司最近有点麻烦?”
丁明华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有点小问题,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别听她瞎说。”
“那你刚才打电话,提到陈学军是怎么回事?”
丁明华抬眼看我,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站在门口听到这个名字。
片刻之后他笑了一下:“生意上的事,跟他有点摩擦。你别瞎想,睡吧。”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站在那里,想追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丁明华这个人有个习惯,不说的时候你怎么撬都没用,想说的时候他自己会开口。
我转身回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搁着,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第二天上午,我正开着会,手机震了两下。
是王思淼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在会议室里没法接,打字问他什么事。
他回了一条文字:“小姨,你忙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让他等我一会儿。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散会之后我赶紧给他拨过去。
王思淼接起来,声音带着一股不自在:“小姨,我妈最近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事?”
“她跟我说了。”王思淼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姨,你别借钱给她。”
“为什么?”
“我……我这边出了点事。我妈怕你着急,可能是想自己帮我扛。”
我心里咯噔一声:“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思淼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姨,我被骗了。”
他说他找工作一直不顺,后来在饭馆里认识了一个常来吃饭的客人。
那人姓刘,自称跟北京好几家工程公司都有往来,说能给他介绍一份好工作。
王思淼信了,跟着那人跑了几趟饭局,后来那人带着他签了一份合同,说是高息理财的内部名额,只要投两百万进去,三个月就能翻到三百万。
“我当时也觉得不太对,但那份合同上面写了,只是做担保,不承担债务的。我签了名字,后面还有手指印。”
我听着他说话,心里越来越冷:“你是不是傻?那种合同你也敢签?”
“小姨我错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妈知道这事,她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她找你借钱应该就是想替我还这笔钱。”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两百万,姐姐开口借两百万,原来不是为了饭馆周转,是为了替王思淼补上这个窟窿。
可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让我知道外甥被人骗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涌上来又酸又涨的感觉。
姐姐就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当年她辍学供我读书是这样,后来姐夫出事她自己养孩子也是这样,如今王思淼闯了祸,她还是这样。
03
那天下班回家,我本来想跟丁明华说王思淼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先查清楚情况再说。
周末,我托人打听了那份合同的事。
朋友看完照片只说了一句:“这种合同就是专门套不懂法的年轻人的。名义上说是高息理财的担保,其实就是个圈套,签字画押之后,本人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那能告他吗?”
“难。”朋友顿了顿,“除非能找到对方设局的证据,不然这官司不好打。”
我心里更沉了。
晚上我坐在卧室里,脑子里翻来覆去。
王思淼说那个姓刘的是饭馆认识的,他说自己跟北京几家工程公司都有往来。
北京,工程公司。
怎么这么巧,丁明华的公司正好也是做工程的。
我忽然想起丁明华那天夜里打电话时提到的陈学军。他当时说的是“陈学军那边”,而且语气不太对劲。
我拿过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陈学军”三个字,翻了十几页,只找到几条零碎的信息,大多是工程类公司之间的合作公告。
我再翻,终于翻到一条旧新闻:陈学军和丁明华的公司曾竞争同一个政府项目,后来丁明华中标,陈学军方面提出了异议。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隐约觉得王思淼的事可能不是那么简单。但我也知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猜。
周一上班的时候,丁敏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中午有空吗?我在你们公司楼下。”
我和她约在一家面馆。丁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都没动。
“嫂子,”她看着我,“我哥不让我说,但我实在放心不下。公司账上那笔材料款被人做了手脚,冻结了。哥这几天到处找资金周转,他愁得每天晚上睡不着。”
我心里紧了紧:“那你哥有没有说打算怎么处理?”
“他说他想办法。”丁敏压低声音,“可上哪想办法去?那么大一笔钱,等他凑齐了,工地上停工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我端着的杯子停在半空。那天晚上丁明华跟我说“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原来是在骗我。
我看着丁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陈学军这个人,你认识吗?”
丁敏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嫂子怎么会知道他?”
“明华那天晚上打电话提过他。”
丁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人是我哥的老对手了。当年那个项目,就是他跟哥竞争,后来输给了哥。他一直不甘心。这次材料款被冻结,虽然没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做的手脚,但公司里没人不知道陈学军脱不了干系。”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王思淼签合同的事,陈学军的背景,丁明华公司资金被冻,这三件事像三块拼图,在我脑子里越挨越近。
“嫂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丁敏问我。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不敢乱说。王思淼的合同到底跟陈学军有没有关系,我还没有证据。再说,如果我告诉丁敏,她转头跟她哥提了,丁明华一定会起疑心。
回到公司,我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觉得不安。
姐姐那边已经没了消息,王思淼说他妈这几天都不接他电话。
我妈那边我问了两回,她只说姐姐没事,让我别担心。
我试着给姐姐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终于接了。
“姐,你到底怎么回事?思淼都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姐姐哑着嗓子说:“他跟你说了?”
“这事你瞒着我干什么?两百万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跟我说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不比你自己一个人扛着强?”
“小雪,”姐姐的声音有点抖,“姐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那天给你打电话,我就已经觉得没脸见你了。你在外头过得好好的,我不想拉你下水。”
“什么叫拉我下水?”我急得声音都高了,“你是我姐!你供我读了那么多书,现在你遇上难事了,我不帮你谁帮你?”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姐姐才说:“小雪,钱的事姐再想想办法。你先别管了,忙你的吧。”
电话又挂了。
我看着熄掉的屏幕,心里堵得慌。她把什么都自己扛了,她扛了半辈子,如今都快扛不动了,还是要自己扛。
04
又过了三天,我在办公室收到一条微信。是王思淼发来的,说他要来北京一趟,问我方不方便见个面。
我回他:“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第二天傍晚,我在西站接到他。王思淼比我上次见他瘦了不少,二十出头的人,脸颊都凹进去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我领着他上了车,他坐在副驾上,半天没说话。我问他饿不饿,他摇了摇头,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小姨,我妈不让我来找你。”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实在没办法了。催债的这几天天天去饭馆堵我妈,我妈没跟我讲,我都不知道。我昨天回去才看见她在后厨抹眼泪。”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妈的,这些人……”
“小姨,”王思淼转过脸来看我,“我妈那天是给你打电话借钱了吧?她借到了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她要借两百万,我还没给她打过去。”
“别打我卡上,也别打我妈卡上。”王思淼的声音突然有点急,“我查过了,那个姓刘的跟我签合同的时候,把收款账户都定了。如果这个钱不走他们指定的账户,他们不认。”
我心里一动:“指定账户?你把那个账户的信息给我看。”
王思淼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合同附页的收款信息,上面印着一个公司名字。我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照片转发到了自己手机上。
晚上,我把丁明华叫到书房,把王思淼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拿过我的手机,盯着那张合同附页看了将近半分钟。
“明华,你认识这个公司?”
丁明华放下手机,语气很平静:“听说过。小公司,注册时间不长,背后实际控制人,是陈学军。”
我心里猛跳了一下:“所以王思淼那个合同,真的是陈学军搞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丁明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想逼我。”
“他设局骗了思淼,又让姐来找我借钱。等我钱借出去,你的公司账上就会缺一块。他好借机把你的项目抢走?是不是?”
我一股脑把话全倒了出来。丁明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想到我能想到这一层。
“你猜得差不多。”他点点头,“不过还有个事你可能没想到。”
“什么?”
“陈学军那边,提前往姐的饭馆里递了消息。”
我怔住了:“什么消息?”
“你姐那天退我卡之前,有人拿着我公司的账目复印件去了她饭馆,跟她说我公司快撑不下去了。”丁明华的语气沉沉的,“你姐怕我掏空了家底填她的窟窿,所以才连夜把卡送回来。”
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怎么知道那消息是假的?”
“她不知道。”丁明华说,“所以她信了。”
我站了一会儿,嗓子发酸:“她宁愿自己砸锅卖铁,也不肯拖累我。”
“是。”丁明华抬手按了按眉心,“你姐那个人,我敬她,就是因为这个。”
那晚,我和丁明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商量了一整套对策。他让我先不急着给姐姐打钱,等他把陈学军的局摸透了再动手。
“你姐那边,你稳住她。别让她把饭馆卖了,也别让她卖房子。她的钱留着她自己用。”
“万一她那边催得紧呢?”
“不会。”丁明华眼神笃定,“陈学军的目的是逼她的钱从我账上走。她只要不卖房,陈学军就拿她没办法。”
我点了点头。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丁明华站在书桌前,低头翻着一叠文件,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出深深的轮廓。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心头那盘棋,早就已经开始下了。
05
姐姐的电话在我意料之中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带孩子从兴趣班回家的路上,手机屏幕亮了。我接起来,姐姐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小雪,钱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问得有点急,不像平时那样绕弯子。
我心里惦记着丁明华的嘱咐,嘴上先稳住她:“姐,钱我这边有,你放心。就是账户的事我要问一下财务,过两天给你转过去。”
“那你尽快,行不行?姐这边等着急用。”
“姐,你要是不告诉我你干什么用,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雪,你信姐一回,行不行?姐实在不想把那事说出口。”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了真相,可听她这么说,我心里还是很酸。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到头来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肯说实话。
她不是不信我,她是习惯了把苦都咽进肚子里。
“行,姐,我不问了。”我说,“钱这两天就到。”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了丁明华一眼。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说话,直接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随后我手机响了一声,转账提示:你向许媛转账5,000,000元。
我心里一跳:“你怎么转了五百万?姐说的是两百万。”
丁明华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你姐那种人,你给她两百万,她天天惦记着还。多给她三百万,她反而舍不得一次还清了,只能慢慢还。她心里负担小一点。”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当天晚上十点多,姐姐的电话打过来了。她的声音听着很慌张:“小雪,你怎么给我转了五百万?我说的是两百万!”
“姐,明华说多转点,怕你那边不够用。”
“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我明天给你们送回去。”
“你别送,你好歹看看这钱怎么用……”我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我转头看丁明华,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我想起他白天说的那些话,心里隐隐有点踏实,又隐隐有点不安。
第二天早上,姐姐发来一条微信:“我坐下午的车过来,晚上到。”
我回她:“你来吧,我去接你。”
她回了一句:“不用接,我认识路,自己过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下午五点,我从公司提前出来,开车回了小区。天色擦黑的时候,我接到姐姐的电话:“小雪,我在你小区门口。”
我赶紧下了楼。
冬天天黑得早,小区门口的路灯光线昏黄,姐姐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边放着一个旧布袋子,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姐。”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不进去?外面多冷。”
她看着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没事,我穿得多。小雪,姐这趟来就是把钱还给你。”
她说着,把银行卡往我手里塞。我往后退了一步:“姐,你这是干什么?钱是给你急用的,我们又不急着要你还。”
“小雪,”姐姐的声音有点抖,“这钱太多了,姐这辈子都还不起。”
“不用你还!姐,那是明华的意思,他说你当年供我读书……”
“我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回我钱!”姐姐声音突然大了,吼完那一句,她自己先愣住了,眼圈里转着泪光。
她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姐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忙,也不能拖你后腿。这钱你拿着,还给他。你告诉他,姐这辈子欠他的情,下辈子都记着。”
我看着她手里的银行卡,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头,鼻子酸得不行:“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是不是思淼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姐姐猛地抬头:“思淼跟你说了?”
“他说了。他都跟我说了。”
姐姐嘴张了张,眼眶红红的,过了好半天才说:“是,他被人骗了,欠了两百万。我自己想办法还。”
“你想什么办法?卖房子?卖了房子你住哪?”
“我住饭馆里就行。”
我要被她气笑了:“你住饭馆里……你一个大活人,住饭馆里怎么过日子?”
姐姐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路灯底下,她的背微微佝偻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我这才发现她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姐,”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你把钱留着,先把债还了。明华说了,这钱不着急还,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说。”
姐姐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小雪……”
“进屋吧,外面冷。”
我拉着她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她把我拽住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小雪,姐打听过了。明华的公司账上被冻了一笔钱,他今年也不容易。这钱我要是拿了……我心里过不去。”
我心里一震。
她竟然知道丁明华公司的事。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谁跟她说的?
“姐,谁跟你说的这个?”
姐姐没有回答我。她把银行卡塞进我手里,手背抹了一下脸:“小雪,听姐一句。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姐的事你不用管。钱你带回去,我走了。”
她转身就朝马路那边走了。我追上去拉住她:“姐你住哪?这么晚了,你今晚住我这,明天再走。”
“不啦,”她回头笑了一下,“我坐夜车回去。”
06
我没能拦住姐姐。
她到底没有住下,也没让我送。她走到小区外面的公交站,正好赶上一趟末班车。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冲我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
那笑看得我心里发酸。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不见了。风呼呼地灌进领口,我也不觉得冷。手里那张卡跟块烧红的铁一样烫。
回到楼上,丁明华在客厅等我。他看见我手里的卡,皱了一下眉:“姐还是没收?”
“没有。”我把卡放在茶几上,“她说明华公司账上有麻烦,她拿了这钱心里过不去。”
丁明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知道我公司的事?”
“嗯。她说有人跟她说过。”
丁明华沉默了一会儿,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
卡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姐姐的字迹。
她写了一份还款计划:每个月转一笔,分五年还清五百万。
旁边的空白处还写着一行小字:“如果饭馆生意不好,拿了房子抵。”
我看着那行字,嗓子像被人捏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
丁明华把卡放下来,站起来就往书房走。
他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有点急。
过了一会儿我推开书房门,看到他正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串我看不懂的表格。
“明华,你打算怎么办?”
“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冷,“陈学军往我姐那边递消息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快速翻动屏幕上的文件,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几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姐姐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
她站在风口里,缩着肩膀,手把银行卡攥得那么紧,仿佛攥着那块烫手的东西,她心里才能舒服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家打了电话。
我妈一听我的声音就叹气:“你姐昨晚回来了,到家都三点了。我问她去哪儿了,她不说。小雪,你姐出啥事了?”
“没事,妈。姐从北京回去的,她就是不放心我,过来看了看。”
我妈半信半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丁明华回来得很早。他进门换了鞋,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我:“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公司注册记录。
王思淼签的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个叫刘某的人,这个人早年在陈学军的地产公司干过五年,后来独立出来注册了这家公司。
“那个姓刘的,就是陈学军手里的一枚棋子。”丁明华站在客厅里,语气平淡地说,“合同上指定的收款账户是他的公司,但钱进账之后,当天就转走了大半。”
“转到哪了?”
“陈学军名下。”
我捏着文件的手紧了紧:“那他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至少两个月前。”丁明华说,“那时候思淼刚毕业,正在找工作。陈学军应该是通过饭馆那条线摸到他的。”
我放下文件,心里又翻又滚。
先骗了王思淼签合同,再往姐姐那边递消息让她不敢收钱,一环扣一环。
陈学军算准了姐姐的性子,算准了她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拖累旁人。
“他想让你怎么办?”我问。
“他等着我资金断裂,然后低价接手我停工的项目。”丁明华说,“我跟他对了这么些年,他一直想找机会咬我一口。”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丁明华看了我一眼,语调不紧不慢:“他等的是我的钱撑不住。可这五百万一到账,他那边就该着急了。”
我明白了。
那五百万,姐姐虽然不肯收,但她上了一趟北京,又把卡退了回来。
消息传到陈学军耳朵里,他会认为我家的钱还在账上,丁明华的资金没被抽走。
他没等到他想要的结果。
“所以那五百万其实是在钓鱼?”我看着他。
丁明华笑了一下:“算是。不过你姐那边,她不知道这个意思。她只知道我打了五百万给她,又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那你接下来怎么收网?”
“证据已经够了。”丁明华说,“我还需要一样东西就能坐实他设局。思淼那个人,得配合我出面作证。”
晚上,我给王思淼打了电话,把前因后果大致跟他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小姨,我去。他要我做什么我都配合。”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很坚定。
07
王思淼第二天到的北京。
丁明华带他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把合同原件和相关的聊天记录都做了公证。
律师看完材料之后说了一个大概方向:只要能证明对方是以高息理财为诱饵诱导年轻人签下担保协议,就可以主张合同无效,甚至反过来追究对方责任。
王思淼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来的时候好看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抽了一口冷风,转身看着丁明华:“姨父,那两百万……真的能不用还?”
“不一定完全不用还。”丁明华说,“但至少不用你妈拿房子去抵。剩下的我来谈。”
王思淼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姨父,我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
“行了。”丁明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才二十二岁,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好好补上就是了。”
王思淼在丁明华公司住了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里,丁明华让人整理的材料越来越厚。
他每天回来都到很晚,进门之后先看一眼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笃定。
我知道他那边进展顺利。
可姐姐那边又来电话了。她急得很,问我银行怎么还没收到钱。
我把语气放平,安慰她:“姐,钱的事你别急,我跟明华正在办。过两天就能到账。”
“小雪,你老实跟我说,你们是不是不想借了?”
“不是。姐,你听我说,明华那边查清楚了一些事,跟思淼签合同的那个公司有关。你让思淼别慌,我们正在处理。”
姐姐沉默了一下:“你们……是不是查到谁在背后搞鬼了?”
我心里愣了一下。她竟然知道有人搞鬼?她自己早就猜到了?
“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姐姐犹豫了好半天,才说:“小雪,姐不傻。思淼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骗了?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姓刘的,以前跟在陈学军手下干过。陈学军是谁,是你家明华的对头吧?”
我心里猛地一沉:“姐,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我找人问的。”姐姐说,“我虽然不懂那些生意上的事,但我儿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我还能不查一查?”
握着手机,我说不出话。
姐姐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琢磨。
她跑了那么远的路把钱送回北京,可能有一半是因为有人给她递了消息,另一半是她自己已经猜到了,这笔钱背后牵扯的事太重。
“小雪,”姐姐那边又说,“你让明华小心一点。那个陈学军,他心狠着呢。”
“姐,你怎么知道他心狠?”
“我儿子在他手里栽了跟头。我还能不弄清楚?”
我的鼻子又酸了:“好。姐,你放心,这事明华会处理好的。”
“嗯。”姐姐应了一声,顿了顿,“小雪,不管怎么样,你要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
08
又一个周六,我收拾了几件衣服,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
我打车直接去了姐姐的饭馆,发现门口那排桌子收了,门帘也换了,只有卷帘门半开着。
我从旁边绕到后厨,看见姐姐正蹲在地上,把灶台下面的锅碗往纸箱子里装。
许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瞬:“小雪?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我走进后厨,蹲下来帮她收拾,“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想把饭馆盘出去。”
“你疯了?”我拉住她的手,“这饭馆你开了十多年,你说盘就盘?”
“之前思淼的事,我跟人家说好了,要凑钱还债。”姐姐低头把碗码进箱子里,“人家这两天催得紧,我这边等不起了。”
“催债的人又来找你了?”
“找了几回。”姐姐语气平淡,“没事,我应付得了。”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瘦削的背弯成一张弓。
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我都已经跟她说了钱的事在处理,她还是要瞒着我,自己偷偷卖饭馆。
在她心里,恐怕永远都留着那句话:“不能拖你后腿。”
“姐,你先别卖。钱的事,明华那边快处理完了。”
姐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处理完了?”
“最多再有一个星期,就有结果。你信我这一回行不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阵,把纸箱往墙边推了推:“行。我等你一个星期。”
那天傍晚,姐姐在饭馆后厨给我下了碗面。她蹲在门口的矮凳上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子。我吃得心里发酸,低头把汤都喝完了。
“姐,你做的面还是这个味道。”
她没接话,眼睛看着马路对面,过了好一阵子,突然说了一句:“小雪,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腌的萝卜干。每次你放假回家,都要带一罐回学校。”
“嗯。现在也爱吃。”
“等我这边的事了了,再给你腌一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在老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走的时候,姐姐送我到了车站。
她站在售票厅门口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比上次又瘦了些。
那天是周一。我回来之后,丁明华告诉我,材料已经递上去了。陈学军的律师主动打电话过来,说想谈和解。
“他怎么主动了?”我问。
“因为他知道再拖下去,设局骗保的证据坐实了,他不仅要还钱,还要吃官司。”丁明华坐在沙发上,语气很淡,“做生意的人最怕打官司。他要保住名声。”
我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谈?”
“两百万的账,我让他认八十万本金。剩下的就当是教训。思淼那边每月从他的工资里扣,慢慢还。让那小子记住这个事,比什么都强。”
“那陈学军答应了吗?”
丁明华笑了一下:“他会答应的。”
果然,第二个星期三,陈学军那边的律师回了话,同意按丁明华的条件谈。
双方在律所碰了面,见了大约半个小时。
丁明华没让我进去,我坐在外面等他。
门打开的时候,他先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那人脸色铁青,也没看我们,大步走出去了。
丁明华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完了。”
“八十万?”
“八十万。剩下的他放下了。”丁明华说,“他还答应以后不再碰思淼。”
我握着文件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09
我把结果告诉了姐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出一声轻轻的“嗯”。我分不清她是想在哭还是在忍,就试探着问了一句:“姐?”
“小雪,你家明华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姐知道。”
姐姐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又过了几天,王思淼从北京回了一趟老家。
他在饭馆里跪在母亲面前,低着头认错,说以后一定争气。
姐姐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只说了句:“起来吧,都过去了。”
饭馆没有盘出去。那挂在中介的房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
老王思淼后来进了丁明华的公司。
他没要特殊照顾,自己递了简历,写了申请,参加面试,从基层业务员做起。
试用期工资不高,他每个月发工资当天,准时转一笔钱到一个固定的户头。
我知道那笔钱是还丁明华的。
有一次我遇上丁敏,她跟我说:“嫂子,思淼这孩子真变了。你哥手下的人说他肯吃苦,跑工地跑得鞋底都磨穿了,也不吭声。你哥说这个人,能留。”
我听她这样说,嘴上应着,心里又酸又暖。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妈在电话里说,姐姐的饭馆重新开张了,生意还行。
我妈说:“你姐天天在后厨忙,人都瘦了一圈。不过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人比前阵子精神多了。”
春节前,我和丁明华带着孩子回了趟老家。
饭馆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姐姐系着围裙,在后厨灶台前忙活。
她看见我们来了,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来了?坐,菜马上就好。”
我站在饭馆门口,抬头看着墙上那张旧合影。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上卷起一角。
照片里,我和姐姐并肩站着,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刚辍学不久,我还在念初中。
我看着她把打工挣的第一笔钱塞到我书包里,说:“好好念书,等你出息了,姐就享福了。”
“小雪,进来帮忙端菜!”姐姐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我应了一声“来了”,抬脚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她供了我那些年,我记了这半辈子。如今往后,轮到我慢慢还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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