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十二年(416年),关中传来消息:后秦皇帝姚兴病逝。
一死而天下动。太子姚泓仓促即位,主少国疑,人心未附,那顶尚未焐热的皇冠成了关中政局最脆弱的一环。
而此时的建康,刘裕已经把身后的路清扫干净。卢循、徐道覆的烽火早已熄灭,刘毅、司马休之等反对势力烟消云散。朝堂之上,再无掣肘之人;军权在握,再无掣肘之将。他的目光,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投向北方。
八月,刘裕再次举起北伐大旗,剑锋直指后秦。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一次孤军深入的突击,而是摆下了一盘精心排布的棋局——水陆并进,多路协同,如五指缓缓收拢:
王镇恶、檀道济率步兵为前锋,自寿阳沿颍水北上,直取洛阳;
沈林子、刘遵考率军一部,沿汴水西进,为前锋护住侧翼;
沈田子、傅弘之自武关方向突入关中,如一把楔子斜插敌后;
王仲德率强大舰队自巨野泽驶入黄河,溯流西上,既保水路畅通,又以北来之威慑住北魏;
刘裕自率主力,于义熙十三年(417年)正月离开彭城,由淮水、泗水转入清河,再入黄河,浩荡西进。
水声、马嘶、船帆与旌旗在北中国的平原上连成一片。晋军兵锋所至,成皋一战大破秦军,洛阳遂下。
洛阳——西晋故都,百年陵寝所在。
它的光复,从来不只是一个城池的得失。刘裕特意上表朝廷,宣告"克复洛阳,修复园陵"。寥寥八字,重逾千钧:那是向天下宣告,汉家衣冠,重新回到了这片埋着两代帝王的中原厚土上。
然而,真正的考验并不在秦,而在黄河以北。
北魏不愿看见一支强大的晋军贴着自己的南境西行。数千骑兵沿着黄河北岸,如影随形地跟着刘裕大军。但凡有晋军人员漂至北岸,一律擒杀。
刘裕数次派兵上岸进击,可晋军刚一登岸,魏骑便疾驰而去;待晋军退回船上,他们又悄然折返。草原骑兵打了就跑的战法,让惯于结阵登陆的晋军一拳拳打在空处,传统的登陆作战彻底失效。
僵局必须打破。
义熙十三年三月初八,刘裕命数千勇士、战车百乘,由丁旿与宁朔将军朱超石率领,携带强弓利箭,登上黄河北岸,结成"却月阵"——以战车为屏障,配以强弓、长槊与精甲步兵,在河滩之上列成一道弯向敌方的半月。
背水,列阵,不动如山。
魏将长孙嵩率三万骑兵四面合围。黑云般的骑阵压向那道单薄的月牙,却被迎面而来的箭雨一层层撕开。晋军拼死力战,强弓劲弩连发不歇,魏军人仰马翻,死尸堆积遍地,魏将阿薄干阵亡。朱超石率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乘势追杀,又斩俘千余人。
黄河滩涂上,那道冷硬的月牙,成了北魏精骑始终跨不过去的门槛。
侧翼自此无虞。
北魏的袭扰被彻底粉碎后,晋军集中兵锋直叩潼关。
义熙十三年八月,刘裕大军进至阌乡。王镇恶率军自黄河驶入渭水,溯流直扑长安。姚泓急调各路兵马回援,但为时已晚。
王镇恶在渭水之上弃船登岸,沉舟背水,以示必死。全军将士无路可退,遂大破秦军,一举攻克长安。后秦主姚泓出降,与当年的慕容超一样,被押送建康处斩。
九月,刘裕进入长安。他拜谒汉高祖刘邦的陵墓,在未央殿召见文武大臣。风起于殿角,日光照在百年旧阙之上——自西晋末年神州陆沉以来,中原故土第一次重归东晋版图。
黄河以南、函谷关以东的广袤土地尽入晋土。这是六朝版图的顶点,也是最耀眼的顶点。
就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建康传来噩耗。
留守京师的心腹刘穆之突然去世。
刘穆之是刘裕的首席谋主,总摄朝政,坐镇根本。他一去,后方顿时无主。刘裕怕的不只是朝局生变,更是自己苦心经营的代晋大计功亏一篑。他别无选择,只能东归。
临行,他留下年幼的刘义真,会同王镇恶、沈田子等将领镇守长安。
可他刚一转身,将帅便起内讧——沈田子诬杀王镇恶,刘义真又杀沈田子。长安城中,自相鱼肉,军心离散。
胡夏皇帝赫连勃勃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417年冬,刘裕只得命刘义真等率军东归,途中遭夏军追击,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关中之得,终成昙花一现。
司马光为此长叹:"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土,得之艰难,失之造次。"
得之何其艰难,失之何其仓促。
然而从宏观的历史尺度看,长安虽得而复失,黄河以南已尽入南朝版图——约当今陕西东部、河南全境、山东全境,开创出六朝疆域最为辽阔、也最为鼎盛的一个时代,所谓"七分天下,而有其四"。江淮流域自此有了稳固的北方屏障。
而两次北伐积累的赫赫军功,也直接转化为刘裕无可撼动的政治资本:
义熙十四年(418年),受封宋公,加九锡;
元熙元年(419年),进爵宋王,获天子规格仪仗;
官至相国、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
权势与声望臻于顶峰。长安的秋风尚未吹尽,那条北伐之路,已然铺成了通往帝王宝座的最后一段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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