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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佛来和祖父白石老人合影旧照·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一九三六年,夏历丙子又三月,有人邀祖父漫游四川,足迹布满半个中国的祖父,却独有负此邦。由于那里的名山胜水,早已勾引着老人的画意诗情,加上他的姨太太胡宝珠生长丰都,有意要为父母扫墓;还有几个四川学生也敦促他去,所以不顾路远年高,于初七日欣然就道。在汉口一宿,即乘轮入川。据蜀游日记载:“又三月十三日午后过巫峡及白帝城,日将暮到菱府,泊船。”十五日已时,过丰都,泊嘉州,得四绝句,并叙云:“丙子春,有人召游峨嵋,过丰都,乃宝姬生长地,遂随姬人上母墓。诗云:

为君骨肉暂收帆,三日乡村问社坛。

难得老夫情意甚,携樽同上草堆寒。

卅载何须泪不干,从来生女胜生男。

好写墓碑胡母字,千秋名迹借王三。

始知山水有因缘,八十年人路九千。

不是将军能胆大,峨嵋春色为谁妍。十六日未刻到重庆,小住十数天。二十七日,乘汽车离开重庆,午后过乌江,夜宿内江,次日到成都。据后来祖父告诉我,成都是个好地方,夏天不热,四季如春,我那年确实过了一个好伏天。还说了一些游峨嵋、青城的轶事。上山除滑杆外,还要靠人用背篓背着,山险处,几乎人要从篓内倒出来,真是触目惊心,但很少发生意外。另外是那里的猴子不怕人,也不伤人,经常成群当道,向人要吃的,很是有趣。在成都还犯过几次急病,牙痛是比较厉害的。据日记载云:“予当口二牙,左者早落,右者摇摇三年,饮食痛苦,未忍拔去。因吾祖父祖母、先父先母见其生,今日横斜当口,进食维艰,不食亦痛,不得拔落,感痛泪流。”

八月下旬,离开成都,经重庆到汉口,在族侄孙佛逊家小住四天,用电报召父亲兄弟赴汉见面。因时间仓促,父亲到汉口,而祖父先两日已返北平。父亲兄弟,即乘京汉车北上省亲,小住月余。有一次祖父对我谈及四川之行时说:“我那次到四川,既没有写几首诗,也没有画几张画,真是虚走一趟。不过你们要知道祖父是有不乐之事,兴趣毫无,所以致此。”但他在离川以前写过一首留别友人的诗云:“不生羽翼与身仇,相见时难别更愁。道路九千年八十,知君不劝再来游。”

冬天,由于大姑母已回湖南,北平无年龄大的子孙侍侧,祖父甚为不安,又写信命余携眷北上,作长久居住计,以侍奉天年。我正料理安排家务,准备春暖起行,旋奉祖谕,大姑母的大儿子、儿媳由四川去北平,将留他们夫妇照顾,嘱余不急赴平。因此,虽避免了一场八年抗战的沦陷艰苦岁月,但也引起了违侍重闱十一年的望云之思。

第二年春天,我因家务纠缠,王仲言外祖父又以年高体弱,先两年即已辞馆还山,因此,停止从师,开始自学,间习字画。祖父从这一年起,把年龄加大两岁,作画题款,概署七十七岁。后来我向祖父问起这件事,他告诉我说:“长沙有位老乡叫舒贻上,对命理很有研究,他算了我那年难过身,便告诉我一个‘瞒天过海’的办法,把年龄加大两岁,这个海不就瞒过去了吗?就是这样把年龄加大的,其实是不是这样瞒着过来的,还是算命的故弄玄虚,就不好说了。”

七月七号,日本帝国主义悍然发动“芦沟桥事变”,九号北平沦陷,从此南北交通断绝,书信亦不能往来畅通。从报纸和有关人士方面获悉,祖父在北平沦陷后,为了抵抗敌人的野蛮侵略和保全民族气节,他立即辞去北平艺术学院和京华美专的教职,闭门不出。不随便见客,不参加任何应酬,不收受礼物,连像都不照,惟恐敌伪通过各种卑劣手段,来伤害他的气节。

后来又渐渐从报纸上和传说中,偶尔能得到北平的一点消息。有一次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听人说看到报纸上报道一组北平人民不满日本帝国主义的文章中,提到过齐白石在门上贴出一张纸条,上 面 写着:“白石老人因心病复作,停止见客。”后来又听说在门上贴出“画不卖与官家,窃恐不祥”的告白说:“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从来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谨此告白,恕不接见。”

武汉沦陷后,敌焰紧逼长沙,借山吟馆位于长衡公路西侧约里许,鹤唳风声,扰无宁日。冬初,不得已奉祖 避居于紫荆山下双凤桥的亲戚家。一九三九年夏历一月二十四日,奉祖父北平来谕,获悉全家平安,惟六男良年不育。余赋一绝以纪其事云:“两年燕地战云封,剩喜鸿鳞尚许通。堪慰远怀惟一事,李桃依旧笑春风。”由于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我国的地盘太大,我人民、军队、游击队敌汽同仇,群起抗击的情绪日高,迫使敌人的供需紧张,防守困难, 使湘北暂时缓和下来。夏天,仍奉祖母还借山吟馆。

一天,全家人正怀念着年高的祖父,远居沦陷的北平,好久没有回信,不知情况怎样时,一个朋友又送给我一张剪下来的宽约一寸、长两寸的报纸,上面刊载着:“齐白石已于前三天死去” 的黑体字,内容记不清了。我当时信以为真,怕祖母伤心,先只把消息告诉父亲。由于邮信不通,父亲也不能怀疑是假的,只好半信半疑地等待回信和报纸的继续报道。

一个初冬的傍晚,天下着毛毛细雨,突然一个操衡阳口音的客人问到我们家来,据说是有北平的人要找父亲,我们怀着惊喜急切的心情,接待着来人。经过详细询问,才知道此人住在衡阳附近,家庭很富裕,姓名记不清了。他们家有人在北平工作,沦陷前没有来得及撤离,后来生活日渐困难,托人和祖父联系,要求予以支援。正好祖父怀念南方老小,不知情况如何,便托他前来探询,并嘱将支援他家住北平的人的一笔钱,拨交给我们,以作家用。这才使我们想到报纸上所刊载的一系列报道,都是祖父对敌伪的无情抗击,和以死来表白他誓不与日本帝国主义和汉奸走狗们同流合污的决心。不久,祖父的挚友、外祖父王仲言病逝于五龙山侧,风鹤声中,仅用儒礼办理丧事,罗贞吾、醒吾兄弟都来参加,均极关怀远居沦陷区北平的祖父。

一九四年正月十四日,祖母陈太君,因肺心病医治无效,逝世于余霞峰下的借山吟馆,享年七十九岁。当时南北邮政已经畅通,祖父得到家报后,先后寄回亲笔书写的“春君灵右”和“贤淑慈仁”八个横额大字以及挽联、祭文等。由于祖母在贫穷劳苦中度过半个世纪,对祖父照顾备至,对家庭任劳任怨,遵祖谕,丧事办得比较隆重,以慰祖父远道之哀思。同时,祖父在北平也设灵致奠,悼念祖母勤劳的一生。

初夏清和时节,葬祖母于白石铺侧的姜家塘。由借山吟馆至白石铺,行程二十余华里,路祭的人不绝。祖母虽没有享到生荣,亦可谓死哀了。随后,我将办丧事的情况,拍成照片,寄呈祖父。过了几个月,祖父回信,对祖母的丧事,表示满意,并把北平悼念活动所拍的照片,也寄了几张回家。

一九四一年七月间,接到祖父给我们父子叔侄的一封信,内容是:因祖母去世一年多了,五月间,将姨太太胡宝珠转为继室,还谈了一些其他的家务事。最后说:“我还将寄一点东西给你们,注意邮信。”秋九月,果然连续收到三封挂号信件,每封信里一个储蓄折,注明到衡山银行兑取,总数大概是三千多元。

一九四二年,日寇经常进攻长沙,湘北异常紧张,书信往来,一度中断。这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日,为祖父八十大寿,由于南北道路不通,无法前往北平祝寿,曾赋七绝一章奉祝,诗云:“万里频添愁万斛,三杯遥祝岁三千。梅花也解筹添意,树树香开分外妍。”说也奇怪,这年借山吟馆前后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更加茂盛,大概是由于祖父亲手经营培植,也为主人感恩献寿吧。

第二年十二月,祖父的继室胡宝珠在北平病故,祖父当即给我写了一封挂号信,因邮转误延,到一九四四年二月,我在湖南邵阳工作时,才由家里转来。看到祖父在封面上写的字,还那样道劲有力,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高兴,这才体会到老杜名句“家书抵万金”的真实感情。但看到老年失伴,生活起居无称心的人照顾时,又不禁两泪潸然。信的最后说:“你如能携眷绕道来平,侍余以终天年,实所望也。”四月中旬,我请假回借山吟馆,商量去北平事。不料到家才十多天,家乡即告沦陷,铁蹄到处,庐舍为墟。当即率全家逃命于紫荆山中。不幸的是,五月间,养母王孺人去世,接着刚满周岁的三男又不育。家愁国难,弄得我财尽人亡,手足无措。敌寇烧杀抢掠之惨,不可言状,不但不能远赴北平,几个月连山都不敢下,书信亦从此更难通了。

一九四五年公历八月十四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祖父满怀喜悦之情,给我写了胜利后的第一封家信,并汇回一笔旅费,嘱我携眷赴平,长期居住。由于交通受受降复员的影响,信到第二年正月十四日才收到,内容大意是,年高无人照料,望即安排处理南方家务,马上携眷赴平,在信封的左上角,用墨笔连加三圈,表示急切。当时日寇虽已投降,但平汉铁路尚未通车,要去北平,除由武汉乘飞机外,就只能从上海坐船,绕道天津。由于所谓接收大员急须北上,海、航运输都很紧张,一般老百姓根本没有办法,以致几整行装,均被迫终止。
(未完待续,选自:齐佛来回忆我的祖父白石老人、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