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5年7月10日,星期五,`福州。
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闭学式,期末校园安静,走廊里没有课间平常喧闹的声音,办公室里的老师都在做最后一件事:整理试卷、填成绩单、收拾教案,给一个学期画上句号。马上放假了,教职工宿舍楼里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带孩子回老家或者出去旅游。
早上,谢天琴出门前把客厅收拾了一下,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她看了看儿子的房间,门关着,儿子说昨晚睡得晚,想多睡一会儿,她没叫他,轻手轻脚地锁上房门去学校,包里有伞、钱包,散会后她去菜场买一条鱼,儿子爱吃鱼。
期末那几天她每天批卷到很晚。红笔在试卷上的批注:考得好的,写“很好,继续保持”;考得差的,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把知识点重写一遍。放假前学校要收尾,成绩单打印出来班主任逐个核对。谢天琴在办公室整理下学期用的教材,同事劝她,都要出国了,还备什么课,她说万一出不去呢,课还是要备的。她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做两手准备,尽量把事情办得稳妥。她改完最后一个试卷,伸了个懒腰,想到闭学式,开完会就放假了,儿子在家等她。
闭学式上,她来得早,进入会场,在签到簿上签了名字,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座位表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二排,会议开了一多小时,校长讲暑期安全、新的学期规划、下一年的教师调整等话题,谢天琴认真听偶尔低头记几笔,教书二十多年,参加过二十多次闭学式,流程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她从不敷衍。
那天下午她的心情很好,上周她对同事说起儿子要出国深造,要带她一起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同事之后回忆,她丈夫去世后很少这样笑,“突然那么开心,我们也很替她高兴”。
散会时有人问她暑假有什么安排,她说,儿子从北京回来,先在家中住一段时间,出国手续办完后一起到美国去,她说的时候又笑了一下,那个夏天,她仿佛又有了希望。自从丈夫去世后,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儿子成绩好她高兴;儿子考上了北大她高兴;现在儿子要出国,还要带她一起去她更高兴。她跟同事说去美国要办很多手续,儿子正在处理,她不需要操心,跟着走就行了。
2015年是学生出国留学的高峰期,出国、交换生、陪读这些词,在教师宿舍楼里经常被提起,MIT、常春藤、全额奖学金,都是家长们饭桌上常谈的话题,谢天琴要陪儿子去国外,没人觉得奇怪,儿子是北大高材生,出国深造是理所当然的事,母亲跟着去照顾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会一散,她收拾东西,把签到笔放回原位,向几个同事打了招呼,然后散会,有人约她下午去逛街,她摇头说儿子在家,得回去做饭。
散会的人群从礼堂出来往校门口走,有同事同谢天琴一道,两个人在树荫下走了几步,同事说,假期快乐,谢天琴说,假期快乐,她们在校门口分开,谢天琴手拿包、步履缓慢,同事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往年更精神了,大概是儿子回来的缘故,那以后同事们再也看不到她走路的样子了。
放暑假,儿子回来,妈妈在家做饭,这是最普通的一天。
她不知道,暑假结束回来的不只是她印象中的儿子,她的儿子已经裂变成了一个恶魔,正张开巨口等着她。
前一天,7月9日晚上母子一起吃晚饭,母亲做了两个菜、一个汤。儿子说话少,母亲已经习惯了儿子话少的状态,在饭桌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热、楼上老王家的孙子放暑假回来了、学校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早。吃完饭后,母亲洗碗,儿子收拾桌子,母亲说明天学校就举行闭学式了,结束之后就放假了,儿子点头道,我明天在家里。
他回家的头几天,母亲下班回来,发现他把房子收拾了,晚饭也做好了,心里很高兴,她和同事说儿子长大了,懂事了,那几天,他确实像一个懂事的孩子,买菜、做饭、擦桌子、陪母亲看电视,没人知道他房间里没有拆开的快递箱子里装着什么。
他后来在法庭上说,2015年3月,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他在法庭上交代念头的时候讲得不连贯,他认为自己的人生并不完美,想要自S,又怕自己死在母亲前面,让母亲失望,他说要将母亲送到一个该去的地方。办案人员多次问他,他的回答都是这个说法。
3月到6月,他一直在准备,他在法庭上说,在这几个月中,他反复思考:如何动手,怎样处理,如何善后,他上网查阅了很多资料,怎样除味,怎样保鲜,怎样不让气味散出去,他把每一步都预先考虑好,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步步精密推演,确定每一步都没有漏洞,之后才开始行动。
2015年5月,他以“家中有事”为由从北大退课回福州。回福州前,他在北京办理了手续,把宿舍里的东西搬走,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他说可能要休学一段时间,同学们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看情况。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他付的钱,笑着把每个人送上车,那顿饭后就再没人见过他。退课回家之后的日子很平常。白天帮忙做饭、打扫房屋,晚上在房间里上网。母亲以为他在准备出国手续,问他需要哪些材料,他表示要母亲不必操心,他会安排好一切,说话的语气同以前一样温和、有条理、令人安心。没有人知道他说的安排,不是指出国。
6月底,他开始往家里搬东西,网购,收货人填写的是假名王×义,那时候的网购,没有严格的实名制,快递送到代收点报个名字就可领取。淘宝上下单,使用新注册的账号,昵称是几个字母加数字,绑定的支付宝叫王×义。收件地址是学校门口代收点,取件不需要身份证,他花心思挑卖家,选刀具销量高的,厚塑料膜,大包装活性炭,比价、看评价、算好到货时间,像做一项工程的前期采购。
代收点的老板娘还记得他,高高的瘦瘦的年轻人,话不多,来了就报名字,签字,拿走,7月1日到7日,老板娘看着他陆续地取走了一批货。
他买了什么,办案民警在淘宝交易记录里看的一清二楚,有厨房刀具七件套、手术刀、雕刻刀、锯子、剔骨刀、防水布、活性炭包、竹炭包、除味剂、干燥剂、洗衣液、真空压缩袋、手术服、尼龙扎带、墙纸、自粘墙纸、丝绒布料、塑料膜、大号毛巾、除菌洗衣液、冰箱除味剂。还有帐篷、橡胶吸球滴管,还有后来在法医报告中出现的哑铃杠。
这些交易记录办案民警从支付宝后台一笔一笔调出来,收货人王×义,电话185开头注册了一个化名,根据快递单号找到代收点、老板娘、快递员,并且一一核对好证件与物品,他那时买的所有东西,在这些记载里都留下了痕迹。
办案民警对照这份清单,一件一件核对,越核越沉默,清单中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刀具应对切割、防水布和塑料膜应对包裹、活性炭和除味剂应对气味、洗衣液和毛巾应对清洁、墙纸和胶带应对修补,这不是随手买的物品,而是一份施工方案,每件东西买回来后做什么用,他早就想好了。
7月初,他就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搬回去,母亲问过两回。第一回是在6月底,快递箱子堆在客厅里,她问:买什么了?他说墙纸、收纳的东西,屋子旧了收拾一下。母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第二回是7月初,她帮他把箱子往屋里搬,且说:“不要买太多浪费钱,”他回答说知道了,儿子从小到大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她信他。
7月10日,上午母亲去学校参加闭学式,下午他一个人在家,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了,他把工具从袋子里一件一件拿出,摆开,再一件一件地收进该放的地方,哑铃杠放在门后方便够到,他把玄关到客厅这段路清扫干净,把不该在地上的东西都拿走,然后他坐下来等着,等母亲散会回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进门换鞋。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较慢,他坐在客厅里,窗帘拉上了一部分,屋里有些亮堂,又有一半暗着,墙上的钟走到四点、五点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的时候是五点多一点。
门锁响了一下,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一下门开了。
谢天琴进来后先把包放下,再弯腰换鞋,鞋柜在门边,她弯下腰,动作和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次都一样,她的包放在脚边,钥匙还在手里,客厅的灯亮着,屋里很安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知道是儿子从房间里出来,说了一句:我买了菜晚上做鱼。
她没有听到回答。
接着哑铃杠就下来了,一、二,她来不及回头,来不及叫喊,也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法医报告里只写了个“严重的颅脑损伤致死”。
她倒在地上,包从肩上滑落下来,钥匙掉在了地上,出门带的伞滚到了鞋柜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早上出去穿的鞋子还在门口,一切都像她走时那样,只是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102室的灯灭了。
第二天门从里面锁上,窗帘被紧紧地拉上,窗户被用胶带封着,邻居偶尔经过,以为这家人出门了,没有放在心上。2015年的福州,夏天炎热开始得早,7月初蝉子已经开始叫了,放暑假后老师宿舍楼内的人多数外出旅游或走亲访友,所以比往常要安静,没有人会去观察别人的门窗情况。
从那天开始,“谢天琴”的手机开始给亲戚们发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谢老师要去美国,和儿子一起出国后联系不方便,落款为谢天琴的名字,收信的老同事、老邻居看了后回复一句“一路顺风”,谢老师平常就不喜欢打电话,只用文字。大家已经习惯,没人多想。
第一条短信发出的时候,收信的人没有怀疑,发短信的人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她的每一个亲人,都以为电话那头是她本人。
电话的另一头,是前一天傍晚亲手结束她生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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