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佛来和祖父白石老人合影旧照·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先祖父白石老人,一八六三年生于湖南湘潭白石铺(现名白石乡)杏子坞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当时清政府对外卖国,对内残酷镇压和剥削,百姓生活困苦。曾祖父的家庭境况比一般人更苦。据祖父说,曾祖父一辈子没有进过湘潭县城。祖父排行第一,五六岁时就帮家里干活,因此,只读过半年书就辍学了。后来,他在一首诗里感慨地写道:“村书无角宿缘迟,廿七年华始有师。”
祖父经过刻苦自学,在艺术上获得了丰硕的成果,在国内外享有很高的声誉。但在封建专制、军阀割据、国民党统治的各个时期,他总是靠绘画、治印谋生,从未得到过政府的重视。一九四六年国民党政府曾送他一顶“国大代表”的“桂冠”,借以笼络人心,被他坚决拒绝了。
解放前夕,祖父起初对共产党缺乏认识,风烛余年,只求温饱,别无奢望。在人民解放军完全控制华北战局以后,达官贵人们争先恐后离平南下。这时祖父也忧心忡忡,疑虑重重。
有一天,同乡黎锦熙先生来看祖父,见他面带愁便笑着对祖父说:“您老也害怕吗?”
祖父说:“炮火连天,风声鹤唳,能不怕吗?”黎先生又说:代问您好哩!”“不要怕,周恩来先生来信还要我于是祖父放心了。
解放后,由于总理对祖父的关怀,接收中央美术学院军代表艾青、江丰两同志曾前往跨车胡同十五号看望祖父,并亲切交谈。随后又聘祖父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发给他教授的最高工资,居美术学院的首席。新中国成立的时候,祖父受到总理的邀请,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席了由国家领导人主持的招待会。回到家里,他感到由衷的欣喜,几次对家里人说:“我没想到我会参加这样盛大的招待会,比起旧社会来,真是大不一样了。”新中国诞生以后,他由于精神舒畅,显得比以往年轻了。
一九五年,在一次集会上,总理偶然从接近祖父的人士那里了解到跨车胡同十五号房子年久失修,又破又漏,且有坍塌之虞。是年秋天,总理命政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派人修理房屋,除部分房屋翻盖外,其余也粉刷一新,并在南院打了一个三米多深、两米见方的盛脏水的大坑。祖父对此特别感到高兴,因为他自住进这所房子,几十年来一直苦于脏水无处倒,尤其是冬天冰冻季节,更感不便。现在房子修好了,生活上的不便解决了,自己未花一分钱,这是他一生没有见过的事,怎不使他由衷感激呢?
正在这个时候,祖父的长子,也是祖父最疼爱的儿子,我的父亲子贞不幸在跨车胡同病故。祖父老泪纵横,不胜悲痛。总理知道后,即派秘书带花圈来跨车胡同吊唁,并送来人民币五百元(合现值)的膊仪,表示了亲切的慰问。总理还派修缮房屋的工程队,在西郊魏公村靠近祖父生圹约二十米远的地方,为父亲修墓立碑。这对老年丧子的祖父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慰藉,也是使他能寿享九十七岁高龄的一个原因。
祖父生于一八六三年农历癸亥十一月,一九五三年是他九十整寿。他在七十五岁时由于听信一位星相先生的话,将年龄增加两岁,叫作“瞒天过海”,以求消灾祛病。所以一九五一年便在家里做了九十生日。总理知道这个消息后,一九五三年在中南海怀仁堂为祖父补庆九十大寿,并由木偶剧团作了专场演出。参加庆祝会的有中央和各文化单位的领导同志,会上自始至终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总埋握着祖父的手,亲切地对他说:“听说老人家近来画兴很好,画了很多内容丰富、题材新颖的作品。
解放后生活安定,没有顾虑,愿意为人民为祖国多作一些贡献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究竟是九十高龄的人了,今后要多多注意休息,保护好身体。”并风趣地说:“我还等着为您做百岁大寿呢!”祖父非常高兴,回家后还是笑嘻嘻的。跨车胡同十五号,是一所旧式小四合院,没有南房,没有走廊,房屋非常矮小,祖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解放后,祖父声名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来访的人也越来越多。像印尼元首苏加诺,就是在这里会见祖父的。
一九五五年秋天,总理为了使祖父有一个舒适宁静的环境,能在饭后茶余悠然散步,颐养天年;又能使来访的客人不致感到拥挤,便委托文化部和全国美术家协会在地安门雨儿胡同买了一所旧王府作为祖父的住宅,院子宽阔,前后左右都有走廊。北大院植有紫藤、葡萄,南跨院还有芭蕉、斑竹。清风习习,相映成趣。但仅修理费一项,据说就花了几万元。住宅还配有秘书、看护、传达、保姆等五六人。祖父一生从未受到过这样隆重的礼遇。但因家属没有随侍同去,日子长了,就难免有孤独的感觉,又想搬回跨车胡同。
一九五六年春季的一天,祖父乘汽车去中南海看望总理,正值总理去政协礼堂开会。负责接待的秘书和蔼地对祖父说:“总理开会去了,我用电话告诉了总理,他请您老在这里等一等,不久就会回来。”由于会议延长了一些时间,总理回来时,已是下午一点多了。一见面,总理就亲切地握着祖父的手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同时叫秘书开饭,那天给总理预备的午饭是莲子粥。由于事先不知道有客人来,没有预备客饭,总理便把自己的粥分一半给祖父吃,另外还加了一些面食。饭后,祖父把要搬回跨车胡同的想法告诉了总理。总理满口答应说:“我现在就送您去。”
大概下午三点多钟,总理和祖父同车来到跨车胡同。陪周总理的除警卫人员外,还有齐燕铭同志。总理和我家里人一一握手,并仔细观看和询问了住房情况,了解到祖父本身的住房只有两明一暗三间北房,除卧室外,作画、会客、吃饭都在一间屋里。总理露出不安的神情,但没有说什么。大约五点钟左右,总理告辞起身,一再语重心长地对家属们说:“老人是国家的人瑞,我们要好好照顾他,你们也要好好照顾他。”又说:“你们不但要好好照顾老人,还要好好向他学习,学习他的艺术、人品、风范和道德。”临出门时,又笑着对祖父说:“您今天想回跨车胡同来,我就送您来,明日想要到雨儿胡同去,我再接您去,我不会怕麻烦的。”一片关怀爱护之情,多么令人铭感难忘啊!
△ 1953年1月7日,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中央美术学院为齐白石93岁寿辰举行庆祝会。 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出席庆祝会并与齐白石亲切交谈·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一九五六年九月一日,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中国人民对外文化协会、中国美术家协会,联合在台基厂九号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中楼,为祖父举行一九五五年度国际和平奖金授奖仪式。出席仪式的有总理、郭沫若、周扬、茅盾、陈叔通以及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数百人。会前,总理和祖父进行了亲切的交谈。他笑容满面地紧握着祖父的手说:“我代表党和政府热烈祝贺您为祖国赢得了光荣,为世界和平作出了贡献,希望您好好保重,健康长寿。”仪式庄严隆重,郭沫若代表世界和平大会向祖父颁发了奖金、奖状,并把一枚闪闪发光绘有和平鸽的金质奖章佩戴在祖父的胸前。会后,放映了《画家齐白石》的彩色影片。祖父先没有打算去看,大概是有些累了,后来听说是彩色的,而且总理也去看,就改了主意。他进场时,电影已开始演了。总理见祖父来了,急忙起身,让祖父和陪伴的家属坐在一排,我们感到过意不去,再三推辞,总理还是坚持让我们坐。回家的时候,总理把祖父送上车后,又和我们一一握手,眼看着祖父坐的汽车开走了,总理才上车。
△1956年9月1日,周恩来总理出席“授予齐白石世界和平理事会国际和平奖金仪式”,并与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齐白石亲切交谈·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祖父回跨车胡同以后,总理非常关心他的生活,尤其是饮食方面,特别嘱咐全国美术家协会和家属商量,每天由西单曲园酒楼为老人送两顿家乡风味的饭菜,老人想吃什么,便做什么,曲园记帐,国家付钱。后来考虑到这样做有一定麻烦,又改成由国家每月发给老人生活费五百元,交家属代办伙食。每逢端午、中秋、春节还另送节礼五百元,直到老人谢世为止。自从总理主持国务院工作以来,祖父于一九五二年被选为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团委员,一九五三年一月七日,荣获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授予的“中国人民杰出的艺术家”的称号,同年又光荣当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一九五四年八月,祖父被湖南省人民选举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并出席九月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召开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期间,祖父受到特殊的照顾,每次下汽车后,服务员都用滑竿式的藤椅一直把他抬进会场,并单设一座,备有茶点。除大会外,小会一律不参加。一九五七年五月,祖父被选为北京中国画院名誉院长。无论在生活上,经济上,还是在荣誉方面,祖父都受到了总理无微不至的关怀。
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三日,祖父由于感冒,身体有些不适,当时即请中医诊治,服药后,无明显效果。次日除续服中药外,加服北京医院大夫的西药,病情仍无好转,气喘、咳嗽、胸闷,坐卧不安。十五日,总理通知卫生部派一位中医顾问驻家治疗。经过两天的中西医结合治疗,仍然无效。九月十六日下午五时左右,祖父被送往北京医院抢救,终因年岁太高,心力衰竭,这位辛勤劳动近一个世纪,在国内外享有崇高声誉的一代艺术家,在北京医院与世长辞了。噩耗传出以后,当晚八时起,文化部、全国美协以及各有关单位的领导,先后来医院向遗体告别,一直到晚十点多钟才渐渐静下来。我们全家人都被党和政府对祖父的深情厚意所感动,心潮澎湃。这时忽然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我们不由得站起来,心想这么晚了,谁还上这儿来呢?原来敬爱的周总理来瞻仰祖父的遗容来了。总理在百忙中闻讯赶来,面色忧郁,步履沉重。他先绕祖父遗体一周,然后停了下来,用双手轻轻掀开覆盖的白布,默默地端详着。他似乎仍和往常见面一样,在亲切地向祖父问好。随后他和我们一一握手,慰勉有加,并问祖父临终时有遗嘱没有?嘱咐我们:一切照老人的意思办。总理走时,已是午夜一点钟了。
出殡那天,总理因有要事,原定是不来参加葬礼的。郭沫若同志主持的追悼会刚要开始,忽然接到总理的电话,说他要来,嘱大会推迟一会儿。上午十时左右,总理驱车来到嘉兴寺,一直待到送走灵车以后。总理在日理万机的情况下,对祖父的生活起居,直到生病、丧葬,七八年如一日,时刻放在心上。其实,总理心中记挂着亿万人民,祖父不过是其中的一人而已。尤其使我终身铭诸肺腑的是,在祖父逝世十年后,我个人还受到总理的关怀和照顾。
△ 齐白石魏公村墓地旧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一九六七年夏末,祖父被打成“黑画家”、"三开人物”.我也被遣返回湖南湘潭老家,由于乡下不肯接收,又被送回北京。在这生活无法维持的情况下,我壮着胆子给总理写了一封信,请求照顾。不久,便接到北京市革命委员会的回信,内容是:“齐佛来,你写给总理的信收到了,关于所要求的问题,已由总理批交北京市革命委员会予以解决。”这个批示,后来因极左路线的干扰,被西城区丰盛遣返办公室没收,未能起到作用。但在我的心底,总理对我的关切,是永存的。人民的总理爱人民,人民的总理人民爱,总理的光辉形象,永远铭刻在中国人民的心上。(原载北京市政协《文史资料》)
后记
笔者系白石老人嫡长孙。自余呱呱坠地以迄先祖仙逝,备受老人恩宠。不唯十数年随侍生涯,历历如同昨日,即先祖近一个世纪全部经历,亦知之颇详。盖先祖母陈太君、先父子贞公、先母唐孺人等,经常对笔者口述先祖事迹;且先祖大部日记、书信、文章等第一手材料,笔者均曾目击。当今国内外研究齐白石之热潮历久不衰,却还没有一部系统完整地研究和评论这位旷代宗师的长篇著作,实为一大憾事。是故撰写一本回忆文字,为今后研究齐白石提供素材,乃笔者多年夙愿。然数十年来,由于种种原因,迄未如愿。今余年届舌稀,而膝下儿孙,对先祖均不甚了然,倘不趁此余年,完稿付梓,势将追悔莫及。适逢先祖忌辰三十周年之际。幸得北京三月服务公司鼎力相助,促成此书及时面世,欣慰之情,实难笔述!本书在出版过程中,还得到伍杰、田郁文、赵一凡、曹茹萍、王松茂、水天中等同志大力支持,谨致谢忱!齐佛来。(未完待续,选自:齐佛来回忆我的祖父白石老人、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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